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发生了另一件事：四为这所高中美术班学生买了一些专业书，跟书店说好了的，8折.为了减少损失，怕每次这样的事都有错误，就给学生9折，另外1折就算剩下一两本书或者别赔钱就行。前几天，四就催侄子赶紧把这事儿了了，侄子一再说：完了，完了，马上就算清了，并且每次都交回一些钱。四以为，一个这样的事情，还用自己劳神费力吗？不过是区区几个小钱儿的事，他不会有事儿的。她总是说：“怎么记得这样乱呢？学生谁欠我的钱，我欠学生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啊。”侄子说：“没事儿，你放心，就这么点儿钱，我都记得清楚儿的呢，保证没事儿。”既然他这么说了，四就想：这么点事儿，如果出点事儿，那收钱的人真是二百五了。可是，侄子离开东海之后，四到这所高中上课，她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这样简单。

上课时，四清理最后几个学生的钱，书也发下去了，课后就有参考书看了，还能临摹一下，她觉得为学生做了件好事，如果他们自己去书店买，价降不下来不说，由于缺乏经验，根本看不好专业书，起不到应有的作用。最后一个学生过来拿走了他的书，她松了口气。“认真画啊，该强调的，老师都说过了，现在该你们好好画了。”四大声说道，然后，她到别的教室。刚进教室，就有学生喊她。“什么事？”

“老师，您还欠我钱呢。”“不是都清理了吗？是章聪帅弄的。他说，没有欠钱的了呀。”“上次，他该我二十块钱，说这次给我，我管他要，他就说下次的。”“还有我的钱呢，他欠我三十多块，总说下次，总不给我。”“也欠我钱！”紧接着，就有十多个学生举手，都说侄子欠他们的钱。

“不能吧？”四满腹狐疑：“我问过他，他交一份钱，我就也记录一个名字，怎么会呢？”

“老师，您看，这是他写的欠条。”学生们纷纷拿出侄子写的欠条。确实，上面清楚地写着，欠了多少钱，算起来，起码有五六百块钱。正说着这事儿，其他班的学生也进来，都拿出了侄子写的欠条，又是一笔钱。“什么东西！”四气得骂道。她马上打电话问章聪帅，他手机明明是通的，却不接电话。四一连打了十多遍，他就是不接电话。遇到这么不要脸的人，四真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在自己的身边，接连出了这么多这样的人，这是人性的事情，还是自己太善良了？如果不善良，他们可能早就饿死了！

事情到这儿还没有结束。当然得告诉侄子他妈，也就是嫂子红虾。红虾说：“我可管不了他，他愿咋的就咋的吧，以后饿死了也别来找我！败类货！”

“我还怎么样做？”四嘴里说着，她心里明白，跟这家人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不会起什么作用，因为对方就是不明事理的妈，还能养出明白事理的孩子来？但是，话又不得不说，不说，对方就更以为自己缺心眼儿了。“老章家真是好心肠啊，给我下毒，不管我怎么对他们，都没有满足的时候，都是什么人啊！”

“都没一个好东西！”红虾不骂儿子，却骂起了婆家所有人：“你看他们个个那样儿，哪有一个好东西？老太太更是混蛋、王八蛋，章小慧是个破鞋篓子，就知道找小男的，那个球球儿，也是***啥不是，老儿子是个色狼，成天就知道搞女人，她大儿子最傻，是个大傻子，他家谁都比他奸，就他傻，缺心眼儿的！”

“你儿子就这么对我？”四说：“我哪点对不起他了？我平时就是不想说你们的事，说了也没啥意思。章小慧不管你们了，我再不管你们，你们喝西北风去？怎么我越是对你们好，他越是不知道怎么做人呢？”

“他就是不懂事儿，又不是现在才这样儿。”红虾说：“我和你哥说他多少次了，他也不听啊，就是听人家小翠的，她叫他向东，他都不敢向西，叫他杀他妈，他都不敢杀他爸。爱咋咋的吧，死不死呢！”

