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我活该倒霉，自己不检点，得了艾滋，是不是？”

“这……”

“所以，这个姐姐应该被万人唾骂，千人踩踏，永远不得翻身，他都不稀得找这个姐姐，情愿不搭理我，对不对？”

“三姐，您就别问了。您能来，就啥都别说了，我在伊苏也听了一些传言，看着您，就啥都明白了。啥事儿不用说，看人就看出个一二三了。”

“好了，我跟你说的话千万不要跟刚子说啊。”四嘱咐弟弟的同事道：“他现在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对他好一点。”说完这话，她想起来了小亮：“我的那个同学呢？”

“他给您打完电话就走了，说是有事儿。”弟弟的同事说，“你同学是干啥的？我看他好像对你挺好的，你们是……”

“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是同学。”四一口咬定道：“我跟你姐夫已经过了三十年了，我们的感情，是什么都破坏不了的，人之间如果真有感情，就不怕挫折。走吧，有时间再给我同学打电话，咱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照顾好我弟弟。”

四走进病房，刚子正在跟荣说话。“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啥他妈了逼的两口子？平时，没，没啥事儿的时候，说的都是屁话，真有事儿了，才知道谁真谁假。我，我这辈子就这样儿了，没福，不像你，我三姐人好，对外人都那么好，好，对你还能差，差了？唉，我，没想，想到，你们能，能来，我，对不起……”

“说什么呢？”四接过话来：“都是一家人，什么这个那个的？别说话了，静静心，睡一觉儿吧。”

“不，三、三姐，我，我要说，说，我这辈子，最不，不是人的事儿，就，就是，是你找家的事儿。我，不，不该跟咱妈他们一伙儿，害、害你，将心比心，干的，事儿，不是人哪！”说着，一滴泪从弟弟深陷的眼窝里掉了下来。

“你是我弟弟。”四紧紧握住弟弟的手，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儿：“咱们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成了亲人。三姐发誓，从来没有想过不认咱妈，那段历史，谁都不能抹杀。我从心里感谢咱妈咱爸，我谢谢他们，包括你们。”

“三姐，我们不是，人，人啊。还想害死你，当时，我，我知道了那事儿，就劝咱妈他们，可，可他们不听，一劲儿往墙上撞。你说，这，这人，是不是越好越倒霉？”

“不是那样的。”四揉着弟弟瘦骨嶙峋的手说：“人这辈子不容易，别想那些事儿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三姐，现在，你，你就是我，我的亲，亲人了……咱家也没，没啥人儿了，大姐也，也要完了，没，没几天儿了。二姐也出不来了，等她出，出来就是**十岁了，还，还说不定活不到哪时，时候呢。咱哥，哥也就是托你们，的福，要不那么喝，喝酒，早，早就完，完蛋了。三姐，我后悔啊！”

四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章家本来应该热热闹闹合家团圆，虽然爸早早就走了，可是还有妈，一家子怎么说也是一二十口人，儿女也自立了，懂得孝顺老妈，尤其是自己，还有很多计划，带着妈去国外旅游，让她住更好的房子，享受更好的生活，把前世欠缺的幸福都弥补给她，还想让两位妈妈见面，让上海的亲妈给养母深深的鞠躬，感谢她把女儿养育成人，感谢她给了女儿自己没能给的母爱。可是，这一切都只是梦，已经远远飘向了未知……

“家属请出去吧，病人需要安静。”护士进来说道。她检查了弟弟的情况，立刻大惊失色：“医生，快来，病人出现危险！”

