“老阿婆，祝侬每天开心，吃酒--”亲家公和亲家母共同敬阿英。亲家母说：“侬福气大的哦！儿孙满堂，福气不得了的哦！老阿婆，祝侬长寿哦！”

“谢谢，谢谢。”阿英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上海老酒。

“女儿就要回老屋了哦--”亲家公说：“侬给伊啥样见面礼唔？”

“阿拉还勿晓得的……”阿英看看儿子、儿媳的脸色，小心地说：“阿只有一个老屋，阿爸有一点点钞票的……女儿回家就好，回家就好的哦……”

“阿拉听人岗，侬镇里房子是区里规划好要动迁的哦？会得好多动迁钞票与面积的哦。弄好格，会有几房的好处哦！”亲家母不失时机地说。

“那是应该分给灵红的房子和钞票，阿拉家里是勿会要的，阿拉妈妈也勿会要的。”阿华赶紧插嘴说：“阿拉家屋子里头，有三层楼房，三百个平方，假若将来世博会需要动迁哦，能有一百几十万块钞票的补偿。灵红有这笔钞票，伊再与侬家在市里共买一处房，两小人就能结婚过生活了。”阿华说着，普通话就顺口说了出来。

“妹妹回家来哦，亲子鉴定做对了的话，总归给伊一些些钞票的哦？”亲家母试探地问。

“阿拉屋里勿缺钞票的！”阿华媳妇赶紧插话道：“灵红婆婆给伊女子多少钞票，阿拉都勿管的，都与阿拉家勿有关系的！是勿是，婆婆？”

“是地，是地。”阿英也赶紧说道。她适时地从贴身的包里拿出几百块钱，钱用纸仔细包过，双手把钱捧给阿华亲家母：“细阿拉一点点心意。侬请收下哦，给小人去市里买点东西。”

“阿拉家里，勿收老阿婆婆钞票的呀！”亲家母客气道。“请收下，收下……”阿英坚持要给儿子亲家母钞票，以表示喻家诚恳的联姻之心。

“婆婆人蛮讲究的。”亲家母接过钞票说：“侬早年在上海生活过，就细与阿拉乡下粗人勿细一样的哦！”

接下来，两家开始讨论实质性的问题了：“房子，介样岗好的哦，灵红的房子呢，由阿拉家里出的，”阿华问：“侬家的钞票，什么时间拿来的哦？”

“要一个月以后的。”亲家公说：“岗过的钞票，可是勿有花头的唔？妹妹四十几年未寻到，介快就要回老屋厢了，侬家与老阿婆怎样岗都要意思，俩小人买房子，可是勿有花头的哦？”

“勿会有的！”阿华说：“阿拉姆妈自有办法的，阿拉都勿操心，亲家就勿用操心了哦。今日细好时光，请吃酒--”阿华双手捧杯，高兴地说：“灵红小人长介大勒，阿拉又要当外公勒！”

“吃酒，吃酒--”大家都举起杯：“姆妈，侬辛勿辛苦？吃得消勿？”阿华问道。“勿有事体的哦……”阿英抚着额头。此时，她的头脑里似有一处大海，正在翻波搅浪，喧哗呼啸，那奔涌的气势弄得她很难受，脑子又晕又痛，难以自控。这是怎么啦？她记得，过去每当有重大事情出现，自己的头脑都会如此难受。阿山这个顶梁柱刚刚倒下去，喻家的天已经塌了一半，现在，又有哪样事体要来捉弄可怜的阿拉哦？

孩子不在家，阿平与媳妇两人默默吃着中饭，家里显得有点冷清。“多吃一点！”媳妇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草头：“蛮有营养的！”她又给丈夫碗里拨了点草头。“好了，好了呀。”阿平说：“勿照顾阿拉，小菜烧得哦蛮好吃的哦！”

“真话哦？刚刚岗的可是真话？”媳妇对丈夫的话有点不相信：“妈妈今天去大哥家，侬岗，伊们会岗些啥？”

