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说:“看这个吧。”他在配合妻子。
“那就看吧!”四到沙发,抱着小狗。“小乖乖,你也看看电视。”她把声音又调大了一点。
一群上海孩子,困难时期千里迢迢来到遥远而陌生的内蒙古。随着剧情的进展,孩子们的表演牵动人心。妈一声儿不吭地看着,像和这事儿没关系似的。
“这说的是上海孤儿的事呀?”四说:“人家都说,上海孩子长得好看。”她看妈没有反应,又说:“我听说,那些孩子挺聪明的。妈,你没听说过那件事儿?”
“谁道是啥时的事儿了”,妈的眼睛没离开电视,“我们单位也有领养的,聪不聪明,好不好看我都不知道。”
蒙古人要领养孩子了。一个老额吉伸出了双臂。镜头是从下向上拍的,仰视,导演想表现蒙古族伟大的母爱,包容宽厚地向孤儿们展开怀抱。特写。
四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我终于找到原因了,我破案了!为什么我一直对爸怀有深深的恐惧?原因都在这里:那个特定的时候,该抱养孩子了,这时,爸走过来--他看中了我,要收我为养女。于是,他张开了手臂……
四和孩子们都坐在医院的小操场里。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养得脸上有了红润。孩子们很讨人疼爱,但也很胆小。他们知道,经过这个时候以后,自己就要被新的爸爸妈妈领回家去和朝夕相处的同乡们分开,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生活等待着自己。有的孩子天性敏感,看到周围这么多的人就哭了起来。看到同伴哭了,其他的孩子们也哭了,尤其是小一些的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大点儿的孩子陆续被领走了。剩下一些三两岁的孩子在等待领养。工作人员说:“现在不限制条件了!有孩子的家庭也可以领养!而且,白面的定量按城市标准,还搭上一袋子面,三斤豆油和五斤白糖!”
“领个孩子多好哇,”人群里有人说:“这些孩子们水水灵灵儿的,真招人稀罕。”
“这可不是随便儿领的”,又有人说,“你能保证心不偏吗?要是不能好好儿养活,白瞎这么好的孩子了。”
“现在上赶子让咱领”那人说:“还有好处。现在上哪儿去整大米白面哇?都能走能蹽了,孩子多好养活呀,给点儿啥吃的不能活?将来又有养老的,我看这帐挺划算的。”
“我看……我可不敢养”。周围的人说:“整不好,就耽误孩子一辈子”。
“开--始!”工作人员说。人群骚动起来。有很多想领养孩子的父母,直接涌进场地抱孩子。“慢点儿!”工作人员喊:“别吓着了孩子!”
爸跨过拦挡人群的一排凳子,直接过来抱004号。这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有一个人来和他抢孩子:“这个是我的!”
“我早就看好了!”爸使劲儿拨拉开那人。“四号儿,姑娘,跟爸回家!”
爸张开了双臂,要把四抱进怀里。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她见惯了温和的上海叔叔,上海阿姨,对北方男人很恐惧,看到孩子们被纷纷领走,深深的恐惧控制了她。她只有用哭来表达对未来的无奈。
“是的,”四在心里肯定:“这就是我怕爸的原因,所有的心理病患,在开始就决定了。”
妈再没说话,一直在看着电视。四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妈亲生的,不然,她为什么能这样镇静自若?她的心里,难道一点都不为养女疼痛和难过吗?
接到上海照片的时候正是春节,小毛去外地了。她对三姐说是去姨家,实际上是和男人旅游去了。每到寒暑假,她把孩子送回奶奶家,就有不同的男人约她--基本上是有点钱的或做买卖的老男人。她租房子对门儿的女人早就看出了这点:对方和自己是同样的女人。所以,她带小毛看自己家仓库里全新的各种各样的物品--简直都能开商店了,还有她穿用不完的衣服。当然,她送给了小毛许多件。
“那些老头儿……”女邻居说:“有的都是当官儿的,官儿还不小呢,退下来以后,没事儿可干。干哈呀?就得找女人。找小姐不敢,找情人怕露馅儿。就得找我们这样儿不找后帐的……这不,有个人给我买了房子,正装修呢,他让把那儿当成他们的包房。我又找了几个姐们儿,他们要谁,咱就派谁过去。吃死他们!”
小毛心想:“唉呀妈呀,比我在家时狠多了!不过,有这么个营生儿干,真是天上掉馅饼儿,哪有不乐意的?就把四瞒得严丝合缝儿的,在他俩面前,说话办事儿都像个正经人的样子,还显得挺仗义的。
这边,四没个商量话儿的人。打小毛的手机,关机,找人商量吧,没信得着的。她只好在接到信的第二天就给上海写回信,再把照片寄上,以便进一步确认。
“你就邮这张吧--”荣把妻子最早两三岁时的照片剪下有一寸大小,递给了她,“别让人对咱了解得太多。”四又气又不解:“这能看出来啥?”
“这怎么行?”四说:“这么小的照片,又是一张,你怎么让人家看?没有我从小到大的样子,人家知道我到底是像谁啊?”
“那也不能让人家了解咱们太多。”荣说:“有这一张小点儿的照片,基本能看出像谁就行了呗!让人家了解咱们那么多干啥?”
