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又在看女儿小时的照片，她把手里的照片和四寄来的照片反复比较，无论怎样比，都走不出这个心思：章晗，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是，两个儿子和媳妇……想到这里，令人更加心力交瘁，忽觉身心疲倦得难以把持……想起围绕在女儿身上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和死去的丈夫，孤独凄凉之感又袭上了心头，她只有一个人默默流泪。这时，眼前似乎闪过一个人影儿，“阿山！”她不由追了过去，只见堂屋黑漆漆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阿山……”她又惊又倦，忽觉身子像一团棉花，站立不住，晃晃悠悠一头栽了下去……

半夜了，四还在研究照片：“我大他四岁……弟弟小我四岁……我五岁时，弟弟应该一岁；我六岁时，弟弟应该是两岁……”这时，她突然被一个判断怔住了：六岁，六虚岁，照片上的我，当时绝对比五虚岁大，比七虚岁小，也就是说，应该是六虚岁！那么，那个时候，弟弟在哪里呢？他也应该是两岁了呀！那么宝贝的老疙瘩，照全家像，怎么会不带上老儿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就是一个明显的疑问！我终于找到问题之所在了！这就是说，我的真实年龄，不是现在的1960年，而是1958年，我确确实实是喻家的女儿！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解释：当时，我已经是六虚岁了，下面还没有弟弟，弟弟可能正在妈的肚子里睡觉呢。也就是说，我真的比弟弟大了六虚岁，而不是四岁。阿姨说的是真的！我就是五八年的生人。那么，我就是我，我是姆妈的女儿，是阿爸的女儿！这是养母家防备我长大以后，万一知道了真相，按着现在这个年龄，让我找不到家！什么DNA，什么科学，事实是最科学的科学，是最人性的科学！

“龙龙--怎么样啊？”四拨通电话：“你们隔离已经是第十天了。还在隔离呢？你的身体怎么样啊？”

“没事儿--”龙龙说：“现在，已经放我们出屋子了，也允许我们和家里联系了。我们现在正在宾馆院里拍DV呢，用我的摄像机……”

“我们被隔离的第十天，终于被允许走出大楼。在这期间，没有人有发热现象……解放了，同学们真像从地狱又回到了阳间，获得了久违的阳光。这个意义是：死神已经离开我们远去了，远得看不见了......我们在宾馆院里发现了狼狗、兔子、孔雀和天鹅，看到这些可爱的动物，才知道人类的孤独有多么可怕，如果没有动物的陪伴，没有动物的出现，没有动物的安慰，人类将会是多么孤单可怜……”

龙龙和同学拍“**记录，”DV里传出龙龙的解说，学生们的脸上还戴着口罩。

一会儿，龙龙和同学们大胆的摘掉了口罩，他们握着小型摄像机，跟随孔雀的脚步向山里慢慢进发。林间，野鸟啾啾，山花绚烂，一派赏心悦目。葱绿的林间，山风吹来沁人的芳香。“解放啦！”“自由啦！”大家把口罩从兜里掏出来扔向空中，有的同学把头上的鸭舌帽抛向了大树。龙龙要过同学手里的摄像机，认真地记录下来这一瞬间。从小长到大，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灾难，经历生死时速，经历面对死神的胆战心惊，不知所以和茫然无措，以及人类的脆弱和坚强......

山间，山涧在轻轻欢唱，清澈的流水，在给这歌声伴奏。山泉欢快地从大山深处流出，又一路歌舞，欢欢快快地流到山下去……

琴岛火车站还是戒备森严，身着月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严阵以待，全副武装地等待下一趟列车进站。从前方车站传来消息，车上有一位乘客出现了发热现象，北京铁路局指示下一站停靠站琴岛车站做好准备，无论如何不能使发热乘客的症状继续发展，不能在乘客所经之处有人被传染，更不能让病人的症状继续严重，否则，琴岛车站的领导就别想有好儿了，肯定得国法从事。因此，琴岛车站丝毫不敢怠慢。很快，列车到站，从上面抬下了一位疑似病人，病人的同车厢乘客也被请下了列车，他们都要被隔离。一行人像护送原子弹一样高度紧张，匆匆离去。

接着，列车又缓缓驶离了琴岛站台，列车没有平常的欢快鸣叫，只有如负重任似的喘息，慢慢驶出站台，像一条身患重病的巨龙，呼呼哧哧地渐渐远去了……

学校彻底放假了。前几天，还有来学校偷偷儿画画的学生，这几天，荣也不敢再让他们来，因为形势越来越紧张了，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惹是生非。楼里看不到一个学生，一点儿轻微的声音，都会引起楼里人强烈的恐惧。四在楼上画室搞创作，她画得很投入，画幅很大，有时要用很大的动作才能把笔触送到。她沉浸在绘画里，暂时忘却了眼前沉重的现实。

荣从本田车里下来，噔噔走上楼来。他在楼道里遇见了郁老师，老郁正在消毒。“回来啦？”老郁问道：“教育口儿有没有病例？”

“开会没说。”荣说：“任务又来了。上面要求咱们，每天要给每个学生的家里都打电话，询问他们的身体情况，并且详细记录。每过一个小时，值班人员要向教委报告学校所有教职工包括教职工家属的身体情况，不能有外地人特别是北京来的客人，如果知情不报，就以党纪国法论处。一旦没如实汇报，教委就要处分学校。”

