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啥啦?”二姐小声儿问老刘道。“就说她身世的事儿了。”二姐夫说:“别的没说,咋说?她能说出啥?只要老太太不吐口儿,天王老子都白扯。你们见着她啥也别说,就当不知道。得忽悠她!”
二姐问:“你给她吃啥?还是那个?”
二姐夫说:“她还能吃啥?”
“你中午在这儿吃吧?”二姐夫回来开门问道,“我现在就去厨房儿做饭。”
四点了点头,她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就以为是救命的船桨。二姐夫关上门,留下小姨子一个人在屋里。四茫然地看着窗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其实,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外面本来就是一面墙,窗上又钉着厚塑料布,灰突突的,风从窗缝儿钻进来,噗噗啦啦地响,冻得人心里发抖。在内蒙生活了四十多年,四仍然怕冷,但却不怕热。难怪自己的肾有毛病,一个南方人,在那样寒冷的地方,没大病大灾没个三长两短就已经不错了。那批上海孩子,有多少不幸夭折的?想到这里,她又是一阵唏嘘……
街上行人不多,天阴沉沉的,好像要压下来。四的脸孤高,单纯,善良。她走进一家商场,迈上了电梯。
来到林林总总的裤子部,她挨排裤子看,专拣中等偏上的价位,样子好质量又好的看:“这个,给我开一条。还有这个。”她指点着,一连给丈夫买了三条裤子。
然后,她抱着包装袋乘电梯下楼。商场里顾客纷纷攘攘,她的脚下,就是卖化妆品的柜台,她却视而不见,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裤子……
上午,四在办公室忙,小徐表姐突然来了。“姐,你来了?”四问:“怎么有时间到琴岛来啦?”
“啊,我出差,正好儿从这儿路过,就过来看看你。”表姐说:“我来看看,孩子的学费还能不能退点儿?能退就退点儿,不能退就算了。”
四说:“我早就让你表妹来退的啊,她总说不着急不着急的。这回你来了,省得我再惦记了!”
四说:“能退一千块钱,我当时少收了您一半儿的学费。您女儿在这儿正好上了将近半个学期,只扣了一半儿的学费。如果按省教育厅和物价局的文件,没上满本学年,也按满一学年算。咱们自己人,就算了。”
“退多少都行。”表姐说,“就是那个意思吧!”
“还有那个戒指呢?”四想起了这件事儿:当时,小徐的表姐带孩子来上学,给四带了一只戒指作为礼物。四说:“我怎么好意思要啊,孩子都不在这儿上学了。”
“那是我去俄罗斯的时候买的,”小徐的表姐说:“紫金的,没几百块钱儿。当时送给你,是想让你多管管孩子;孩子不争气,那是她的事儿,和咱们的交情没关系。你要是把戒指退给我,那我就没法儿做人了。”
四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和我表妹到底咋回事儿啊?”小徐的表姐说:“她一心巴伙儿地奔你来了,原来你俩真是光腚儿的交情,咋说掰就掰了呢?”
“我俩也没什么呀--”四重又陷入到痛苦之中:“到她离开学校为止,我俩连吵一下儿嘴都没有过,她都跟你说什么啦?”
“她别的倒没说啥……”表姐说:“她就是说接开发区的学校时,就剩下了二十来个人儿,学费也要不回来。反正是挺难的,好像你……”
四的火儿腾地就起来了,但她还是平和地说:“当时,学生剩下了五六十人呢,我跟了很长一段儿时间。因为她,我得罪了教委原来管学校的那个人,还帮着她转法人手续,办成了独立法人学校。遇到点儿困难是正常的,我刚办那个学校时,一个学生都没有呢。您看,我怎么会坑她呢?”
“她可能是心里不得劲儿,认为你耍了她……”小徐的表姐不经意间泄露了这个秘密。
“我耍了她?”四的脸色马上变成了红色:“表姐,我什么话都不想说了。我只能说,我和她的情谊,从今天起,就算恩断义绝了!”
表姐一个劲儿地劝道:“你别呀,别呀!”