医生赶来，给弟弟上了呼吸机。弟弟说完了一直想说却没有机会说的话，立刻全身轻松，感到没有遗憾了，这个时候，一直在强挺着的身体马上就垮了下来，他再也不想支撑身体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用信念支撑着，想等到有一天，当面向三姐道歉。可是，他又缺少勇气，不敢面对三姐，只好决定到上海看病，然后再找机会。天可怜见，第一天到上海，就遇到了小亮，小亮给三姐打了那个电话，他才见到了三姐。小时候，很多时候是他跟在三姐的屁股后，像个跟屁虫一样，三姐到哪里，他就到哪里，他对这个姐姐的依赖，比对妈的依赖还强烈，在他眼里，三姐就是个小妈妈，给了他童年的安全感，还有童年的梦想。后来，三姐的身世暴露了，她想去上海找自己的亲人。妈开始百般不承认，后来，又气急败坏给三姐下了砒霜，给三姐造成了极大极为严重的伤害，有的伤害可能还没有显现，将来，三姐的命运怎样，还是个未知数。他感到万分沮丧。好在到上海见到了她，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这也就行了。他放松了，身体立刻就垮掉了，命在旦夕。但是，他不后悔，他死而无憾了。

“医生，他怎么样了？”四守在门口，她焦虑不安：“有危险吗？”

“很不好。”医生说：“他来晚了。他的肺叶和肝脏彻底烂掉了。没有办法了，只能听天由命了，活一时是一时吧！”

“刚子，刚子，你怎么这么傻，怎么才来呀！”四要往病房里闯，被医生拉住了：“他已经昏迷了。你不能进去，会影响医生的抢救。”

“刚子，刚子，弟弟……”四向屋里闯，无奈身边的人都拦着她。“弟弟呀，姐姐不好，姐姐不好，姐姐没照顾好你呀，弟弟呀，你别走，别走，姐姐不能没有你呀。姐姐身边，还有谁呀？弟弟呀……”

刚子到底没抢救过来。他在看到三姐后，没有遗憾地闭上了眼睛。他在内心深处，很想对亲爱的三姐道一声：“珍重.”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应该走了。他在病房的窗口恋恋不舍地看着三姐，他亲爱的三姐，三姐哭得涕泪滂沱。“三姐，我走了……”刚子在内心说道。爸和妈在远处等着老儿子，他们还是一家人。“我走了！”刚子说完，就轻飘飘向妈和爸飘去。白云深处，万世飘渺，驻扎着无数的生灵，他们在等待着来世的超脱。虽然人世痛苦无常，可是他们还是无怨无悔地追随着命运的召唤。

小慧到底是刚子的亲姐姐，自然有着挥之不去的心灵感应。今晚，她在监房迟迟不能入睡，脑海里总是出现刚子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刚子喊着“二姐，二姐……”一会儿，刚子又站在她面前，两眼含泪看着她，说什么都不说话。无论她怎么问，就是不说。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刚子的身影渐渐隐去，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就在这时，看守来告诉她：“你妹妹打来电话，说你弟弟十分钟前没有了，临死前告诉你，认真改造，不要辜负家人的期望。”

“我弟弟还说什么了？”小慧圆睁双眼，情绪异常激动：“他说什么了？快告诉我！”

“你妹妹让转告你，你弟弟临终时说：’做人要善良，害人就是害自己，会得到报应的。‘就这些。”

“刚子--”小慧大声喊道：“刚子，你把二姐撇下不管了，一个人躲清静去了。你的心怎么那么狠哪！”

弟弟也走了。章家人，除了哥还算可以，别人都死的死，病的病，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的惩罚？原来以为，章家人认为有理的事情，就是有理，没有任何质疑，可是，为什么眼看着对的事，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小慧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这人世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夜了，同监牢的人都睡着了。小慧熬得头疼，却怎么都睡不着。她想啊想，想了很多，很多。“该走了，刚子都走了，活着也没啥意思了。人这辈子就那么回事儿，该是你的，咋的也没不了，不该是你的，忙断肠子也不是你的，到头来还惹个一身骚儿。”小慧在心里冷笑道。她从身上的隐秘处摸出一把小刀，这是她早就藏着的折叠刀，一直藏在内裤的夹层里没被发现。是时候了，刚子还没走远，两人一起走还是个伴儿，走不多长时间，兴许就能看着爸妈，还有大姐夫。一家人在一起，有这么几个就挺好了，好好弥补一下在人世间的遗憾，在人间没做好的事情，在阴间好好做做，也好弥补一下缺憾。不，不行了，不可能了，在人间做了坏事，是要受到惩罚的，人都到阴间了，还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都是你的了？那些恶鬼还不吃了自己？罢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了，眼不见心不烦，死了省着受这个折磨。此时，她心如死灰，一心赴死。一刀下去，脖子上就冒出血来。她一点都没觉得疼，又来了一刀……

