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要认得?”阿山又问:“儿子、媳妇闹成了这个样子哦。伊养父养母那里,也介样的哦?养大了囡囡,又回老城厢屋里,哪个要得?辛苦哦,辛苦!”
“要认。女儿是一定要认的!”堂哥支持堂弟说:“血浓于水,伊是侬的血脉哦!”
断断续续养了几天,四的精神好了很多,只是心里仍时时惊悸,一点点声音,就让她害怕不已。就是这样,她也一天没歇着,照样儿天天来学校,管理学校事务和给学生们上课。
周姐又调到了食堂,小毛把她叔叔弄来以后,老白和老柳总是打架。据老柳透露,老白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自己家可能要承包学校食堂,四都同意了。如果承包,老柳就得滚蛋回家了,老柳当然不愿意。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据老柳讲,老白踹了他的**,弄得那个地方都淤血了,疼得要命,而且很危险。那个地方,是男人的命根子,轻易碰不得的。老白说啥不承认自己踹了老柳的那个地方。老柳的围裙上,的确有老白踹的鞋印儿,部位也和老柳说的一样。四就觉得小毛对学校存有歪心,老柳的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小毛对这个学校,和妈一样,和哥、二姐夫他们一样,都是有想法儿的,都想咬上一大口。因为打架,老白又伤了人,当时还没接着做饭,而且,那天学生不上课,他俩是给四准备生日的,他倒耍驴跑回家去了,老柳在食堂流泪接着做饭。荣就没让老白再来上班。小毛就和老柳就记上了仇,今天中午开饭时,小毛假说老柳骂她,拿起凳子就要砸老柳,凶悍得吓人。学生们都被吓住了。
四把小毛找到了办公室。小毛气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一劲儿抚着胸口:“哎呀,气死我了!他是***啥人哪!他骂我妈!真气死我了!我的心脏病又让他给气犯了!唉呀妈呀,我喘不上气儿了,唉呀......”小毛脸上的表情痛苦异常,好像心脏病发作得要死要活的样子。“唉呀我的妈......三姐,我得上医院看病去了,这真是要命......我不干了,再干,小命儿就该没了。你另找别人儿干吧......”她实际上是想试探四的反应,看看四的态度如何,好决定下一步的打算。
四说:“你先歇几天吧,该干还得干。只是今天在食堂大打出手,影响太不好了,你还得用多工作来消除影响呢!”
小毛说:“三姐,你说他多缺德?他不张嘴儿小声儿骂我,别人儿根本就听不着,那个王八犊子嘴里叨叨儿咕咕地小声儿骂,除了我,谁都听不着。啥玩意儿呀,太欺负人了!我砸死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骂了!他就是看我孤儿寡母的太老实了,才敢欺负我。我得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小毛和老柳打架是中午的事儿。下午,四把老柳找到了办公室。“姐们儿......”老柳对四赌咒发誓道:“人在灯在,人不在灯灭。我要是有半句谎话,让老天爷现在就塌房顶儿砸死我,走大道让车撞死我!”
“行了,”四说:“你用不着发誓。你今天中午是先骂她了吗?”
“我要是骂她一个字儿,我都不是人奏儿的!”老柳举手宣誓:“当时,她操起凳子砸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咋回事儿。亏了我躲得快,要不,脑袋都得削下去半拉儿!这个娘们儿,心太狠了!”
“你跟我说过她让你给她姑娘炒菜,是真的吗?”四问道。
“千真万确!”老柳说:“她管食堂,我敢不听她的吗?”
“她说的,你零卖饭时往兜儿里揣钱,是真的吗?你说实话。”四说:“有啥事儿都不怕,以后注意就行了。”
“唉呀我说姐们儿呀,她可不是个好人儿,她的心太歹毒了!”老柳说:“你记着不?今天中午,她把零卖饭装钱的小匣子拿走了吧?我看着她在走廊往办公室走这功夫儿,就从里头抓了一把钱,还不得有十块八块呀,都够打壶酒喝的了......”
