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郑玲叫住四：“我说了真话，你能帮我吗？”

离开庭还有三天，小姑子突然来了，来之前，没有一个电话、一条信息，直接就去了大伯哥家。趁这几天，四正好到医院输液，她的腿总是时好时坏，现在又肿了，破了口子，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医生朋友为她办了住院，这样，治疗效果能好些。早晨，正要去医院，小姑子和她丈夫，还有大伯哥突然来了。四进屋看看说：“来啦？怎么样？我去给你们拿水来。”

四转身回来，一屋子人都不见了，楼上楼下找，找到院子，发现他们要上车了。“中午吃饭吧？”四说：“你们好不容易来了，怎么也得吃饭吧？一会儿，我先去输液，咱们中午一起吃饭？”“不用了，”小姑子已经坐进车里，“我们去景点儿看看，中午就不回来了，明天就走了。”“那怎么行？”四试图挽留小姑子：“先别去了！着急啥？来了，就好好呆一呆嘛！”

“不行，”小姑子说：“我们走了！”

看着自己家车消失在视线中，四的心疼得阵阵抽搐。

法官又到规划局核实楼房的合法性。工作人员说：“当初，开发商想把这套楼为他自己使用，但是，市政府不同意，小区配套必须有学校，所以，开发商就提出以另外一种方式去运作，政府还是不同意。你看，这是坐标点，说明这是学校，不是商业用房。你们已经验证了这块地不是商业用地，现在又看到了坐标点。你满意了吧？”

“谢了！”法官起身，又说了一句：“刚开始这样就好了，省着费口舌！”他给律师打电话：“我终于找到规划图了。现在，明明白白地证明，开发商违规卖房，说难听点儿，是欺诈！”

“你不怕开发商的关系网？”律师故意问道：“他哥哥嫂子都是市里有头有脸儿的人哪！”

“我不管他哥哥嫂子是谁，我是法官，不是摊贩，可以讨价还价！”

“好！”律师说：“那，咱俩就连手干，这可是琴岛房地产的大案要案哪！”

“好，明天开庭，看看开发商咋说！”法官信心十足。

“根据市规划局的图纸和批文显示，原告所买楼房，土地为市政府划拨地块，是用来建设小区配套设施的，从图纸上显现出，此楼根本就不应该出售。开发商把不应该出售的楼房出卖，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地产法律法规第一百零六条……”

“你看，法院会怎么宣判？”四在纸上写道。“不知道。”律师悄悄回道：“听法官的。”

四伸长耳朵，听法官怎样宣判。“琴岛市人民法院宣判如下……”

“停！”突然，一个人闯进来，制止道：“停！我宣布，本次开庭到此结束！”

“为什么？！”法官问道。“我说结束就结束！”来人说话很是权威：“上面有精神，暂缓宣判！”

顺理成章的开庭，又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四与荣两人知道，又一场疾风暴雨来临了。本来，郑玲承认了提供的购房收据为假造，希望法官予以宽大处理。四的心里，当时真是连连念着阿弥陀佛，以为官司就此必赢无疑，却万万没有想到，半路出来个法院院长，活生生毁了这次判决。这就说明，这次的审判是毫无意义的、已经是草菅法律了，但是，老百姓能去哪里说理？连法官都说不出道理来，别人谁还能怎样？

官司停滞不前，法庭没有个说法，这令夫妻俩格外郁闷。他们想，如果法院再这样拖延下去，只好去中院起诉了。在等待法院给出说法的时候，两人又爆发了一场“战争”。

“你也不是啥好东西！”听到妻子对妹妹不满，荣气急败坏，骂道：“她是我妹妹！要不是有这个关系，你当初能供她上学吗？！”

四说：“她如此不懂事儿，我连在背后说说都不行，你还讲不讲理？我跟她推心置腹地说了中毒的事儿，就是希望她明白是怎么回事，让她离球球和刚子远一点儿。她倒好，还说刚子喜欢她！来了就走，是嫂子不好，还是怎么的？！”

“咋的？”荣丝毫不让份儿：“她想走，我还拦着她？你有啥权利想让人家干啥就干啥？你讲不讲理？太霸道了！你地主老财！”

“你跟谁最亲最近？”四气得鼻子冒烟儿：“这么多年，你家人总在背后坏咱们，咱们怎么啦？做的贡献还少吗？凭什么没有公平？”

“哪儿来的公平？嫌我家不公平，你找那公平的去哇！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对你不好，你找那好的去呀！”丈夫的句句话，都像一把利刃，剐裂了妻子的心脏。刚刚从医院回来，中毒的阴影时时还在兴风作浪，妻子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承受了无法比拟的打击，眼前又是官司，又是家长里短，四真是难以忍受，丈夫又这样不疼人。像每次争吵一样，最先息战的还是四。再吵下去也是这样，永远也吵不出个所以然来，丈夫不是明白事理的人，随性、简单，谁在他耳边吹风都能动摇，都能怀疑，就是对妻子的话不感冒。现在又是这样。四只觉得活着的代价太沉重了，被养母一家下毒不说，自己哪方面都很要强，对婆家人哪个不好了？谁能说出自己的不是来？可是，为什么他们就如此不懂事？自己要怎样才能彻底感化他们？而自己的丈夫，在妻子身体和精神如此不堪的时候，竟然还恶语伤人，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没有一丝丝心痛！谁让我是个上海孤儿？谁让我有家不得归？谁让我这样温柔善良，谁让我总是把别人放在心上，唯独没有我自己？而我做出了这一切，难道还不能使你们给我一点点公平吗？我的丈夫，你为什么就不能讲讲感情，讲讲爱？你所得到的，除了我，还会有别的女人给你吗？