处理完弟弟刚子的后事，又回琴岛处理了小慧的后事，四真是筋疲力尽。这次回琴岛，她特意带上了哥和红虾。在殡仪馆，他们看了小慧一眼，遗体就被推走火化去了。烟囱余烟散尽，她的灵魂就飘向了未知，向虚无缥缈的天空而去了，等在那里的，是她的亲人。他们将在没有痛苦，没有**的世界里，永远没有老死，没有其它。

接着，四飞回上海，参加市政府的会议，有关小动物的保护以及城市与动物的和谐问题研讨会。在会上，市领导首先表扬了东海小动物保护联盟所做的公益事业，为上海这座大都市在本世纪给中国交出的答卷，体现了目前中国人性化进程的积极意义，并且，为了进一步解决好人与小动物相处的事情，政府应该尽早出台小动物保护条例，并以各种方式，向中央政府提交提案，提请中央政府早日拟定小动物保护法。有关领导在做总结时，特别指出：“东海小动物保护联盟所做的事情，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小事，而是中国人将以什么样的面貌矗立于世界的大论文，是展现中国人新风貌的绝好答卷。在这里，我们说，东海联盟是好样儿的，他们无愧于上海，无愧于这个时代！”

会后，走出富丽堂皇的礼堂，市领导特意留下东海小动物保护联盟的成员，一起讨论了很多问题，包括人们对小动物保护的误解等等。终于等到了政府对这个问题的重视，大家的兴奋溢于言表：“中国在各方面已经得到世界各国的重视，过去的印象已经在消失，我们上海应该走在中国的前列，为其他城市做出表率，让别的国家看看，上海是好样儿的，我无愧于国际大都市的称号。”四庄重地提出。

“我们会做的，请放心。”临别，市领导跟联盟成员一一握手。

从自己的“王国”--小动物保护联盟回家，已经是半夜了。送李律师到浦东机场，四与丈夫驾车回家。沿着海岸线开车，要走半个小时，一路上，奉贤海面波涛汹涌，听得到海浪的轰鸣，看来，潮水还不小。车开到新填的海岸边，荣停车问道：“下去看看？”

这里是上海，是四的家乡。离开家乡四五十年，才经历千辛万苦回到这里，她的心情自然不会平静。离开上海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幼童，回到她的怀抱时，已经历经沧桑。上海，我有多少话想对您说，您会听吗？

荣不发一言。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他为自己暗暗庆幸：好在没有在命运的捉弄下放弃爱，幸亏自己人虽然傻一点，但是在关键时刻，知道谁是应该牢牢把握的，那就是妻子，是这个秀外慧中、善良大气的女人。没有她，就没有自己的今天，是她带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向成功。在这一生，自己有过多少次彷徨，多少次糊涂，都是妻子把自己拉了回来，才没有在茫然之中失去方向。做人是一辈子的事情，有人之所以成功，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做了正确的事情，而那些没有成功的人，皆因为缺乏正确的思考，对自己的需求不能正确把握。在这点上，应该感谢妻子。他爱她，经历了风风雨雨，他才知道，跟你走得最久的女人，才是你的爱人。那些拼命想对得起自己而一再寻找外遇的男人，最后的下场可能是孤独一人，没有可心的爱人相陪，所谓老天的报复，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