“岗哪些话，与阿拉家都细勿搭界的。”阿平为了转移媳妇视线，说：“侬吃饭哦，唔？”

“晓得的！”媳妇细细挑着碗里的饭粒，一粒粒往嘴里送，说：“儿子很快中专毕业了，女朋友也要谈了哦。在阿拉介里，媳妇没有结婚就要进男人家屋里头住的。侬没有仔细问问侬姆妈--侬妹妹回老屋，亲子鉴定出来，真细侬妹妹的话，侬姆妈细勿要给妹妹分房子的？”

“勿可能的……”阿平一口咬定道：“我家的楼是阿拉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与阿拉妹妹有啥交关？勿搭界的，勿要胡岗的哦！”

“一脑袋浆糊……”媳妇说：“法律上岗，只要亲子鉴定是侬亲妹妹，伊就有权分家产的哦……”

听到媳妇的话，阿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过了几天，未婚夫妻挽手在徐汇区百货商场选购结婚用品。“婚纱一定要最漂亮的--”男友看着未婚妻白嫩的脸蛋儿，满心喜欢，深情地说：“侬马上就要成全上海最好看的新娘了哦--”

“侬坏……”灵红把发烫的脸贴在未婚夫的手臂上，撒娇道：“侬最坏……”

“呵呵……”未婚夫温柔地抚摸着灵红的手，指着另一款婚纱问道：“这一款，侬看怎样？”

“勿好看的！”“这一款呢？”未婚夫说：“挑粉色，穿在侬的身上，一准是靓极了哦！”

“这是上海今年最流行的婚纱。”导购小姐说：“是韩国设计师设计的。”

“勿好的呀！”灵红还是摇头。“那个……”她眼光一亮，看到了一款月白色的婚纱：蕾丝花边像花瓣一样绽放，前胸是旗袍样式，点缀了一串本色料挽出的花朵。裙子层层波浪般展开，也是串串花瓣儿。太漂亮了！哪个新娘穿上，就是出水芙蓉哦！女孩子穿上这款婚纱，一辈子再受苦，也值了的！

男人及时捕捉到了未婚妻的眼神。“这款……”他问导购小姐道：“多少价铀？”

“两千六百块钞票。”小姐介绍道：“这是今年米兰国际服饰展的婚纱样本，被我们国际采购人员以最快的速度仿制了出来。侬未婚妻是有福气的人。今天就订出去有七套，看上这款婚纱的，都是浪漫的女孩子，结婚以后会是好妻子的。”

“就订这个了！”未婚夫爽快地说：“小姐，签订单！”

过了一会儿，灵红又和未婚夫在淮海路拍结婚照。“这边--”摄影师趴在地上取镜头，时而又上蹿下跳，寻找最佳角度：“眼神要深情一点。好的……阿拉说侬呢，两人要靠紧些。好的，两人要想想今后的浪漫生活。笑一笑，好的哦！”

灵红和四平时的神情很相像。摄影师让她像大和女子那样，手握一把花伞，手指外翘，眼神有点忧郁沉思。“好的，--向这边看，要若有所思。好了！”摄影师又拍了一张照片。

接着，继续拍婚纱照。未婚夫手扶秋千，未婚妻身着婚纱，两人一起荡秋千。周围布置宫廷内院，富丽堂皇，一派温馨景色，令人陶醉。

“拍照片蛮贵的呀？拍这十几张，就要八千多块钞票的。取照片的时候还要配镜框的，又要花钞票的。蛮贵的哦！”灵红心痛钞票了。

“我们一生就结这一次婚的，有什么好后悔的哦？”未婚夫说：“人这一生，要认真去活，以后遇到什么事体，才不会觉得吃亏的呀。”

“说得蛮对的噢！”她仍紧紧牵着未婚夫的手。“阿拉姑姑这一生蛮吃亏的。伊苦透了喽！”她脸上布满了一脸怜惜之色。

“没有办法的，”未婚夫说：“能个年代，哪个赶上了，哪个难过的哦。”

