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和二姐夫忙跑出屋来拉架。荣也从偏屋里跑了出来。他插在岳父和岳母的中间喊道:“都多大岁数儿了,还打仗?把人打坏了咋整?”
几个人使劲儿才把爸拉开了。爸还气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龙龙吓得大哭。
四在外屋却不敢动。“我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吓哭了,却不敢进屋去抱走他……这是为什么?”四的声音沙哑而痛苦。
晚上睡觉,四又往门口顶东西,已经有很多东西被她顶到了门口,连桌子都被她搬过来顶上了门。荣哄着孩子睡觉,见她又是这样儿,不解地说:“屋里都是人,你有啥怕的?耗子胆儿呀?”
四没吱声儿,又顶上了一把椅子,这才满意地钻进了被窝儿。荣小声说:“你爸都那么大岁数儿了,对老太太还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也够不是东西的了。你妈咋就能受他这么多年的气呢?”
四说:“老太太要是早和他离婚就好了,孩子们都能比现在好。我妈太窝囊了。”
“你爸这样儿的,你妈真该跟他离婚。”荣把放在龙龙脖子底下的一只胳膊抽了出来,把孩子放枕头上。龙龙已经睡着了。
“他那样儿的,我妈跟他离婚,他还不得杀人哪。”四说。突然,她变得警觉起来:“你小点儿声儿,好像有啥声儿……”
屋里,爸和二姑爷睡在一个炕上。爸仰面躺着,炕烧得太热,他把被都蹬开了。二姐夫缩在炕边也睡着了,他张着嘴,嘴里流出了口水……
妈和二姑娘躺在偏屋西炕上。二姐的眼睛都哭红了。她问妈:“还疼吗?”妈闭着眼睛不说话。“这回又骨折了,得啥时候好哇?”二姐伤心地自言自语。
妈的眼泪从紧闭的眼里流了下来。“你跟小四儿说说话儿,我爸咋就那么激眼呢?”二姑娘又问。她见妈不吱声儿,又说:“你说,是不是我爸以为你跟她说啥不该说的话儿啦?”
妈还是不说话。她的身子一直在抽搐。二姐又问:“你说,是不是呀?”
东屋里,荣和儿子都已经睡着了。窗外的月光倾泄进来,洒在了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脸显得很平和,两人在均匀地呼吸着。
四又失眠了。她支着耳朵听门外的响动。有时,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吓得支起身体,继而,又吓得钻进被窝儿,吓得心嘣嘣乱跳……
这时,那个令人恐惧的声音又开始出现了:嘭、嘭、嘭!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仿佛要破门而入……
一切都显得神秘而深沉。这时,龙龙一个翻身,越过了身边的妈妈,一直掉到了地上!掉到地上的龙龙,仍在继续睡着。
四还在刚刚开始的睡梦中。她梦到了一个黑影在向自己扑来,她试图躲开。可是,黑影儿像深海里的某种大鱼一样,黑压压的向自己压迫了过来……紧接着,她听到了“嘭”的一声儿,她的潜意识里知道,龙龙掉到地上了!她大脑中的声音也在说:“孩子掉地上了!”而她的神智却还在进行着梦境--黑影儿慢慢掠过了自己的头顶,倒下地去。自己站起来去看--就在这时,她才睁开了眼睛,她嘴里喊道:“孩子掉地上了!”喊过了,她的身子仍然不能动弹。
荣被她喊醒了,下地抱起了孩子,四接过孩子,心疼地抱着。“龙龙--”她轻声儿唤儿子,孩子还在甜甜地睡着,她这才放下心来。
四晃着龙龙哄了半天,她又有了困意。放好龙龙,她把褥子抽出来铺到了地上。这样儿,孩子再掉下地也摔不着了。
四闭上了眼睛。这时,嘭嘭的声音照例又出现了。
第二天早晨,四和荣在哄孩子。二姐起来做早饭。她的脸儿一直拉拉着。妈还在沉睡,爸在炕头儿抽烟。二姐夫说声儿:“我走了,”他出屋蹬着破车子上班去了。
四对爸说:“爸,我们也走啦?”爸不理她。她又到西屋对妈说:“妈,我走啦?你好好儿养着,先别下地……”
最后,她对二姐说:“你给妈做点儿好吃的吧……”二姐在嗓子里“嗯”了一声儿,接着刷锅。
四拉开了房门,风雪马上灌了进来。她把围脖挡住了脸,低着头向街里走去。荣在她后面抱着孩子。他们一家在站点儿等大客车,然后,又坐车来到了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荣说:“你抱孩子,我去买票。”荣把孩子交给四,自己排在队伍后面。
荣抱着儿子进了自己家门,爸一人在家。荣说:“快,让爷爷看看孙子。”他把孩子放到了炕上,打开棉被和毛毯,抱出孩子。
龙龙还在被里睡着。爷爷看看亲孙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荣对四说:“咱妈要是还在多好……”
四问公公道:“爸,我大哥他们都上哪儿去啦?”
爸说:“他们都去山前了。你们上炕暖和吧。”他见儿子和儿媳妇儿不动地方,又说:“上炕暖和暖和吧。”
四说:“真得上炕,我冻得脚都没感觉了。”她对荣说:“你快把大衣脱了吧。”
一会儿,大哥回来了,带回了半片猪肉。他看看龙龙:“挺白,还挺胖的。”他把肉放到了仓棚里,仓棚里面都是肉、粉条什么的。他回来,又拿了一把大葱放菜板子上。
“大龙让你嫂子带回娘家了,他正好儿比龙龙小俩月,长得可虎实了。咱爸可稀罕他孙子了。”大哥说。
荣听到大哥的话,心里有点儿难受。他问:“爸,家里还有降烧药吗?我可能发烧了。”爸说:“有,就在你屋炕上箱子里。你各个儿去找吧!”