现在，除了死，没有任何可以使自己全力以赴的了。我是个江南女子，从小飘零北方，受尽了苦难，本以为苦尽甘来了，却仍是一个梦想。不，不，我不能死，我要为那些江南孩子争口气的，为什么死？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这个小小的沟沟坎坎吗？我相信，丈夫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不相信，他的人性在妻子的感召之下不会进步！

这几天，荣天天派人去法院找，想方设法让法院再次开庭，又通过各方面关系，跟法院院长联系，关注这件案子，看看法院会以怎样的判决收场。事情到了现在，很明显是开发商在里面运作，还有他的哥哥嫂子，明显有他们的手脚在指挥。这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案，房地产法律法规有明确划定，稍有法律常识的人，都能看出猫腻，堂堂的一级法院，在关键时刻竟然中断审判，不说明中断理由，不给原告说法，令人对法院的办案公正产生了怀疑。四与荣要求律师重新起诉，把案子移到市中院，重新界定开发商的一系列责任，力争办好案子，还自己一个公道。

办案法官一直在努力说服院长，这个案子，是个典型的房地产欺诈案件，如果被原告或者媒体捅到上面，一旦被上面怪罪下来，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院长是开发商的嫂子提拔起来的，好不容易当了法院院长，干得一直兢兢业业，他所领导的法院，这些年一直是市里的标兵单位。现在，院长的恩人有求，岂有不应之理？院长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在铤而走险，弄不好，官位都可能不保。可是，那是自己的恩人，当初没有开发商的嫂子，自己永远都是一个市政府的小办事员，怎么可能当上法院院长？他了解得清清楚楚，那次会议，决定自己和另外一个人谁是区级法院院长人选。那个人，各方面条件能力都比自己强，眼看就要把自己压下去了，是开发商的嫂子，当时是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这个人不适合做法院院长，因为他过去曾经犯过经济错误。虽然那是他在区县时的事情，可是，法院院长要求要有很高的觉悟，不能在小的事情上站不稳立场，那样的话，法律的公平性就受到质疑了。”就这一句话，决定了自己从此走上了官场，从此有了做人的尊严。当时，自己并不认识开发商的嫂子，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字。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小办事员，仗在是研究生，就因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成了一位法院院长，并且一直顺顺当当干到现在。组织部长的小叔子有了官司，从来不求人的她，竟然给自己打来电话，说了小叔子案子的头疼：小叔子如果被判涉嫌欺诈，就不是退一套楼、返一套楼那么简单的问题了，可能是一两千万的金钱，还有刑事处分。这还是小事，更大的事情是：组织部长和开发商的哥哥在弟弟经营房地产的过程中，插手了太多的事情，只要案子审理，往下调查，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两个亲人的影子。这还不算，还有很多暗箱操作，涉及到的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儿的？案子一旦公开了，所有的**就露馅儿了！

院长知道，当官儿虽好，受人瞩目、尊敬，但是，一旦走上钢丝，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轻了，丢了乌纱帽，重了，还要身陷铁窗，天上地下两重人生。接到组织部长电话那刻起，院长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要走钢丝了。大不了，官儿不做了，再回家去种地，无论如何，自己是靠着人家起来的，说啥得在关键时刻帮她一把儿。不一定那样可怕，说不定案子办好了，组织部长一高兴，自己还能去市中院当院长呢。那样，可就是应了爷爷的话了：“咱家啊，就数小六子最有福相儿，耳垂子大得都垂到肩膀了。今后哇，不是当官儿就是财主！”

唉，真是侯门深似海，滋味甘自知啊！院长此刻不知是向前走还是往后退，心里犹如油煎火烤。管他呢，大不了，回家养猪种大米！

“院长，您在吗？”门外有人问道。

“进来！”是小法官进来了。“院长，我来是想说那件案子的事。您那样武断，很有可能会招来不好的后果。您看，这里是国家最新出台的房地产法规，请您三思而行……”

“你别说了！”院长不耐烦地说：“咋样办案，我走的路比你吃的盐还多，不用你教训我。我知道咋办。你出去吧！”

“院长，请您考虑清楚啊，”小法官不肯离开：“院长，这不是小事，很可能会引来无妄之灾啊！”

“快走！听见没有！？”院长急眼了：“你懂不懂规矩？这是院长室！”

“院长……”小法官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了：“院长，您向来都秉公执法，现在是怎么啦？您知道吗？法院院长犯了国法，也照样儿要受到惩罚啊！”

“你，滚出去！”院长拍着桌子吼道：“出去！”

这几天，田敬礼的哥哥，也就是开发商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到处找关系，想办法为涉案的楼房改变规划图。改了规划图纸，坐标点同时改成了政府出让土地，成为了商业用地，那就能让法院判决，让房管局办理合法产权手续了。为了这件事，他几乎饭都吃不好，花了大量精力钱财，起码花出去了二三十万，买通了各方面关系，几乎是一路绿灯。到了最后一关的规划局，就啃不动了，局长是新来的转业兵，不吃这一套儿，开发商的嫂子开口了也不行。眼瞅着就到刀刃上了，开发商一家命悬一线了，再办不下来，原告肯定得上诉，一定放不过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