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儿车灯照了过来，荣的脸看起来很可怕。“那怎么有人说你和她在一楼办公室说了挺长时间的话呢？”

“谁说的？”荣的语气已经变得不友好了：“谁说的，我明天找他问去，啥时候儿看着我跟她说话了？”

“反正有人看着了……”四心平气和地说。她在后视镜里看他脸上的反应。

“这些人净***挑坏儿，”荣生气地说：“听那些没完！”

本田车轻盈地向前开着。荣又说：“走了好，省着这事儿那事儿的。”

“啥事儿？”四又紧盯上了一句。

“不是……你能不能让我喘口气儿？”荣突然有点儿激怒了。随后，他又说：“这一天，你还嫌***乱七八糟事儿少吗？”

“你咋又骂人啦？”四不急不恼地说，“还是校长呢！”

“校长就不是人啦？”荣说：“都是你给逼的。”

“你骂人，还是我给逼的？”四斟酌着语气，怕荣影响开车：“你干啥事儿，都是我给逼的？”

“那可是呗。”荣语气半真半假：“你这家伙最不是东西了。啥时候儿都是把别人逼火儿了，你又没事儿了，你是最阴险的人了。”

“你小心，我修理你……”四用这个戏谑的口吻，结束了这场心理战。突然，荣喊道：“你小心点儿，对面儿来车了！”

果然，对面急驶过来一辆加长凯迪拉克。它的风格很像大侠佐罗，一袭修长黑衣，冷峻的面孔，风流干净的风格。“唰”凯迪拉克开过去了，像一场梦过去了。

“这又是我人生的一件无头案件。荣和小梁到底有没有谈过话；他们谈了什么，谈了多长时间？除了小梁和龙荣，有几个人能证实他们确实谈过话？两个主要人物对此拒不承认。可是，就算他承认了与小梁谈过话，又有什么意义呢？从小梁的短信，到以后的几件事情，他们留下的阴影在我头脑里久久挥之不去。人生本来如此，还是我太要求完美了？我认为，都不是的，是人的本身，主要人物的作为出了问题。也许，他们是清白的，也许，他们留下了许多谜底。不管怎样，这样多的事情留给我的思考，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今后，我不会再去询问那件事。旧的一天已经过去了，难道，我还要让新的一天难产吗？”

第二天，四恢复了平常的心态，荣的精神看起来也可以。两人开车来到学校，走进了各自的办公室。

小毛又过来找荣，“三姐夫，昨晚儿你没跟我三姐打架呀？”

“打架？”荣闻言吃惊不解：“打啥架？”

“因为小梁的事儿呀！”小毛说：“昨天在生态园，我三姐就要跟小梁打架来着，硬让我给拽住了。回来以后，她又说你跟小梁谈话了，还瞒着三姐说没谈。我三姐都气得要抽过去了，一劲儿骂小梁不要脸。”

荣说：“你咋知道的？”

“我咋不知道哇？”小毛借说话的功夫儿，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给他。接着说：“我比你还了解我三姐。她那人儿，心太细太酸，一点儿都不容人。一个男的，能没几个要好的女朋友吗？干事业的男人遇着这样的媳妇儿，啥也别说，就是个玩儿完，就是日本船--丸。”

“你可别胡说啊--”荣用数码相机拍画册上的画，准备上课给学生观摩用。他警告小毛：“这种事儿，没事儿也能说出事儿来。”

“三姐夫，你别理我三姐那个碴儿，”小毛说：“啥事儿有我呢。我跟你说，三姐夫--”她把脸几乎贴到了荣的耳朵上，说：“我感觉，我三姐可能要出事儿。”

“别瞎说。”荣还在继续拍画。“她能出啥事儿，她聪明着呢！”

“我说的可是真话--”小毛说：“她得的那个病，就是老太太说的那个病，精神方面儿的。我早就找人问过了，叫啥来着？忘……忘了……忘啥症……对，就叫妄想症儿！就是自己把自己想得挺高，净能想象自己咋好咋好，就像她画想象画呜呜玄玄，整天不是自己是啥了不起的人儿，就是男的有这事儿那事儿的。我朋友说，跟这种人生活在一起，她丁点事儿都能给你说出一二三出来，最后，谁跟她近乎儿谁倒霉，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那样儿了。我三姐将来的结果儿就是神经分裂。万一发起病儿来，还不得砍人呢！太吓人了！”

“我不信--”荣还在继续拍照。“你这只手按这儿一下儿……”荣对小毛说：“你能不能一天少说这些污七八糟的，多干干正经事儿？”

“我咋没干正经事儿啦？”小毛委屈地说：“三姐夫，也就是你好脾气，换个男的，还不早和我三姐离了呀？别的不说，俩丈母娘就够你倒霉的了。拼死拼活挣俩钱儿，都不够供她们的。我得空儿再说说我三姐。我早晨来了就不放心，赶紧过来看看你。”小毛的话没完没了。

“三姐夫--”小毛又说：“你俩一天挺忙的，一天儿总在食堂吃饭，也顾不上在家做饭。我有几样儿拿手菜，等我哪天给你做：罗宋汤、酥锅子、烧羊尾、东北酸汤子，还有，你最爱吃的炝土豆丝儿啥的，我每次给我姨他们做，他们都吃得满嘴流油。”

