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心里愁肠百结。她不知道怎样和儿子说,妈妈做这一切,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这里面,包含着很多很多的内容,远远不是他想的那样儿。因为,妈妈是在姥姥家长大的,因为,姥姥不一定是妈妈的亲妈妈。这个情儿,只有这样儿去还,妈妈心里才舒坦一些。孩子,你不知道,除了付出,还有比你看得到的这些还值钱的,那就是:人性!妈妈这样做,没有错!孩子,总有一天,你会理解妈妈,会在妈妈的所作所为上得到很多很多!可是,妈妈现在不能说,因为一切的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四把大姐又接了回来。这件事,荣一直对儿子抱怨四。上次,是大姐的婆婆硬要儿媳妇回家养病,怕这个媳妇儿养好再跑了。本来,自己的儿子就是个大酒包,儿媳妇儿在妹妹的身边儿,长了见识,在她那个不是东西的妹妹身边儿,时间长了,还不跑了呀?所以,大姐的婆婆执意让儿媳妇儿回家。可是,婆婆家对她并不好。直到大姐又把女人的器官切掉,她婆婆才彻底放下心来。婆婆懒得照顾儿媳妇儿,正好儿让儿媳妇儿的妹妹和妈照顾,省心省钱,何乐不为!现在,儿媳妇儿就是想跑,也跑不了啦!
大姐还在继续做化疗。每天,妈都得陪大姑娘去医院化疗。冬天,医院里面很冷,大姐身体又输进了冰凉的液体,此刻,她躺在病床上冷得上牙打下牙,浑身也打摆子似地抖动。
“咋的啦?”妈发现了大姑娘的变化,大姑娘这样已经有一会儿了,妈这才想起来问她。
“冷……”大姐说话都不利索了。
“忍一忍,再一会儿就打完了。”妈说道。她紧盯着瓶里的药液,盼着早点儿输完,输完,自己也能早点儿回家,省着在这儿挨冻。
“妈……把你的苏联……大衣给……给我盖上吧,冷……”大姐嗑嗑绊绊地说。
“人家大夫能让吗?你就挺着点儿吧。”妈把大衣抿抿,冷得缩紧了身子。
大姐不再说话。她两眼看着房顶儿。自从得了乳腺癌,到接受妇科全切手术,她已经经历了一般人的两辈子。得病的人,既要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把血淋淋的伤口给别人看,还要忍受别人用放大镜往伤口里窥探,寻找病人得病的蛛丝马迹,忍受闲极无聊的人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还要克服生与死的炼狱般的煎熬。女人经历大病已属不幸,偏偏女人最重要的两个器官,在自己身上都没看住,都失去了,这等于是判了一个女人的死刑。而夫家不义,娘家不幸,都让大姐赶上了,她早已不奢望有所改变。而现在,自己已是寒风中枝头可怜的孤叶,一阵风吹来,也许就将离开枝头,独自残落。大姐默默在内心哀叹自己命运不济,遭受了这许多不幸……
四在商店给大姐买保暖鞋。四问道:“多少钱一双?”“四百六十块钱。”服务员说。四说:“这鞋真能通电吗?”服务员肯定地说:“能。鞋垫儿底下有电池,电用完了,换电池就行。”
四仔细看看,觉得可以。她对服务员说:“给我开一双吧!”
四把皮鞋拿到办公室。荣问她:“这是谁的鞋?”
“我给大姐买的。”四笑着说:“这鞋底下是能通电的。大姐做了手术,脚底下怕冷,给她用正好儿。”
“差不多儿就行了。”荣冷冷地说,“这又得花多少钱?”
“四百多块钱。”四老老实实回答道。“太贵了。你可真敢花。”荣生气地说。
中午,大姐好不容易捱进了家门。她对妈说:“弄点儿粥吧,热点儿,我都快折腾死了。”
妈到厨房电饭锅里舀出点儿大米饭,把饭放到锅里,加了点儿开水,又把锅坐到电磁炉上。几分钟后,妈认为粥热乎了,就给大姑娘盛好了一碗端过来。
“有咸菜吗?”大姐问妈道,“我现在就想吃清淡点儿的东西。”
“小四儿不爱吃咸菜,家里没有。”妈说。“凑合吃点儿吧,晚上再说。”
大姐吃了两口粥,觉得不对味儿,她又说:“妈,这是啥粥哇,咋不凉不热的?也不放点儿红糖,我都冻成这样儿了,肚子里冰凉冰凉的。”
妈说:“你咋这么多事儿呢?别人儿给你整了,你还这么多事儿!”大姐听妈这样儿一说,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隔天,妈又陪大姑娘到肛肠医院看病。大姐的痔疮又犯了。外甥也跟着她们一起去。荣和四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嘱她们做完手术,再打电话让荣开车来接,荣就开车走了。
大夫给大姐做手术。大姐趴在床上,大夫拿个电熨斗似的东西,毫不手软地向大姐的臀部后面熨去。“啊--”大姐发出了几声极为恐怖的尖叫。
“这是怎么个治法儿呀?”妈强忍住笑,问大夫道。
医生说:“你姑娘得了重病,又用了很多药物,是药三分毒。病毒还有她自身的毒火从肛门出来,周围就起了痔疮,连外面都有串疮。得把肛门周围这些摺子烙平了,她就能好受点儿了。”说着,大夫又举起“熨斗”,向病人的病处熨去。
“哎呀--疼!”这回,大姐的眼泪都疼出来了。
妈看到大夫往大姑娘屁股后面动手术,觉得很好玩儿。她忍俊不禁,终于哈哈大笑,笑得她浑身乱颤,弯腰捂肚,收都收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啥好事儿呢!”大姐疼得咬牙切齿。“别人疼得这样儿,一个当妈的,还看……自己姑娘的笑话儿......”大姐话没说完,屁股后面又挨了医生的一烫。她叫道:“唉呀妈呀!疼死我了!”