“我不能听你的--”四压抑着内心的不满:“那还不如不找家了呢!”
荣说:“好,好好!我不管你了,你愿意咋的就咋的。你把家里照片都邮去了我也没意见!”
这天,四因为给上海写信,睡得很晚。半夜,她突然被一种气味熏得嗓子难受,喉咙紧得像要闭合了一样。她被熏醒了,只觉屋里有浓郁的烟雾,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一丝不祥袭上心头:“快起来”!她喊道。
荣一时没醒过神儿来:“啥味儿啊?”
“赶紧把窗户打开!”她努力使头脑恢复正常,也好指挥丈夫:“赶紧把狗带出去!”
荣一时不知所措,在屋里不知怎么办好:“这咋回事儿?咋的啦?”
“草酸漏了!肯定是!快,快去开窗!”四捏着嗓子喊道。
由于处理及时,人和小狗都没受到什么伤害。这是一瓶被荣稀释过的草酸,装在一只厚实的塑料喷壶里,原想用它吓唬夜间想进屋的坏人,必要的时候也给坏人一点颜色看看。可是,塑料喷壶放在那儿,四和荣都忘了,很快,草酸就把塑料腐蚀了,液体流了出来,再晚一点发现,人和小狗恐怕都受不了。
荣把塑料喷壶放到马桶里,让剩下的草酸流尽。他后悔想出这么个招儿来对付坏人,差一点儿就出事了。
四把很多张照片和对方的照片都寄了回去。小毛也回来了,得知这件事很高兴,“你倒是等等我哇”,她说:“我好帮你参谋参谋。”
四说:“当时时间真是太紧了,喻叔叔又去世了。那几天,心情都差死了。他家想快点儿认亲,让我马上把照片寄回去,我只能这么做了。”
“像不像?”小毛问:“谁跟你长得像?”
“都像。太像了!”四说:“要不是有这件事儿,谁都会以为这是个奇迹,天南地北的,都四十多年了,长相儿愣能对得上号儿!”
“没跟你说吗?赖蛤蟆没毛儿,随根儿。”小毛说:“各个儿家孩子,离开爹妈多少年也能认出来。”
“晚上吃饭啊”,四告诉小毛:“你也得来。”
晚上,四在天府酒楼请全家人吃饭,小毛母女也来了。章家人除了几个孩子,几乎个个拉拉脸儿。四也不计较,说:“大家都多吃点儿。小毛,你说,乌市饭店的菜有没有这儿做得讲究?”
“可不咋的”,小毛说:“咱家那儿做菜,菜码儿倒挺大,像山东人的盘子一样儿。要是上的菜少,做得再好,人家也不爱去。”
“来,趁着全家人都在这儿,我说两句--”妈拿起酒杯:“现在是2003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祝全家在座的各位,新年快乐,家庭和睦。该拜拜的拜拜,该留下的留下来。来,大家伙儿把酒喝了……”
“今天吃得真不错儿……”四在吧台买单,对小毛说。妈和家人正从楼梯往下走。“我看他们也算是高兴了,要在平常,还不得乱说呀,那样儿,我可真得烦死了。”
“一共是四百八十七块,这是找您的钱。”收银员把钱找给顾客。“要发票吗?”
“要。”四说:“小毛,你拿发票,好直接入账。”她要打个电话,却发现对方已关机。
“三姐……”小毛和四下楼,“你是吧没注意,老太太说--该拜拜的拜拜,该留下的留下?”
“我没注意呀……”四说,“好像是有这话儿?我想起来了。是说老大呢吧?”
“啥呀--”小毛说:“根本不是,就是说我呢。她是撵我走呢!”
“除了我和你姐夫,谁有权撵你走?”四说:“你别听老太太的,可能是顺嘴儿说的。”
“老太太确实是说我呢!”小毛说:“你现在也找着家了,就别搭理他们了,反正也不是亲的!要是我,早刷她大马勺的了。那家人贼牲口,只能他们对不起你,不能你对不起人家。”
“你呀,心眼儿太好了,等着吃亏吧!”小毛说。
妈和二姐正要往依维柯上迈脚。“你说--”妈回头看看,小声儿说:“他俩抽啥疯儿呢?我说咋让我回家住呢……原来是让我看《静静的阿敏河》……”
“《静静的阿敏河》?”二姐用手推推妈的臀部,意思是让她上车:“啥意思?”
“你说这事儿也怪了……”妈到座位上,说:“咋这么赶巧儿呢?演得正好儿是上海孤儿的事儿……他俩这里肯定有猫腻,想让我上钩儿。我就那么好糊弄?”
“你反正得小心点儿”,二姐说:“那个南蛮小崽子,啥屎不拉呀!”
四和小毛坐在本田车里。“送你家去?”荣问。“不用,我今晚儿上我叔家去。”小毛说:“三姐夫,你可真有耐性,这么一大家子,动不动儿就吃呀喝的,你和我三姐可真够受儿的。这回又整出个真妈来,真够你喝一壶儿的了!”
荣没接话儿,他的心里又起了波澜,但他现在不能说。
“到了!”荣把车停到小毛叔叔家住的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