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他！”座位上又站起来个小伙子，摇晃着走到前面：“你傻呀，不要命啦？！”

司机仍不理会，还是向前猛开，大捞子像抽筋儿般向前窜去。

车厢里全是灰沙，在有限的空间里上下翻飞，让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舞动的灰尘。车像在搓衣板上颠荡一样，每一次颠簸，人都可能碰到脑袋，可能头破血流。四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大喊道：“停车--停车！”

车厢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他们扶着把手，以防摔倒。每个人都吓得脸色铁青。

“你妈的，停车！不停车，我打死你！”要下车的小伙子，恨不得把他揪来暴打一顿。幸亏他被身边的男乘客拉住，不然，司机就得倒霉。

司机是个年轻人，长得瘦削而有一股楞气，脸上的表情木格登的，两眼茫然无光。他似乎对眼前和周围的一切都没感觉，就是没命地往前开车。

车厢里的乘客尖叫连连。扬尘的路上，“大捞子”带着怪叫一路狂飚，路上的牛群见状，纷纷撒蹄逃命。

“大捞子”冲向草地，车厢颠得似要散架。车里，乘客被颠得上蹿下跳，东倒西歪，哭爹喊娘。

四扯着嗓子喊道：“停--车。”

“大捞子”终于冲到了河里熄火了。司机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他嘴里流出了口水。客车倾斜在河水中，河水慢慢浸到了车里。

乘客们丢盔卸甲地倒在车里。有的人头破血流，有的嘴里直哼哼。四满脸黑灰，一动不动。她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疯--子！”

晚上，四狼狈地出现在家门口。荣正要和儿子吃饭，见状吃了一惊：“你咋的啦？”

四放肆地哭了起来……

“这次考试，有的同学考得不好。龙鸣，站起来！你才考了27分。差点儿就是鸭蛋了！”数学老师训斥道。

“噢，鸭蛋！我要吃鸭蛋！”孩子们在底下起哄。

“你说，你爸你妈都是老师，你咋就这么笨呢！”龙龙不敢吱声儿，使劲儿低着脑袋。

下课了，同学们逗龙龙道：“鸭蛋！噢，龙鸣是鸭蛋！”龙龙对好朋友小玉说：“走，咱俩去买好吃的呀？”

“你有钱吗？”小玉问他。“有，在这儿呢！”龙龙摸出了五块钱炫耀。“你妈不说你吗？”小玉问他。

“没事儿，”龙龙说：“我妈不知道。”

两人拉手走过马路，来到了居民楼前的小卖部。龙龙踩上水泥台阶，使劲儿抬起手，往小窗口递上钱：“我要两袋瓜子儿。”

里面递出了瓜子，找回了四块六毛钱，，龙龙狐疑地把钱揣到了兜里。

“给你钱，别说我是鸭蛋了，啊？”龙龙在给同学发钱。“给你，我不是鸭蛋......”

班主任正好走进教室，她喊：“龙鸣，你干啥呢？”

阿平低头走进家来，坐在饭桌前。阿英问：“侬咋格介样子？”

“姆妈，做生意的钞票，被阿诈里骗了…….”阿平以手掩面，“讲得花好稻好的……”

“阿拉找伊去！”阿英拎起手边的扫把。“介勿细杀人哦？”

“姆妈，侬勿要跟阿爸岗。”阿平说：“阿爸心脏勿老好的……”

“天呀！”阿英一甩手，掩住脸哭了起来。

荣在给学生讲课，他手里拿着石膏骷髅：“这是脑颅，这是面颅。”他用手指点着：“这里是颞骨。这是眉弓。在一般情况下，眉弓的体面是这样儿的……”他指着自己的眼眉：“眉头在这个斜面上，眉稍儿在这个面往上斜一点儿……”荣又用铅笔在纸上做示范。学生们在认真听讲。

“下面，我们就画头像写生，大家要注意结构……”荣要求道。

学生开始画头像素描，郑玲刚画了几笔，就随着老师进了里间的静物库。

“你怎么来了？”荣问。“让人看着不好。”

“我不管，我一个复读生……”女生说着靠了上来，“我有个事儿想问你，我对象儿说我这儿有问题……”她开始往下脱衣服，“你给我看看，是像他说的那样儿吗？”

“别……”荣要阻止，但被她挡住了。荣要开门出去，她伸手拉住了荣。

晚上下班回到家，荣知道儿子数学考得不好，就大动肝火。“说吧，你为啥才考这点儿分？”荣拿着儿子的考试卷。“你给我丢老人了！”

四在厨房说：“龙龙，下次考好点儿，跟你爸说说啊？”龙龙站着不吱声儿。

四过来小声儿对荣说：“什么叫给你丢脸？怎么能那么说呢？孩子如果是个另外的样子，你还不养他了？”

荣正在气头儿上，根本不听四的话。他上去一脚，就把儿子踹趴下了，“下次，看你还敢不敢得这点儿分了？！”

龙龙跪在地上疼得起不来。四偷偷瞪了荣一眼，上前扶起了儿子。龙龙说：“妈，你看我爸踢我踢得脚疼了没有？”

