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眼扒可,露出了眼皮儿里面的红血丝:“你看我哭没哭?”自己一阵大笑。
台上在合唱:“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歌声满像那么回事。
此时,四的眼光在黑暗的通勤车里闪亮。车外,是同样笼罩在黑暗中的草原。那里,像人的内心一样,遥远而深不可测。
几天后,四提着喝完的啤酒瓶到后勤。陆续有老师来还啤酒瓶。
四递上了啤酒瓶:“加上这五个就是二十四个,齐了。”后勤主任接过瓶子:“你还差六个瓶子哪。”
四诧异道:“不对吧?上两次我还了十九个,这次还五个,不正好儿是二十四个吗?”
“啥二十四个,你勒勒个啥?你穷不起了,欠这几个瓶子咋的?”后勤主任张嘴儿就没好话。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四有点儿生气了。
“我还咋说话?让我跪下给你嗑俩响头?你以为,现在还有人儿护着你呀?你谁呀?”主任越发不屑。
四不明白了:“你说话清楚点儿,谁护着我啦?”
主任干脆挑明了:“你别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你没根儿没梢儿的就老实点儿,何苦那么厚脸皮,机关枪打不透呢?”
“谁厚脸皮了!我到底怎么了!”四不干了,大声问后勤主任。
“你别人模狗样儿的跳腿儿,谁怕你呀?你好好儿的照照镜子,洒泡尿看看自己啥样儿吧!”主任毫不让人。
四哭着上楼来找校长:“我怎么了我!他一个老大爷们儿这么骂我,我招谁惹谁了!”
校长等她哭完了,他问道:“你知道李主任的亲戚是谁吗?”
“谁?”四不解。“李小鬼儿。”校长说:“以前没给你点破,是怕你在一中呆得不舒服。反正我也要走了,关于你,你的周围有太多的流言蜚语。我也不明白,你一个小老师,又没着谁惹谁,人家咋就跟你过不去呢?我走以后,希望你能洁身自好,凡事儿好自为之,别再惹出啥麻烦了。”
“什么?”四瞪圆了双眼。“我怎么啦?”
“别问了。我刚来时,就听说了很多你的闲话,我也相信过。可是这段时间以来,我基本了解了你。我是不行了,没那心气儿和啥对抗了,但你还行。人这辈子,要么就清楚得自自在在,要么就糊涂得自自在在。总之,最好能活出自己的想法儿来。人活一辈子不容易,还是应该活出个质量。别伤心了,你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就这么耍下去吧!啊?”校长说着,又开起了玩笑。
四走出了校长室,情绪已好了很多。她又站在门口说:“可是,我还是恨你。谁让你扣我钱了。”校长露出了被烟熏黄的大板牙说:“恨就恨呗!”
周六,初一教室里,摆着七八张课桌拼起来的餐桌,上面各放着一个烧炭火锅,火锅汤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大家都很高兴。男老师们在大碗喝酒。副校长提议道:“为了欢送柳校长,是不是请胖墩儿和章老师给大家唱个歌儿?”
大家鼓掌欢迎。胖老师大方地走到讲台上。四见推辞不过,也只好跟了过来。音乐老师拉手风琴。前奏响过,两人唱起了苏联歌曲:“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校长的眼睛有点儿湿润。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举起了酒碗:“干了,见底儿啊!”
“我常常莫名其妙地陷入回忆之中,总是想起以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这是在怀旧,还是某种心理在暗示。我可能从回忆中醒悟了什么,思考了什么,理解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四看着眼前的情景,又有了思维的波动。
“我记得,那时候,弟弟直到十四五岁了,还让妈搂着睡觉。也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像婴儿一样摸着妈的Ru房,这让我感到很愤怒......”
弟弟正在如此举动。四用抹布擦屋子,看到弟弟这样儿,就说他:“你都多大了?以后娶了媳妇儿还摸?真不知道砢碜。”
四把脏水泼到了家门口。院子里有小孩在玩儿。“一下儿--两下儿……”两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在玩儿“拨尿罐儿。”“噢!你尿炕喽!”赢了的女孩拍手蹬腿儿。“你才尿炕了呢!”输的小姑娘抹起了眼泪。
四回屋又接着干活儿。“快起来吧,刚子,你还得上学呢。咱爸他们捡土豆儿,眼瞅着就回来了!”四在外屋地说。忙完了杂活儿,又使劲儿端着一大洗衣盆的猪食往炉子上放。
“起来吧,妈得去上班了。”妈推开了老儿子,坐起来穿衣服。“不嘛!”弟弟耍赖道。“摸奶……”
妈没法儿,只好说道:“行,再摸一下儿啊......”