外甥在一楼大厅里等着妈和姥姥。有个换完药的老人在老伴儿的搀扶下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小伙子,你也来看病?这么小的岁数儿,还得这个病?”老人问道。
“不是,我是跟我妈来的。”月亮说道。
“你妈也是这个病儿?”老人屁股底下一疼,不禁哎哟了一声儿。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到这儿来看病的,都是出口公司大门口儿有毛病的。收发室的信件都堵在出口那儿了,堵在那儿出不来,屁股就得遭罪了。”老人说话还挺幽默。
“小伙子,工作啦?”老人很健谈。
“没有呢。”月亮说。老人又问道:“那你上几年级啦?”
月亮说:“本来我该上高二。我跟我妈到我老姨家治病,我现在正想,是上普通高中,还是上我老姨的美术高中呢。”
老人好奇地问道:“哪个美术高中?”
“我老姨她家自己办的,叫东海美术高中。”月亮说:“我不太喜欢画画儿,还是想去学文化课。画画儿的人踢了踏拉的都是疯子。”
“哎呀小伙子,我跟你说啊,我儿子和儿媳妇儿都是大学老师,都是学理的,还都是研究生儿呢。他俩学历不低,就是人也死死板板的,搞的专业也死死板板的,连工资都可怜巴瞎儿的。早知道这样儿,我早就让我儿子学画画了,一辈子还能活得自由点儿,还有机会成名儿成家,顶不济也能挣多点儿钱,日子过得滋润点儿。”老人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我挺烦学美术的。”月亮说。“你看那些搞美术的,一天穿得像有病似的,啥玩艺儿呢!”
“话不能这么说,也不是搞美术的都那样儿,”老人说:“我就认识中央美院一个老教授,他的画都卖到上千万了,人还朴实得象个一般知识分子。不说话,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个画家。人家可是留法的呀!”
月亮说:“我贼看不上那些搞没美术的,一天整的那样儿,还牛拉吧唧的。”
“别看那些呀,看你自己呀。对自己将来有利的条件都得利用。我听说过你刚才说的学校,我们院里就有孩子在那儿学,听说还挺有名儿的。”老人说。
“走吧!”老太太说:“到晌午了。”老人这才坐起来:“我要是再年轻儿十年,我就学画。学画多好啊,哎呀……”
月亮目送着老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时,大姐做完手术,由妈搀扶着下楼了。“妈!”月亮迎了上去。
自此,月亮才下定决心学美术。
元旦这天晚上,四张罗全体教师在一家有名的饭店聚餐。凉盘已经摆上了桌子,人也到得差不多了。四说:“开始吧,今天是新的一年……”
荣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再等一会儿,老师还没到齐呢!”
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好了,我们开会吧。今天是元旦。”荣说:“咱们今天既是庆祝元旦,也是趁着这个机会召开全体教师会议……”
四在桌下轻轻踢了荣一脚。荣没理会她,继续讲道:“咱们总结一下儿这段时间的教学情况……”
四按捺不住,说道:“开始吧,菜都上齐了,要不该凉了。今天是新的一年,应该有一个新气象……”
“你听我说!”荣打断了妻子:“今天,各科老师都在,大家平时难得见面儿,咱们现在就算召开教学工作会议了……”
四又在桌子底下踢丈夫的脚。荣仍在说:“咱们学校,学生文化课底子本来就差……”
四不知怎么办好,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菜往嘴里送,很享受的样子。荣边讲话边对她瞪眼。荣见四这样儿,只好草草结束了讲话:“就这样儿吧,会就开到这儿,开始吧!”
老师们闷头儿吃菜,四在劝酒。可是,他们很安静,根本就活跃不起来。四想法儿活跃气氛,却得不到老师们的响应。四实在没办法儿,就打开了电视,说道:“来,哪位老师会唱歌儿?”
“正吃着饭呢,闹闹哄哄的多烦人。”荣先提出反对意见。“来,喝酒。祝各位新年愉快!”荣提议道。
老师们没人说话,也没人拿起杯子与校长对饮,他们就不声儿不响地默默吃菜喝酒。荣心里对他们的表现也很失望。
“来,祝大家健康幸福!”荣再次举起酒杯。这回,老师们好像如梦初醒,纷纷拿起酒杯。荣说道:“祝大家新年快乐!”
这边,四已找到了最熟悉的歌曲《大海啊故乡》。为了活跃气氛,她先唱了起来:“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海边出生,海里成长……”
荣正和老师们交谈,但气氛总是温吞吞的热烈不起来。听到四在一边唱歌儿,他不由得一阵心烦。他生硬地说:“别唱了,都听不着说话了!”
四很下不来台。刘芳干爹说:“让章老师唱吧,要不太沉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