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啥在学生面前儿说我?”
“因为我是校长,”四不动声色地说,“我有权利有责任说我手下的任何一个老师。那么我现在问你,这个学期,你给学生开过一次班会吗?”
“没有。”洪莹莹答。
“你给班级团支部开过一次会吗?发展过一次团员吗?开过一次班干会议吗?找过一次学生谈话吗?组织过一次班级活动吗?”
“没有。”
“那就行了。”四说:“我说的都是事实吧?作为一名班主任,把班级管成了这样,还对校长的批评教育不屑一顾,你这是失职。说得难听一点儿,是害学生和学校呢,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干了!”洪莹莹说出了酝酿许久的话。说出这句话,她心里顿时感到放松了许多。
“可以。”四把手里的本子重重放到了桌上。
“那你把这个月的工资给我开了。”她像不懂世事的村姑,满指望荣能帮自己说几句话,以为荣的性格软弱,能站到自己一边儿。殊不知,荣早就讨厌透她了,她对校长的批评,楞拉吧唧地顶了几次,有一次荣说她,她竟然在校长身后摔了手里的筷子。依着荣的意思,早就要把她开了,是妻子一次次挡着,说她长在农村,先天就不懂得道理,说她人其实不坏,等等。这样儿,她才在东海干到了现在。所以,荣冷眼旁观,心里还暗暗高兴,哪里还能替她说话?
“给你钱--”四从包里拿出了一千二百块钱:“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差一周满一个月,我都给你一个月的了,无所谓。”说完,把钱撂桌子上,从她身边挤了出去。
“你啥时候儿离校?”荣没动地方,紧接着问。
“马上,”洪莹莹说。“你现在就把行李都搬走吧,”荣说:“人都不在这儿干了,还是快点儿离开学校好。一会儿,让刘师傅跟你去宿舍收拾一下儿。”
“你就是心软,啥都听她的。”洪莹莹见他没说话,又说:“你要是总听她的,早晚一天儿,你得倒霉。”
“她怎么,也比一个村姑强吧?”荣说:“何况,张校长本来就不是村姑,跟村姑没法儿比。”
小毛在走廊遇见了她,一把拉住问:“你咋的啦,楞冲冲的?”
“我不干啦!”洪莹莹气呼呼地说:“我不侍候她了!”
“你咋那么傻呢?”小毛把她拉到了过道隐蔽处,说:“还没到时候儿呢,你就坚持不住啦?”
“我受不了啦!”洪莹莹又是一扭身子,说:“就她好,谁都不行。怪不得连刘师傅都骂她呢!”
“我跟你说--”小毛控制住心中的得意,说:“你先到我家去住,咱们再商量办班儿……”
“我这儿的学费肯定比东海便宜,”田敬礼说话的功夫儿,几次叉腿抠耳朵眼儿,还抽空抠一下鼻眼儿,然后说:“我这儿肯定比东海好……”
介绍完学校,田敬礼带家长参观学校。走进这群师生之间,家长这才发现,这里是如此落后,跟东海学校的学生和老师的气质真是没法儿比。
“你妈的,你等等我……”下课了,学生们发疯儿似地往外面跑,边跑边说脏话。学生们说话带着大山里的口音,面相儿和在大山里出来的孩子无异,老师也没一点精气神儿。田敬礼对学生说脏话听而不闻。家长又看到,走廊里挂的画,简直是幼稚可笑。
“这样儿的老师和学生,还能搞美术?”有个家长在田敬礼后面小声说,“跟农村公社中学似的。”
“要不,咱先别转了?”李泽爸低声问身边的李泽妈。
洪莹莹收拾东西,把东西弄得砰砰乱响,嘴里嘟嘟囔囔。二姐夫在宿舍到处看,溜达了一圈儿回来,倚在寝室门口,问:“你打算到哪儿去找工作?”
“上哪找,也不到东海找!”洪莹莹把床单扔到地上,想了想,又弯腰捡了起来,把床单团团,胡乱塞到了行李里,她说:“这儿不是人呆的地方儿!”
“我也想走--”二姐夫说:“这地方儿,就像你刚才说的,不是人呆的地方儿。”
“我走我的,跟你有啥关系?”洪莹莹攀上铺拽下一个枕头,“你沾亲带眷的,跟我们能比吗?你们吃学校的,用学校的,姑娘上学不用花钱,小卖店还干挣钱儿。你跟我们能比吗,我们就是一个穷打工的!”
“我不也是给她打工的吗?”二姐夫说:“她啥时候儿对我好啦?成天儿连损带骂的。我在这儿干,窝囊死了,其实,我早就不想干了,等我姑娘考上大学,我就回乌市去了。琴岛这地方人也不行,我烦死这些土老庄儿了。”
“你不是她姐夫吗?”洪莹莹把东西塞到提包里,接着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她能把你咋的?你们毕竟是亲戚。”
“亲戚?”二姐夫说:“啥亲戚?她成天像精神病儿似的,不干人事儿,我家老太太还要告她呢!”
