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里很久,四才说道:“家里也没多少钱了,我给搁到柜子里了。龙荣,你刚回来,不问我和孩子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先问钱?”她心里揪着,感到很疼很疼。
荣默默放下了电话。
四在一级级地上楼梯。
会议室里,处长还在说话:“黑老师把学生的画整出去,是给矿区争光。你成天就知道搞创作,为了个人的名利奋斗,那能行吗?”
四站在门口。她想起有一次,自己在收发室看到邮给美术老师的信,她拆开,里面掉出了很多张表格。信中写道:“如果美术教师推荐二十幅学生作品,每多一名学生,可以直接在报名费中返给教师十块钱,组委会即给美术老师寄发优秀作品辅导证书。推荐三十幅以上作品,组委会将给教师以物质奖励……”
当时,四身边的工人说:“成天就这样儿的信多。都是骗人的。人家二小的黑老师靠这个都捞老鼻子好处了。听说,他亲手帮学生画,那么多画都像一个妈儿生的,有个学生都十三岁了,还给人家的画写着九岁。啧啧……”
收发室里,龙龙睡觉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工人忙跑出来喊四。四急急跑向收发室。
接着,就是两人在家里冷默相对。
荣在看屋里电视,四在小屋拿起酒瓶喝酒。她的眼泪与酒一起流到了嘴里。
喝了有半瓶酒,觉得胃里好痛,她用手顶住了胃。荣冷冷地从屋里斜视着她……
突然,有一股热流从鼻子流下。她下意识地用手一接,原来是血。地毯上流下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四在白雪皑皑黑暗一片的街道行走。她真希望一头扎进雪里,永远都不要起来……她的心里,有太多的痛……有太多的为什么……
四仰脸望着夜空,希望从那里得到答案。可是夜空黑暗,无边无际,看不清那里的一切。
夏季的一天,四中午接儿子放学。天正下着大雨,龙龙从学校跑过来。她忘了带伞。龙龙握住妈妈的手,娘俩儿往家走。儿子手里握个东西,她拿出一看,是个古香古色的铜铃儿。“哪儿来的?”她问。
“我拿玻璃小人儿和我班同学换的。这铃儿是个宝物吧?”龙龙天真地问。
“是宝物。你叫龙鸣,它是铜铃儿。铃鸣人醒,龙鸣天下醒。好孩子,好好儿留着它吧!”四热切地看着孩子。
雨下得很大,地上的水被砸起了水泡儿。四说:“儿子,人就不能怕困难。雨越下,咱们越高兴。好了,咱俩跑着回家,看谁先到家!”
母子俩踩着雨水跑了起来。两人咯咯笑着,大步跑向家。
星期天的晚上,荣早早睡下了,四还在做家务。忙完了,她又熨起衣服。她又累又委屈,眼泪流了下来。睡了一觉儿,荣醒来问:“你还没睡?”
四捶着腰,脸上的表情很不好。
“干点活儿就抱屈!”荣忽然说道。说完,他转身又睡去了。
第二天,四早起困得几乎是闭着眼睛下的地。她半睁着眼睛做早饭,做得却很细心。做好,摆得整整齐齐,她这才出去等车。
中午,她在学校简单对付了一口。老师们喊她去小吃部吃饭,她摇了摇头。
荣在家把早晨四做好的饭热给儿子吃。“你妈做了这么多菜,你得好好儿吃。”荣对龙龙说。“妈妈累吗?”龙龙问。
“能不累吗?累,你才得听话呢。”荣说道。
“那你咋不做饭呢?”龙龙又问。荣听到儿子的话,心里一愣。
两人的持久战没完没了。荣对四横眉冷对,四又是泪流不已。吃过晚饭,她一个人走到了黑暗的大草原上。
荣躺在床上,苦恼地用双手垫着头。
记得那一次,四在商店给荣买蛋糕过生日。等了很久,售货员还不过来。
“快走吧,我还得去邮局汇钱买照相机呢!”荣不耐烦了。
“再等一会儿。”四坚持要等。
“偏得买那个干啥?咋样儿不能过生日?”荣不以为然。
“不吗,我偏要给你买蛋糕。”四撒娇道。“你不是说,在你家从来没过过生日吗?”