“你知道我让他管书的事儿。就这么点事儿，他也整出这么多的恶心事儿，你说，我还怎么做？”

“他已经不是人了，你还想让他是人？”红虾大骂道：“他昨天还找我要钱呢，想在外边儿租房子，我哪有钱哪？他就跟我耍，让我把房本给他，他要抵押贷款，好租房子。那个房子是我的，他俩以后结婚，我才能把房子给他，也算对得起他了，贷款可不行，爱上哪儿整钱，就上哪儿整去。他刚才还来学校了呢，你哥不让他进来，他还骂骂咧咧的，说他爸没能耐，没钱，骂我不是他亲妈，不给他钱，想再去找个妈。”

红虾疯疯癫癫的胡说八道，谁知道她到底骂谁呢？她这个女人，别人几乎没人对她有好印象，都说她说话不着边儿，想说啥说啥，嘴里像厕所，没点儿好味儿，谁到东海上班她整谁，就像别人都抢她家饭碗来了，一天就知道里挑外撅，用厨师周姐的话说：“她那张嘴总是稀的溜的，一张嘴儿准没好话，除了没真话，就是让你生气，或者是故意挑事儿。总之，你要是高兴几天，她保证说点儿啥让你生气，万一你气个好歹儿的，她好再装好人，好忽悠你。”

“我一打电话，他就骂我，他对象儿也没好话儿，我听得清，她骂我疯婆子，**，有娘养没娘教，让我也去找个野妈！”四偏偏不知道红虾是在骂自己，还以为她真骂儿子呢。

跟红虾说完她儿子的事，四就去高中上课了。课间时，她接到红虾的电话，情绪很激动：“我说他了，他跟我顶嘴，还有一百个委屈，好像他怎么都好似的。我说：‘你凭啥收学生的书钱，贪污了好几百块？’他说‘我没贪钱！书钱就是那样儿！’你看看，他还有理了！我说他偷你的游戏机啥的，他就说没偷，还要找你去算账。我怕他找你闹事儿，就没再说啥。他好像可委屈了呢，那个损犊子，真不是玩意儿，他跟我骂骂咧咧的，比我声音都大。我可管不了他，爱咋的就咋的吧！”红虾的声音里，满是气愤，还有气喘吁吁的声音，似乎气得不行了，马上就要倒下了，话里话外，表面是骂儿子不好，可不好是不好，儿子的所作所为没有那么下三滥，而是干了很多事情，受了不少委屈，不是像小姑子说的那样不耻。甚至，她的语气，都可能是装出来的，都是在做戏。红虾其实很像红灯女人，因为只有那样的女人，才会说话肆意歪曲，指东说西，嬉笑怒骂皆为文章。以前，四没有这样的结论，是因为她太会隐藏了，太会做戏了，一般正经人想不到那里。她那样的女人，久经沙场，经历的事情不是自己能想象的，她已经练成了金钢不烂之心，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章回小说每每听媳妇儿的胡诌八咧，每每偏听偏信，以为自己的媳妇儿是个本分人，只有别的男人想着她，没有她对别的男人有意。都是别人不好，包括所有的人，是所有的人不好，对不起她，不是她的素质不好。他为能娶到这么年轻的媳妇儿而自豪，你们谁有这样儿的媳妇儿？瞧瞧你们的老婆，不是太难看了，就是年龄太大，都能当你们的妈了。而我章回小说，就能娶到公交公司的一枝花，你们就看着眼馋吧。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老婆灌了**汤，老婆要文化没文化，要素质没素质，只是个草地上长大的灰姑娘，除了会忽悠男人，基本没有什么长处，日子没过起来，孩子没培养好，老公没有发展，家庭更是没有财产，就是她这个家庭主妇没有尽到责任，光一心打扮自己了，钱都花到自己身上了，丈夫连家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她心里哪还有正经事？别的不说，就是那张嘴，就是坏事的根源，哪里有她，哪里就没好事儿，铁定的。