阿英郁郁寡欢地推开了卧室门。和阿平夫妻的房间以及孙子的房间比起来，她的卧室要简陋得多。用过多年的木床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凉席，地上有几件古旧的雕花家具，已经看不出年龄。除此之外，屋里再没有任何除设了。

她把屋门掩上，从箱子里拿出几本相册，坐在床上一张张翻看。阿山在照片里对她微笑，眼里有一丝忧郁。阿山年轻时的样子很英俊。阿英想到：如果不是那个动荡的年代，我们一家在上海活得蛮好的，现在也是不一般的人家了。阿英又想道：当年，女儿如果没被送往内蒙古，伊在上海一定也是蛮好的。伊与孙女蛮像的，比孙女与伊姆妈还像是亲生的母女俩。伊也会像孙女一样幸福吧？有疼爱伊的丈夫，有讲究的婚礼，再有乖巧的孩子。女儿，都细姆妈的错，姆妈不该送走女子。可是，侬如今，还好的哦？

阿英翻出了那张广告。四在照片里对着她微笑。“女儿，女儿--”阿英的泪又流了下来，心里说道：“女儿，阿爸与姆妈，与女子，真是苦透苦透喽哦！”阿英想起过去，伤心又袭上心头，一时又是悲痛难抑：“女儿，为啥苦命唔哦！”

阿山的遗像在墙上默默看着妻子。

阿英在心里说道：“阿山，保佑阿拉与女儿团聚哦！阿山，侬一定帮助阿拉哦！伊细阿拉格心头肉呀！阿拉想伊，想疯了吔！”

阿英说着说着，悲痛就难以停下了。她接着说道：“阿山，按介里规矩，侬去世三年，照片就要毁掉勒吔！阿山，侬要多看看女儿，多看看阿拉咯！阿山，阿拉人老了吔，阿拉勿中用勒哦！”

阿英伏在丈夫的遗像前哭泣……

将近十点，二姐才把卷帘门拉上。她又仔仔细细看了看，认为没什么事儿了，才回到屋里。妈和老刘在屋里等着她。红虾在店堂后面搭的床，一个人住在那里。哥在商店经常夜班。儿子在厨师学校住宿。把床铺好，关上灯，红虾坐床上向外看了一会儿。外面似乎有个黑影儿闪过去了。她站起来，从黑暗的走廊过来，敲开小姑子房门：“小慧，晚上你们可得把门儿插好啊。我这几天半夜睡不着觉儿，总觉得房上有人，再仔细看看又没有了。睡到半夜，有好几次窗户响。吓死人了，我都不敢露脸儿睡。反正你们睡觉小心点儿就是了！”

妈缩起了身子：“我还得回小四儿那去住。”“怕啥？”二姑爷过来，说：“整死他个王八蛋揍儿的！谁敢上咱家房顶儿？”二姐不由往窗帘那儿瞅瞅，小心地说：“可得小心点儿，隔壁面包店不是刚被盗了吗？”

红虾哼着歌儿，从黑暗的走廊回到床边，掀起被窝儿钻了进去……

“那你说，咋的好？”二姐夫说：“这样儿不行那样儿不行，我得猴儿年马月才回去挣大钱去？”

“不是跟你说了吗--”二姐斜眼儿瞪丈夫：“等孩子考完学了再说。现在咱还得用她呢。你一甩袖子走了，他俩对刘芳不好咋办？你嘴可得严实点儿啊，我跟你领劳保儿的事儿说啥不能露，她好再接着给咱搭钱儿。刘芳明年就考学了，她得考个好大学哇。想要考上好大学，没有他俩使劲儿能行吗？仗着咱姑娘能忽悠，她都把刘芳儿当亲姑娘了，她说啥也想不到咱们背后儿这么算计她呢。你在学校，能偷的东西就偷，能划拉的东西就划拉，就是别让她看出来了。咱吃学校的，喝学校的，穿学校的，最后……哼，老太太，跟你姑爷儿说说，你今天跟律师是咋咨询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