“行，行……”荣敷衍小毛。他心里话：你快点儿走吧！

“三姐夫，我一会儿还得去市物价局呢。”小毛说，“告诉你个事儿，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三姐啊……”

“啥事儿？”荣不由停下了拍照，两只眼睛直瞪瞪地盯着小毛：“我不告诉她，你说吧！”

在小毛与荣周旋的时候，四在办公室找学生谈话：“说吧--”四严肃地坐下：“你为啥总旷课？”

“我……”这是个长圆脸儿的女生，浑身穿着名牌服装。“我啥我，说。说好了，我什么都不计较。说不好，你就不用再上学了。”

“我就是觉着，上学没用……”女生说：“女的要啥奋斗？以后嫁个有钱人，有钱啥买不着？成天儿这么挨累，还不一定能考上好大学，考上大学毕业也不一定能找着工作，还不如趁年轻儿傍个有钱男人呢。没钱，啥都没有。”

“我说你旷课的事儿呢。”四说，“其他事完了再讨论。”

“老师--”女生盯着四的眼睛，突然问：“你幸福吗？”

四的心立时塞满了疙瘩。她沉默一会儿，正色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啥意思，”女生眼里暗藏挑衅，重复了一句：“我就问你幸不幸福。”

“我没必要对你说--”良久，四开口说。不，四在心里说：我要说。“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四迎着女生的目光，坦然地说：“第一，我长得还可以，起码显得比较年轻儿，脸上长得也还秀气，这使我感到很幸福；第二，我的孩子很有出息，说明我这个妈妈当得还算及格儿；第三，我的家庭还可以，我能用自己的努力维持较好的生活水平；第四，我在为将来而继续勤奋的努力，在用我的聪明才智创造明天。我很充实，很满足。你说，这是不是幸福？”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女生，像撒切尔夫人在与民众热切交谈。

“你真的感到幸福吗？”女生又问道，“我觉得，你好像很不开心。”

“我真的是很幸福。”四脸上笑得烂漫：“感谢上苍，我真的一切都好，这就是幸福吧。”四说，“你先回家去吧，我需要跟你家长沟通一下儿。”

“喂，是于曼琦家长吗？”女生出去以后，四给她家长打电话：“您女儿的心理好像有点问题，您有时间过来一趟好吗？我们好好儿谈谈……”

未说完话，小毛就过来了。“好的。不用谢，就这样儿吧，等您来时再聊，好吗？”放下手机，感到很累，她的心里很沉重。她为刚才那个女生担心，这样儿下去，她的爹妈就是养了个女人而已，一个只能向男人献媚的女人！

“三姐……”小毛坐到四对面沙发上，“我问了几个老师，他们昨天儿都看着我三姐夫跟小梁在楼下办公室谈话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呀。三姐，你可真可怜呀。这边儿不是亲的，那边儿还那样儿，我三姐夫还……哎，这不是要人命呢吗！要是我，还不得自杀了呀！”

“他又跟你说，他没跟小梁谈过话？”四问小毛道。

“没有。”小毛说：“他能说吗？我要是有那事儿，也不能跟别人儿说哇。谁有事儿谁知道。你赶紧想想自己咋办吧！”

越往深里想，越觉得荣的话里有问题。回家时，四还在心里忍着忍着，不想再提起这个问题了。回到家里以后，就因为荣的一句话，四爆发了。本来，两人心里都有很多块垒，都不痛快。又因为四在说话时，故意引出了一句话，就是：“这几年，咱们之间总有问题。你总不让我高兴。你在很多方面不懂得尊重别人。”她的意思是：想让丈夫在各种各样的教训之后，有一个总结，以后好避免再犯类似的错误，两人好共同进步。

当时，荣正在看电视，是以前的战争片儿。四唠叨道：“你能不能看看能提高自己能力的电视？哪怕是现代商战之类的电视剧呢，还能让你认识一下儿现在很多防不胜防的争斗，多长点儿心眼儿，好把咱们的事儿干好。何况，总看以前的傻乎乎的电视剧，不是倒退了吗？”

荣看电视很投入，根本没听四在说什么，只是看着热闹儿，自己也觉得热闹儿。

“我跟你说话呢。”四又提醒荣。她正在桌子上画创作构思。

四一连说了三遍，荣还是没理她。“你什么时候能尊重人？”隔了一会儿，四忍不住问道。

“我啥时候儿不尊重人啦？”这话荣听到了，“你说吧。”

“我不说了。”四赌气不再说话。

“你看你……我看电视呢……让你说，你又不说了。”荣很烦躁：一天这么忙，烂事儿又多，回到家里还得怄气儿！

“我总是在心里忍着……”四接着说：“咱俩什么时候能说到一起去？”

“啥说到一起不说到一起去？”荣平时不多说话，如果有人顶着他来，尤其是妻子顶着他，他有时就控制不住脾气：“我有我的做事儿风格，你不满意就说我不对？一天有多少话儿，回家还总说？我还觉着自己做得对呢。我就是那种做事儿风格。你觉得对的，不一定是对的，你觉得不对的，在我这儿就是对的。咋的啦？总呛呛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