炕沿上的猫看着这娘俩儿,眼神儿显得高深莫测。
“这时候,小风儿呼地吹了起来……”“小猴儿”在给四和弟弟讲故事,姐俩儿紧张地听着。“屋里点着油灯,停电了。墙上的影子嗖嗖地变幻着。这时,就听走廊里’砰‘的一声儿,搁在碗架子上的盆儿就掉地上了,还滴溜溜儿地打着滚儿。紧接着,碗又掉了下来,稀里哗啦的,七哩夸嚓都摔碎了。屋里人吓得缩着膀子,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出声儿……”“小猴儿”声情并茂。弟弟吓得回头瞅着自己身后。哥姐都在屋门框倚着听。他们也吓得紧瞅着身后,看有没有鬼。“嗷--”“小猴儿”看孩子们这样紧张很得意,讲得更来劲儿了:“啥东西在怪叫。呼,灯灭了……走廊里嚓--嚓地响起了脚步声儿。走道儿声儿一直走到了门口,在门口停下了-”“小猴儿”闭上了嘴。他看着孩子们脸上的反应。
“快讲啊!”“咋的啦?”孩子们都催着他。“你们猜,怎么着儿啦?”他用怪异的眼神儿看看他们。“有个胆儿大的人一拉开门,一看--外面除了掉在地上的盆儿和碗啥都没有。就是盆儿上留下一了个大大的血手印儿。有这么大--”他夸张地伸开手臂比量着。
“啊!”弟弟一声怪叫。“其实也没啥悬乎儿的。这都是人编出来的故事……”“小猴儿”又说。孩子们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不过,这房子确实挺神道儿的。总有怪声儿,不是这响儿了,就是那响儿了,一个人都不敢在家呆着……那地方,原来是个乱坟岗子,以前就是钢联那儿,是处死犯人的地方儿……”“小猴儿”绘声儿绘色地说。
秋天的早晨,山里阴冷阴冷的,山风在嗖嗖地吹着,树被吹得向一边歪着脑袋,同样冷得受不了的样子。野草被吹得随着树木向一边儿倒,草团落叶随着冷风直打旋儿。乌鸦在树上呱呱叫,叫声儿格外瘮人。啄木鸟当当地叨着松树皮,山里显得荒败而凄凉。
“爸--二姐--”四拿着耙子在喊。她搂了一大堆松针,身上穿着黑色的光板儿大皮袄。“爸--”
“哎,在这儿呢!”二姐在远处回答道。爸在离二姑娘不远处寻找着什么。二姐在弯腰捡被风吹落的松树塔,她身边的麻袋已经装了半袋子松树塔了。
“可能得变天。天儿都阴了。”二姐向爸喊道:“得快点儿了。我还得上班去呢!”
四见远处又有松树塔被风吹落,赶紧跑过去捡起来。
又是一阵冷得刺骨的寒风吹来,他们被吹得东倒西歪,弯腰抱膀。“唰--”大风又吹落了一层松塔,它们打着转儿在山坡上乱滚。
四和二姐又赶紧去捡。来不及拿麻袋过去,四就用皮袄兜,冷丝丝的寒风钻进了四的大皮袄。
又一阵风吹来,吹到了四的腰上。“啊--咝--”四腰难受得要命。“爸--”她喊道:“爸!我……”
回到家,四撩起了羊皮衣襟儿。爸看到,老姑娘后腰起了一大串儿大大小小的水泡。“这是啥呢?”爸说。他把针用火烧红,凉了以后,挨个儿把大泡挑破。挑完了,又用棉花蘸白酒按按消毒。
四疼得直劲儿咧嘴儿。
“我相信,人们所经历的事情塑造了他们自己。除非他们有很深的悟性,能够醒悟自己的不是,提醒自己找到人生的方向,否则,这种生长会使他们带着成长的烙印,有时甚至是致命的烙印……”
四胆战心惊地看着爸打哥。爸的铁棍抽在哥的身上,却疼在她心里。每一棍落下的声音,都引起了四灵魂深处的颤栗。
“你知不知道咋办?啊!屎都吃不上热乎儿的!”爸抽一下就骂一句,间夹着哥的嚎叫。
四孤单地放学回家。同学们闹闹嚷嚷地从她身边蜂拥而过。地上的雪刚刚开始消融,街上肮脏不堪。
“驾--哦--吁!”车老板赶着马车从四身边经过,马蹄带起的泥溅到四一身。四看看身上的泥,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她来到了低矮的贫民区。
四还在继续向前走。她目光呆滞,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身边的一切,对她已不再重要。一条狗向她狂吠。
四拐出了贫民区,走上了大坝。她走下大坝的水泥斜坡儿,又向河里迈步。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轰--”一声巨响惊醒了四。她打了个寒战,这才清醒了过来。河面上,正值开河。冰块儿在河里翻滚碰撞,铿锵激烈,似万马奔腾。冰排像一座座竖起的纪念碑,拥挤争斗,互不相让。经过冬天的封冻,现在终于得以解放,冰块以万马奔腾的气势争斗着,攀援着,顺流而下,义无返顾。
“轰!”又是一声巨响。是政府在人工开河。看着眼前的一切,四的眼里渐渐有了柔和。
四退回到了大坝上。她对生命又有了新的理解。她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了内疚。
“轰--”爆炸声又轰轰烈烈地响了。“我从那一刻开始,就懂得了,生活,就是战斗,和自己斗和一切不利的因素斗,在斗争中找回自己。活着,就要像开河的冰排一样,向前,不屈,壮烈……”
“从小到大,我经历过无数次的死。这个死,是放在生命祭坛上的祭品。对我来说,珍贵的,就是应该祭祀的。因为,它太苦了。它的命运,似乎是命中注定待宰的祭牲。可是,死同样是可以生的……”
大姑娘伺候新媳妇儿,就是那个离了婚的嫂子。见大姑娘态度不好,爸操起身边火勾子,打向大姑娘。大姐怒目而视。见大姑娘敢对自己这样儿,爸来气了,打得更狠了。大姐突然直直地向后倒去。她的嘴角冒出了白沫儿……她两眼直瞪,眼珠子一动不动,直直地固定在什么地方,爸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