就在红虾假装骂儿子的夜晚，四梦到红虾成了一个黑面妖魔，到处寻找人的良知来吃，那是什么，什么是良知呢，而且还能吃？四在梦里得知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她问红虾：“嫂子，啥是良知呀，能吃吗，它好吃吗？是什么味儿？”

红虾阴沉沉地说：“啥良知？哪儿有良知？谁有良知谁没好儿！你有良知，人家不照样儿给你下毒？你有好心眼儿，不一样儿不是好人？我就这样儿，拿别人儿的良知当饭吃，你愿意对我好，我又没逼你。你就是把心掏出来给我吃，我也不见得说你好。我就是吃良知的人儿，还有你妈、你姐他们，其实都是这样儿人儿。活该，谁让你好心眼儿了？你的心，也就是良知，早就让我们给吃了，不信你看看，你的心还在那儿吗？”

四听了红虾的话，吓得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胸部，这一看不要紧，她看到自己的胸口真的被掏出了一个口子，里面血淋淋的，空洞洞的，往里摸去，什么都没有，心脏没有了。这怎么办？人没有了心脏，怎么活下去？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她突然之间就醒了，嚎啕大哭起来……

“老师，我看您来了！”随着一声喊，校长办公室进来一个男子，身高不到一米六，个子虽矮，但他的长相很清秀，鼻子眼睛长得匀称到位，一看就是个文艺青年。“这是我小姨子，”他指着身边的一个女孩说：“她原来在我家那块儿上高中来着，能考四五百分，想上咱们高中，然后考美术类大学。”

荣见到男子很高兴：“牛马，你结婚以后干啥呢？”

“我现在自己搞墙体彩绘呢。”牛马说。“你媳妇干什么呢？”四也在一边凑热闹道。“她在房地产卖房子呢。”牛马说：“这个小姨子是我媳妇儿的亲妹妹，在家惯得不行，谁的话都不听。她画画挺有天分的，我就想让她毕业了考个好大学，要不现在一般大学毕业生都找不着好工作。”

“画画太吃苦，她能行吗？”四问：“成天低头苦学，没有毅力根本不行。”

“她没事儿，”姐夫很有信心。“她在家学习，一学就是半夜，这点儿不用人管。再说，还有我管她呢。”

“你多大了？”四问：“高二高三？”“高二了，”牛马说：“下半年就高三了，得赶紧学了。我在家教了教她画素描临摹，还行。二位老师再好好指导一下，应该可以，考个二本三本的就行了，当然了，最好是考个一本。”

“文化课如果有四五百分就有希望。”荣看他小姨子老实本分，心里已经喜欢了：“今天就画吗？”

“我先带她来看看，”牛马说：“老师，学费是多少钱？”

“别人交一天是五十块钱，你带的人一天交三十块钱就行。”荣说：“这几年没啥好学生，文化课都不行，考一本根本没希望。她要是文化课好，我就好好调调她，把她培养起来，考上个好大学，也能从农村出来。”

“她想转到咱学校来。”牛马说，“那样，有您二位老师管，我和她姐也放心，咱学校的氛围也好，没个学不好的。”

“咱们已经不招在籍生了。”荣说：“像你们那时候的学生都没有了，现在的孩子不能吃苦，没有理想，啥都不懂，能考上吗。你小姨子要是文化课好，我就不在乎了，也能放开手教她了。”

“那就先在这儿学一阵儿？”牛马征询地看看小姨子，说：“那她就先在这儿学一个星期，看看咋样儿，然后还得想法儿转学。往那个学校转呢？”

“你那样儿呗？”荣建议：“我们给别的高中培训学生呢，每年都有一百六七十人。要不，让她转到那儿去呗？”

“能进去吗？”牛马没信心：“都得凭文化课分进去，她能进去？都这时候了。”

“没事儿。”四告诉他：“我们跟他们高中的关系很好，跟他们的副校长关系没的说，都是哥们儿。让他给你说说，肯定能进去。”

“那就这样儿？”牛马站了起来，客气地说：“我上高中的时候，你们就照顾我，现在又照顾我小姨子，我都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