“那你说,食堂总丢东西,是怎么回事儿?”四又说:“这都多长时间了?我亲眼看着冰箱里冻肉下面另冻着的都是好肉。可是,第二天早晨就不见了。那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你从来没有察觉吗?”
说到这里,老柳有瞬间的吃惊。但随后,老柳就说:“哪儿能呢?不可能吧?我老柳人在灯在,人不在灯灭,我对灯发誓......”
“小毛,干什么呢?”老柳离开之后,四给她打电话。
“我正在外面儿找工作呢!”小毛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逛街,男的比她小有十岁。
“你别装了!”四说:“你还得养活姑娘呢!上哪儿找那么合适的工作呀?快回来吧!”
“看看,她傻吧?”小毛对男人说:“她就得顺着我牵的线儿走!就你笨蛋,要不,她现在早就啥也不是了,学校也早就是我的了。”她掐了一把男人的胳膊,嗔怪道:“你好几次都没成事儿,白给你配了她家三把钥匙了。要不,我还不是手拿把掐儿?就你笨蛋,要是从她家门直接进去,也早就把她给废了......”
“你说,你真的没私下给孩子炒菜?”四问小毛。
“没有。绝对没有!”小毛赌咒发誓:“谁说的?我撕烂他那张臭嘴!”
四穷追不舍:“有没有这事儿吧?”
“没有!”小毛说:“三姐,你咋还不明白呢?老柳看我一个人儿带着孩子,想占我便宜,三番五次想跟我咋的,都让我给顶回去了,他就趁机会报复我。说实在的,你不信就今晚儿看看,明天早晨,肉儿和鸡蛋少不少......”
嫂子又回到了小卖店。二小姑子一再告诫她:千万别告诉小四儿每天赢利多少。收一千块钱就说三百,省得她万一眼馋再把小卖店收回去。这也是防备万一哪天跟她翻盘子,也好不搭情儿。四倒出了一间房,里面有三十平米,水电一分钱费用不收。嫂子一天毛利能收两三千块钱。经过这么多天的事情,她对章家也有了意见:你老太太要是真疼儿子,就应该告诉他怎么怎么干,而不是总出歪招儿,让他没饭吃。二小姑子已经把商店据为己有了,还一个劲儿吵吵不挣钱。挣不挣钱,看进的货和到手儿的毛利就知道了。另外,嫂子知道,二小姑子当着三小姑子的面儿千好万好,背后却恨不得吃她的肉,啃她的骨头,恨不得把妹妹咬死拉倒。连刘芳在老姨的前后都是判若两人。四往店里拿的吃喝儿,明明儿是给大伙儿吃的,二小姑子保证藏起来自己偷着吃;四给妈买的东西,前脚儿刚走,二小姑子后脚儿就给上架卖了。这还不算,自己有病要动手术,是三小姑子给找人做的,没花一分钱。手术以后,自己在店里躺了一天,没人给做口热粥,倒口热水。三小姑子给买的罐头、水果什么的,都让二小姑子拿货架上卖了。这是什么人家儿啊!自己搬家时,二小姑子啥都没给买,三小姑子不但张罗给买房、垫钱,还给买了摆设。相比之下,老婆婆没给自己一分钱,二小姑子他们没给一分钱,小叔子还让丈夫“自生自灭”。而三小姑子对自己一家,是真的给好处。就是现在,说是说,骂是骂,还是把好处明着暗着给自己的哥哥。两下儿一比较,亲的不亲,不亲的倒是亲了。
这天,四到小卖店买水。这段时间,她的心情一直不好。为章家的事、为学校、为食堂、为小毛,她心里积满了忧虑和愤怒。红虾收下钱,说:“你脸色儿不好哇,又咋的了?”