“买那干啥!”荣终于发火儿了。
四睁大了两眼,无辜地看着荣。荣旁若无人地摔门而去……
想到这里,四又踉跄走了几步,她心里极端痛苦,一头扑倒在雪地里……
荣从床上爬起来,在黑暗里抽起了烟。
四在给小亮写信:“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对我好过?你为什么要伤害我?”这也是她心里痛苦的另一种释放。
四把信邮走。风,刮起了她头上的红色纱巾。春风刮起了沙土,她眼睛被迷得不能走路,就用纱巾把脸都蒙了起来。街上,到处是头上蒙着纱巾的男男女女。
四又一节课下课了。她夹着教案回到办公室。等一会儿才上课,她坐下复习心理学。
四嘴里念念叨叨在背定义。
这时,有人给四送来了一封信,是小亮的回信。四的手有点儿发抖。小亮在信里说:“当初,我是认真的。但你把这事告诉了别人。我没做对不起龙荣的事情……”
四在桌前一动不动,窗外,学生在染上一层浅绿色的草地上踢球。
上课铃儿又响了,吓得四一激灵。她又起身去上课。
四在教室门口等第二遍铃儿。这时,走廊过来了一个晃着膀子走路的男人。他越过了四,要进班级。
“哎,上课了,你有事儿吗?”四阻止男人道。
“上啥狗屁课,我***有事儿!咋的?”男人还继续往教室里走。
“你站住!”四大喝道。
“你咋的?干哈?找揍啊!”男人面露凶相。
“王老师!你快来!”四冲办公室大喊。
旁边办公室出来了两个男老师。几句话不到,男人就掏出了一把镙丝刀,向王老师的脑袋后捅去。
“小心!”四惊呼。
血,从王老师头上流了出来。男人扔掉镙丝刀,向大门外跑去。
“你们也太不小心了!惹那个小混子干啥?净扯蛋!”校长在办公室训斥四和俩男老师。
三人垂头丧气走出了校长室。校长没说一句关心老师的话。
下午,荣下山办事,办完事,他来到四的办公室。“没课?”他问四对面桌的音乐老师。
音乐老师摇摇头。他伸出手,示意荣坐。荣坐在四的桌前。他拉开抽屉,看到了小亮的信……
四下课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荣正好从里面出来。她喊荣,他却冷着脸儿从她身边走过去,下楼了。
“龙荣!龙荣!”四追到了楼门口。荣没有回头,一直向前走去。
荣登上了一辆大客车。
客车在荣的学校门前停下,荣下了车。
荣上楼打开自己画室的门。他狠狠摔上门,对着室内的东西疯狂发泄,撕碎了自己的画。忽然,他的手停住了,画下面有一张照片,是自己和几个学生的合影,那个女生也在其中……
深夜,四和荣两人背向而卧。荣不时使劲儿翻身,把床震得直响。隔一会儿,他就哀声叹气一番。
四在默默流泪。窗外,月亮很圆,悬挂在高空。草原,夜色深沉,无边无际……
四早晨又去上班。她发现,音乐老师又是一夜未回家。但他却硬挺着自己男子汉的派头。他一抬脚,四看到他的鞋底儿都漏了。四出去,买了一个大面包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吃吧。”四轻轻对他说。
四又在办公室背题。离考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考上。对于她来说,这既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又是十分艰难的事……
荣也在学校复习。他还在记着笔记。
晚上,很晚了,四还在厨房收拾。荣在客厅看书。“差不多儿就行了,家又不是宾馆。”荣说。
“那也不行啊。不收拾,我心里不得劲儿。”四说。她又是一阵忙活。
哈尔滨火车站,四家三口儿人从检票口走出来。同行的还有两个朋友。
他们在大学附近找住的地方。
进进出出了几家小旅馆,他们都不满意。
他们又找到了一家旅馆。“要两间……一宿二十块?能不能便宜点儿?”四跟老板娘讲价儿,“驴,你和她再讲讲价儿,我再上屋里看看。”她对朋友说。
荣他们和老板娘在谈条件,四带上儿子挨屋转着看。突然--她看到:在一间屋门的上方,用木板又搪了一张床。上面居然有人!确切地说,是有两双脚!一双又大又黑的脚在一双又小又白的脚上面!两双脚在痉挛似地动作!
四看不明白。猛地,她想起了什么。龙龙也看到了,孩子吓得大张着嘴。四用手捂着儿子的嘴,抱起他,回头冲屋里喊:“龙荣,你快来,孩子要吐!”
荣和朋友闻声跟了出来。四抱着龙龙,快步往前走。他们追上来问道:“咋回事儿?”“驴”也问:“就那哈,咋的啦?”
四小声儿说:“那家旅馆是黑窝儿,有人在不正经。”
“啥黑窝儿?”两人一头雾水。四说:“黑窝儿就是黑窝儿,那个就是那个,不是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