四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儿子这样懂事，明明是爸爸打了他，他却替爸爸着想，还要问爸爸的脚疼了没有！

四抚着儿子的脸默不作声，龙龙擦去妈妈脸上的泪痕：“妈，我以后不惹我爸生气了……”

四小声说：“以后，你要听话就好。龙龙，咱家柜子上的五块钱没有了，是你拿了吗？”

龙龙眼睛眨着不说话。

“一看你的表情妈妈就知道了。如果说实话，妈保证不生气。”四又说。

“妈，我买了两袋瓜子儿。卖东西的人多给了我七张钱，我才给她一张钱呀。她是不是有点儿傻？”龙龙睁着天真的眼睛问道。

“不是的，你还不会花钱。以后，你要买东西先问妈妈，妈告诉你怎么花钱。行吗？”四耐心地说。

龙龙点点头。“那找给你的几张钱呢？”四问道。

“我分给我班同学了……”龙龙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妈带你去要行吗？不要回来的话，收你钱的孩子该学坏了。”四耐心地说。

龙龙犹豫着。他说：“妈，我明天让我班老师管他们要，行吗？”

“行。龙龙，你爸也是为你好。男的劲儿大，他踹疼你了吧？不能记恨你爸啊......”四苦口婆心地说。

“我不恨我爸。我爸总给我买好吃的……”龙龙的眼睛清澈无邪。

这天下午，四找了个理由提前回家。她心里显然很高兴，蹦蹦跳跳地走上了四楼。

荣的画室门虚掩着。四轻轻儿踮脚走进来，想吓唬吓唬他。屋里没人。她打量了一番，又悄悄走向静物库。来到门前，她猛地拉开了门--四当时就怔住了：荣慌忙推开身上的女生。女生夺门而去。

四回家找出了几瓶药。她叫过龙龙：“孩子，妈妈如果有什么事儿，你要听你爸爸的话……”

“妈，你怎么啦？”孩子扑闪两只清澈的眼睛问。

“去吧，去找你爸。”四万念俱灰。

四慢慢拧开药瓶，倒出一把药片，仰头把药片全吞了下去。

吃过药后，四陷入了昏迷不醒。她躺在炕上，潜意识里却在云里雾里游荡，漫天风雨交加，雷霆电闪，不知今夕何夕。在天空深处，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远远看去，气势巍峨雄壮，在凡间无论如何见不到。四仿佛知道，那是爸爸妈妈在的地方，是自己的家。原来，总是以为自己没有家，家却在天上，在神仙住的地方。这里，一定没有痛苦，没有眼泪，没有伤心，有爸爸妈妈在，自己多么幸福啊！四向那里而去。。。。。。

荣还在屋里生气，龙龙在他身边玩儿。“爸，我妈跟我说，她要有什么事儿，让我听你的话……”龙龙稚气地说。

荣听到儿子的话，心里有一种不详的感觉。他马上下炕，跑到小屋一看，四已昏睡不醒，嘴里呓语不断，嘴角吐出了白沫儿，药瓶和药片扔了一地。“小四儿！”“小四儿！”荣焦急万分。

“小四儿！”荣流下了眼泪。这时候，他才知道了害怕。他使劲儿拖抱着四，想把她弄醒。四没有一点反应。“龙龙，你自己在家，爸送你妈去医院！”

四踯躅在深不见底的夜。在看不见的空间里，各种叫嚣声传进耳鼓。能感到周围很多骇人的生灵存在，就在身边环绕，来来往往，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四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她孤单一人，胆战心惊地向前摸索。很久之后，她来到有微弱亮光的地方，恍恍惚惚看到很多怪异的身影匆匆而去。它们的毛发磨擦到身上，痒痒的有点疼，恐怖非常。她吓得闭上了眼睛，恨不得插翅飞起来逃命。

“小四儿......小四......”这时，有个游丝般的声音在呼唤。四辨别了一下方向，向更亮些的地方摸去。她来到了一处城市废墟里。“谁？是谁？是谁在喊我？”

没有回答。“小四儿……小四儿……”这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四循声而去。她又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城堡，但城里却空无一人。“你是谁？你在哪儿？”四高声问道。

“我......在......这......里......”随着声音，从高大的圆门里“飘”出了一个人，那人飘飘然向四而来。

来人是个美丽的女人。她落到地上，用磁性的声音说：“我应上帝之召带你回到你出生的地方去......”

“那是哪里？我不去！”四惊恐地说。

“那是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四季如春，莺歌燕舞。上帝不愿看到你在尘世受苦，命我来引领你，到那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去。跟我来吧......”女人说完，展开羽翼般的衣袂向天上飞去。

“我就不去！”四气急败坏地说。

女人在天上盘旋一圈，又飞了回来，她试图拉着四，把她带上天空。四拼命推脱，两人推搡起来。四使劲儿挣脱着，挣扎之间，她抓破了女人的脸。

女人的脸立刻土崩瓦解，变成了无数四散的碎片。那些破败的东西纷纷碎裂坠落，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