荣回屋里没翻到药,箱子里都是破东烂西的。四也过来跟着他找,也没找到。她说:“我怎么也晕晕乎乎的呢?”
荣一摸她的额头吓了一跳:“这么烫。赶紧量体温!”他不放心地摸摸龙龙,脸色立刻变了:“孩子也发烧了!怪不得他总睡觉呢!”
荣先给四测量体温,接着又给龙龙量,最后才给自己量。三口人的体温都很高。“完了,这一家儿都折腾病了!”
两个小弟弟相继回家了。不一会儿,大弟弟带着媳妇儿也回来了。大家都在屋里说着话儿,荣问弟弟:“你们谁知道感冒药放哪儿啦?我和你嫂子还有龙龙都发烧了。”
两个弟弟坐着不动地方。他们都找借口过来看龙龙。爸看没人去找药,就颤颤巍巍走到了小屋里,穿着鞋上炕找药。
荣让四和孩子先吃药,他自己然后才吃。吃完药,四去熬粥,大哥打土豆儿皮。快吃饭时,小姑子也回来了。
大哥不高兴地说:“眼看要快过年了,你不在家干活儿,又跑哪儿疯去啦?”
妹妹不理大哥,她直接去看龙龙。龙龙醒了,看到老姑也很高兴。
这时,四在外屋喊道:“吃饭啦!”
半夜,龙龙哭闹不止。他高烧不退,昏昏沉沉的,一个劲儿地哭,四怎样哄都无济于事。荣也感到嗓子难受,头重脚轻。四同样儿发烧头痛,浑身无力。
四让儿子喝过开水和退烧药,孩子的烧还是不退。
桌子上的马蹄表在嗒嗒地响。眼看就要到半夜一点了,龙龙的身上越来越热,烧得越发历害,每当发烧,龙龙的话就特别多,他特别兴奋,嘴里伊呀呀叨叨咕咕,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四又累又难受,她打起了瞌睡。恍惚之间,又梦到婆婆来到小屋里,不声不响从炕底下拿走了什么东西……她惊醒了。她问荣:“孩子烧还没退?”
四从床上挣扎了起来。她摸摸儿子的额头,又摸摸荣,他俩的额头都热得烫手。她又心有余悸地看看门外,对荣说:“你进屋去叫燕子吧,让她跟咱俩上医院,她好和咱俩替换着抱孩子,我也发烧了,根本抱不动龙龙。”
半夜,林区雪地上,燕子在前面抱着侄子,四在她后面走得歪歪斜斜跟着。荣强撑着走在妹妹的身后。
“燕子,你,停下……我抱一会儿吧。”四勉强追上了小姑子,从她怀里接过了孩子。四对孩子说话:“龙龙,听着……妈妈在抱着你,给孩子看病去,啊?”
四勉强走了几步,她头重脚轻,脚底没跟儿,差点儿把龙龙摔到雪地上。她不敢再抱了,只能让荣来抱。她对小姑子说:“看着点儿你哥……他也发烧了。别把孩子……摔了……”
冬天的月亮很清冷,它在冷冰冰地看着雪地上的几个人……四的耳朵里,只有踩雪的单调声音。她不经意地回头,看到了小姑子越来越恼怒的脸……
四摔倒了。她又挣扎着爬了起来……这个时候,歌声又在四的心里响起来了,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淡淡的歌声......
大姐在来年的春天结了婚,跟龚羊。没有仪式,妈也没来伊苏,大姐就这样儿出嫁了。二姐夫是个退伍兵,在粮库工作。他个子矮,第一次和二姐见面时,借了双坡跟鞋,好显得个子高些……结婚以后,二姐怀了几次孕,都流产了……这个家,因为龙龙的到来,些许有了点儿生气……
哥和嫂子在自家土房前合影,能看出这是典型的牧区景色。大姐结婚以后郁郁寡欢,跟婆婆不和,日子过得很郁闷,大姑姐、小姑子对她虎视眈眈,大姐夫经常喝得酪酊大醉。哥有时候到电大上课,平时上班开大客车。弟弟在部队对领导毕恭毕敬,想方设法讨好领导。哥到部队来看弟弟的时候,一路打听到了一家饭店门前,只见弟弟剃了个光头,手里握着酒瓶醉倒在大街上……
第二天早上,小姑子早早起来梳洗。四一家三口因为昨晚去医院折腾,还在床上沉沉睡着。
小姑子打扮好了,乘短途火车来到了姐姐家。进屋,她就哭了。姐夫问她:“你咋的啦?”姐姐也赶紧过来,紧张地问道:“到底咋回事儿,啊?你快说呀!”
燕子倒在炕上嘤嘤地哭……“他们欺负人儿,昨晚儿半夜,让我跟他们抱龙龙上医院,净让我抱孩子了,他俩就在后边儿跟着,累得我到现在胳膊都疼。呜呜,要是咱妈在,他们敢这样儿吗......”
四醒了过来,她感到浑身无力。她挣扎着爬起来下地做饭。公公和小叔子都在睡觉。四做好饭,喊醒了儿子,让他爷俩儿先吃药,自己最后才吃。睡了一宿,她感觉身体比昨天好些了。然后,她在里屋门口冲公公和小叔子喊道:“吃饭了!”
吃过早饭,四剁肉馅儿,准备明天给大家包饺子。大嫂抱着孩子从她娘家也回来了,四忙迎上去和嫂子说话,她说孩子长得胖乎、好看,将来一定有出息。邻居家陆续有人来看龙龙。两个孩子都在炕上玩儿。来人夸荣的侄子:“这孩子真好看,双眼暴皮儿的,比老二家的孩子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