田敬礼亲自送出来,向家长保证:“放心,你们孩子要来,我保证他能考上一流儿大学!”家长们对他招招手,发动了汽车。
二姐夫送洪莹莹出来,“来玩儿啊。”他故意说。
“我这辈子,再也不来了!”洪莹莹抱着自己的东西,头也没回地说。
二姐夫回屋检查了一番。他觉得厕所有臭味儿,臭气熏天,挪开揣子,发现底下扣着一滩大便。刚想收拾了,但是,仍把揣子扣到上面。
下午两点钟,李泽回学校上课了。他的态度明显有了微妙的变化。四接管了洪莹莹的班级。上午,班主任一气之下提出走人,这正中四的下怀。小毛心里却慌了:还没安排好以后的事儿呢,洪莹莹就先把她自己暴露了。本来,小毛想:等着把一切事情都顺理成章办好了,顺利的话儿,就应该是收获成果的时候儿了。一、四可能已经怀孕了,自己正好趁机捞钱儿;怀孕也是别人的,正好让她丈夫知道媳妇儿是啥人。二,四怀孕了,自己就能有机会多接触荣,让他觉得自己比四还能干,还温柔,还体贴人。三,如果没怀孕,她的身体就得有病了。自己就跟荣说,这是她没干好事儿得的报应,他肯定能相信。然后,等他上钩儿了,再用女色把他制服。那么,这个学校就是自己的了。最不济的结果儿是:自己啥都没办成,干费劲没效果儿,干砸锅了,那也能把小老师们糊弄出去办个野班子,一年咋也能挣个三五万儿的,也比在东海开那点儿死工资强。现在,这盘棋都叫洪莹莹给下乱了。她想:还有几个学生想转学呢,从那儿,也能捞点儿钱,咋的也够一年工资了。想到这里,小毛又给田敬礼打了一个电话……
没等打铃儿,祥子就提前从教室出来,钻进荣办公室。他关上门问:“我二嫂呢?”
“谁知道她忙乎啥呢。”荣昨晚儿没睡好,半夜老太太的事儿,还有上午洪莹莹的事正郁闷着呢,听了弟弟的话,随口儿说了一句。
“哎,我可跟你说啊,”祥子说:“我昨天接着了一封信,说是东海学校咋咋不好,校长带头儿败坏人伦道德,有亲妈不认。还说,学校把学生都给管死了。我二嫂也是的,管那么多干啥?挣俩钱儿得了。”
荣还没说话,就被推门而进的一个杂工打断了思路。她说:“龙校长,我在厕所捡着了一百块钱。”
“放桌上吧,”荣说,“一会儿写个启示,看是哪个学生丢的。”
杂工出去了,祥子把钱抓到手,“我正缺钱呢,这钱就给我吧!”
荣把钱从弟弟手里夺过来,“那能行吗?钱是学生丢的,又不是你丢的。”
“谁要不一样?”祥子腆着脸说,“我这月钱都花光了。这钱给我,谁也不知道。”说着,还要往钱上抓。
“不行,”荣说:“你怎么变得这么贪呢?”
“谁不贪哪,你不贪哪?”祥子说,“我也得有钱不是?也得有钱给老婆治病,赶是你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了。”
“不行,”荣正色道:“你还是老师呢,人家一个工人,捡钱都没贪。”
“不给拉倒!”祥子收回手,他又对荣说:“人家都说,我二嫂不知道给小毛多少钱呢。你可得小心点儿,别让我二嫂把家底儿给你倒腾空了。”
“你少掺和我的事儿。”荣不买弟弟的帐。
“我不也是为你好?”祥子说:“我都来琴岛这么长时间了,眼瞅着她在学校一手遮天,说话算数儿,钱也是她一手儿管着,你就是个傀儡,我能不着急吗!她跟我说过,你啥能耐没有,就是她的高级司机……”
“傀儡”两个字从弟弟嘴里冒出来,荣格外痛苦,这已经是一天当中,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儿了。傀儡,自己真的是傀儡吗?在前台,脸上画得花花绿绿,卖力地表演,实际上,操纵他的,是背后那个人,是四!是这样吗?
“别说了!”荣气急败坏打断了弟弟的话:“以后,我的事儿你少管!”
“你看你,还是小时候儿的脾气吧?”祥子拿支烟顿顿,随后含到嘴里,别有用心地说:“那个女人,可不一般。要我看,你不如跟小毛过算了。她人比我二嫂爽快,又是东北人儿。我在南方上的大学,我还不知道?南方人骨子里就看不起北方人……”
“你能不能别说了!”荣痛苦地大声吼道。
下午,四把所有手头工作做完,已经是四点多钟了。再有二十多分钟,就该上车站接姆妈了。这个时候,她心里又泛起了理不清的思绪:如果没有颠沛流离,姆妈也许这辈子都不能到北方来。北方对于南方人来说,是边远的、落后的、荒蛮的。如果不是亲生女儿在北方长大,姆妈对女儿的生活不放心,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竟然能来北方走一趟。姆妈,爸爸如果活着该是多么好啊,爸爸一生坎坷,唯一的愿望是见见从小失散的亲生女儿,可是,等到女儿终于有了音训,马上就要父女见面的时候,他却突然去世了!想到这里,心里只有不甘。
四和荣两人从楼里出来,坐进了本田车,去车站接姆妈。荣的脸,始终板着。四知道,他肯定又有闹心事儿了。
这时,小毛带一个新转来的学生到宿舍,家长替女儿提着行李。“我们学校就是这个条件--”她带家长看寝室:“就这样儿,对付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