“哎--”老郁深深叹口气：“真难受啊。听说，今天从深圳过来的火车上，发现了一名疑似病人，已经在铁路医院被隔离了。另外跟他同车厢的人，都被送到别的医院去了。那个人住进了铁路医院，除了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接近病人一步。那真是如临大敌，白色恐怖啊！啧啧，恐怖啊……”

荣说：“好在琴岛还没发现高热病人，没确诊一个病例。今天会上特意说了，如果有从北京来的人，一个定要向上面汇报，如果有情况没有汇报，造成疫情传播，将以党纪国法论处。谁有几个脑袋，敢在这个时候惹事儿？”

说完，荣上楼走到了四的画室。“还画呢？”他说：“你不累？”

“不累，”四摇摇头，问：“有新情况吗？”

“没有。”荣坐下，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就这么回事儿，教委那些人没有事儿时就皮皮条条，一有事就都上窜下跳，也不知道那些家伙没事儿时都猫哪儿去了，一有事儿就跳出来摇着小旗呜嗷儿喊，天生那么多给教委义务咋呼儿的人。”

“北京不是有点儿松动了吗？”四眯着眼睛看看画面，嘴里说：“北京有不少被隔离的楼房都解除隔离了，龙龙他们可能这两天儿就能回北京了……再有三四天就是五一了，咱们得准备走了，反正是放假了。江浙一带的形势要比这里好多了。”

“北京人口太密集了。”荣说，“啥病在人口太密集的地方有个好儿？在咱这儿最安全了。”他想起了五一的事儿，说：“你得准备准备了，二十九号咱们动身，要是那样儿的话，后天早晨就得走了。得带上证明信和药，防备路上有谁发烧。我的衣服买了吗？”

四说：“买了，颜色也不错，又休闲又有品味，你穿上更像司机了。”说着笑了。

“我这帽子太难看了，”荣摸摸头顶的帽子，说：“你抽空儿去给我买一顶好点儿的。”

四说：“行，我下午就去，给你买顶名牌的，车里再多带点儿水和食物。”

阿英在病床昏睡，她入院已有几天了。两个媳妇都上班去了，就阿华和弟弟守在妈妈床前。阿华跟单位请了假，阿平还在想法做生意，自然没有请假这回事。

护士进来量血压。等护士出来，阿华悄声问道：“我妈妈怎么样？她好一点没有呀？”

“你妈妈已经恢复多了。”护士说：“她的血压不稳定，忽高忽低，心脏也有房颤现象。主要是因为长期心力交瘁，没有得到很好的营养和休息，导致老人家气血两亏，身体很虚弱。最近，病人是否受过重大的精神刺激？”

“这个……”阿华无话可说。他敷衍道：“应该没有的吧。”

“你们千万要小心的哦，”护士说：“这个年龄的人，很难经受大起大落的心理波动，那样是很危险的。你们做儿女的要注意，不要让她有伤心过度、伤心失望等等负面情绪。老人家一旦一口气进去出不来，血压和心脏就不堪重负，就有可能出现意外。”

“阿华--”阿平看护士走远了，追出来说：“怎样办才好？”

“这个，伊说，妈妈的身体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阿华说：“我想过了呀，妹妹既然DNA的结果是白纸黑字在那里，我们就没有什么要怕的。这个，就不存在灵红她妈妈担心的事情了呀，家里的楼就应该没有问题的……”

“你是说，我们还可以认这个妹妹？”阿平说：“大嫂不会反对的呀？”

“这个，我是可以说服她的。”阿华说：“我们什么损失都没有的，认是一定要认的了。”

“妹妹知道DNA不对，还会认我们的呀？”阿平说，“她会不会以为我们是阿诈里，骗人的哦？”

“不会的，我跟妹妹通过电话的，也看过她写的信。她和妈妈一样很明白事理的，不是人家说的北方人那个样子，自私粗野呀，蛮不讲理呀，妹妹不是那个样子的。还有，她就是我们两个的亲妹妹，这个，我认为是没有错的。”

“你认为，妹妹是妈妈生的，是那个当时送出去的孩子？”

“没有错的，就是伊的。”阿华说：“一点点都没错的，妹妹也蛮可怜的。认下这个妹妹，妈妈的身体就会好起来的。要不然，我俩会别被人说闲话的。”

“那就打电话请妹妹回来？”阿平问道。说着，他的眼圈就红了，“阿拉也真的蛮想伊的，四十多年了呀。当时，送伊走的时候，阿拉......”

“你不要打电话的。”阿华说：“让叔叔和姆妈去办这件事情好了哦。”

晚上，四在写日记：“妈妈，我很快就能和您见面了。我心里为这个时刻期待和准备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啊，多少漫长而难熬的长夜，我孤零零地萎缩在人生的角落，盼望着阳光能够照射到这片废墟，把我从伤感孤单之中解救出来。流放到北方，是我精神上的紧箍咒，任凭我怎样努力，我都和别人不一样，因为我是被流放的人，在别人的眼里，我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不是和他们一样平等的人，是来北方要饭吃的可怜虫。我从来不能有正常人应有的待遇。好像我是贼，是坏人，是失去了人身权利的人。这是多么不公平。它是我精神上的宣判，没有了它，我才能获得彻底的解放，才能继续活下去，才能做好我的事情，才能像亲生妈妈爱我一样地去爱其他人，才能堂堂正正的做人，堂堂正正的做事……”

小狗们都卧在主人身边睡觉。四写完信，抱起珍珠，给它做例行的按摩，她的脸和珍珠的脸贴到了一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四嘴里数着动作，做完活动，给珍珠喂了药，然后又想了想，拿起两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轻轻来到了妈的卧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