四说:“能好吗?”话刚出口,眼泪又涌了上来:“红虾,我都这岁数儿了,为了这个家受尽了委屈。就身世这么个事儿,老太太就不说真话,你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嫂子说:“行了,你别伤心了。我听你哥说,当时,孩子都能扶墙站着了。穿着秋衣秋裤,有时是光着腚儿,就自己在炕上玩儿。你要是觉得在理儿,该咋办就咋办吧!”
穿着秋衣秋裤?四在心里说:我长到十五六岁了,乌市的大人、还得是条件好的才开始穿秋衣秋裤,当时,那是很奢侈的衣服呀。只有一点能解释这个事:自己真的就是上海孤儿,秋衣秋裤那种东西,只有上海那样的大城市才能有!
四的心情可想而知。她默默离开小卖店,往楼上走来。这时,手机响了。“侬好,侬好。阿拉讲啊,侬是发广告那个人哦?阿晓得,与阿拉一个亲人蛮像、蛮像的......”
“请问,您是哪里?”四紧跟着问道。
“阿拉是上海啊!”对方说:“阿拉认为,侬很可能是阿拉亲妹妹哦......”
“什么?您再说一遍?”四追问道:“您的父母在哪里?您家里还有什么人?”这时候,她心里激动极了!
“阿拉家里......”阿平突然想起了大哥愁苦的样子,和大嫂、自己媳妇的态度。是啊,妹妹是我的亲妹妹,我做梦都想见到她。我的爸爸妈妈想女儿想得都望眼欲穿了。也是老天有眼,四十多年了,妹妹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出现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放开手,让她再消失于人海?可是,认了这个妹妹,如果她真的要家产,要补偿,怎么办?
“您说话呀!”四在这边急得直跺脚:“请问,您的妹妹是哪年出生的?哪年送过孤儿院去的?当时,她长得什么样子?”
“这个,阿拉不知道呀!”阿平说:“抱歉得很,阿拉可能打错电话了呀。”
四看看手机上的已接电话号码,是139开头的。可是,对方为什么不再说下去了?是真的打错了吗?我的家人,说不定已经浮出了水面,他们露了一下影子,突然又不见了!
“侬样子哦,生得很像阿拉妈妈的呀!”对方刚才说过:“阿拉爸爸妈妈,只有一个女儿的......”这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我有任性的一面,有自我娇惯的一面,我的排行肯定是往后的。我的性格不像是老大、老二!
阿平回到家里,爸爸妈妈正面对面坐在床上,阿爸手里拿着写好的信。“爸爸......”阿平看到这个情景,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说认这个妹妹?说不认这个妹妹?显然都不合适。那就什么都别说吧!
“阿英哦......”阿山说:“阿拉觉得,阿拉的寿要到了哦。阿拉若没有了,侬一定要把女儿带回家哦,阿拉要看着女儿进家来,介样子,阿拉就是进地狱,也心安了哦!”
“勿岗丧气话哦......”阿英说:“女儿,是一准要认的,那是阿拉骨肉哦!侬要晓得哦,女儿见勿到侬,跟阿拉要爸爸,阿拉勿有办法的哦!”
“阿拉早想好了,女儿是要认的!”阿山说:“阿拉两个人的事,谁都没有权利管的,若是伊拉们的女儿丢掉了哦,伊拉们找勿找哦?”他拿出自己的东西,捧给妻子,嘱咐道:“若是女儿回家了哦,阿拉不在了,侬与伊岗好哦--阿爸是个警察,伊是阿爸姆妈结婚生的,勿是私生的,侬告诉伊,阿爸对勿起伊,东西呢,是伊阿爸的证件、警官证、奖状,让伊晓得,伊的爸爸是个好人。告诉伊,阿爸永远、永远会想着伊的哦......”
半夜,四被噩梦惊醒。她坐起来,惊魂未定地把丈夫叫醒:“不好了!”
“怎么啦?”荣也紧张地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