晚上下班,四和荣又拎着一大堆东西来到了店里。“妈,月亮和章聪帅呢?”四进屋就问道。
“在后面儿呢!”妈说:“他明天就去北京考试了,他妈正给他洗头呢!”
“大姐--”四一路喊着来到后屋:“别做饭了,我在饭店要了八个菜,好给月亮同学送行!”
荣在前台掏钱买了一瓶大可乐,二姐接待完最后一个顾客,在妹妹的催促下也迟迟来到了后屋。
“呀,这么多菜呀?”二姐说:“这么吃,都吃白瞎了,要是我们吃,起码能吃好几天儿呢!”
四说:“吃啥不白瞎?不吃就不白瞎了?你也太周扒皮了!月亮,别听你二姨的,快吃。明天早晨就走了,你好好儿考,争口气,让老龚家人看看。来,为了公月亮--不是母月亮--光辉普照大地,金榜得一题名儿,干杯!”
“老姑,”章聪帅问:“我班那两个人,今天咋转走了呢?”
“我哪儿知道?”四说,“愿走就走呗,不愿上就走呗,管他那个呢!”
章聪帅说:“我班同学都说,是徐老师给挑走的。来的时候儿就是徐老师介绍来的,现在她又给昌县八中介绍学生了,可能是有好处费。”
“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不知道。”四说:“今天咱是为了高兴,明天月亮就去考试了,说那些没影儿的事儿干吗?怪闹心的。来,吃菜。妈,这个肉一点儿都不硬,你多吃点儿!”
妈说:“开发区的学校给了小徐,她占多大便宜呢!要是给咱自己家人儿,就不会有这事儿了。一看她就办不好,她哪有你有派呀,一看就镇不住人儿。”
“行了,谁能想那么多?”荣说:“当时咱家也没人儿能接呀。心大点儿吧,能咋的?来,月亮,老姨夫祝你旗开得胜!”他把满满一杯可乐端了起来。
月亮也不说话,只象征性地端了端杯子,算是谢过了。
“出去考试,考前考后你都给我们往回打个电话,”四又嘱咐外甥道:“画得怎么样儿,考的内容是什么,只有跟我们保持密切联系,我们才好指点你。”
“还有,”荣也说:“你在旅店一定要临画,画和不画大不一样儿。”
月亮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冷漠。
四拿出八百块钱给月亮:“这是给你考试用的。”
“谢谢老姨呀?”大姐觉得不自在,说了儿子一句。
“谢啥呀?”月亮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吃过饭,章聪帅做模特,月亮画他的头像写生,四陪着月亮一起画,刘芳也在一边儿练画。等月亮的大轮廓起得差不多儿了,荣又给月亮改画。他指点月亮:“这样儿,整体关系就好多了。可不能再画碎了。”
侄子打了一个哈欠,“老姑,画完了吗?”我都要困死了。“
“马上就完了!”四说:“我再帮他处理一下儿画面。”她帮外甥修整了一下五官:“眼睛一定要仔细刻画,其它地方画得再好,五官粗糙,没精气神儿,也别想得高分。看明白了吗?”
月亮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木格张的。
早晨,天刚蒙蒙亮,大姐就喊醒了儿子:“儿子,起来了,五点半了。”
月亮嘴里嗯叽两声儿,又翻过去睡了。“起来吧,孩儿啊,该走了,要不该赶不上火车了!”大姐又催道。月亮这才不情愿地坐起来。大姐给他往身上穿衣服:“孩儿,早晨想吃点儿啥?”
吃完早饭,月亮背着画夹出门。“票带好了吗?”大姐问道:“钱带好了吗?可别丢了。”月亮被问急了,不耐烦地说:“真磨唧!”
月亮从出租车下来,在火车站看到了同学,“老毛子,你自己来的?”
“我妈不跟我来,家里离不开。”“老毛子”说,“你也自己去?你妈放心吗?”
“有啥不放心的,又不是去伊拉克。”月亮说:“自己去更逮。”
“哎!月亮!”又有同学拎着东西过来了,“你俩咋还不进站去?”
月亮和几个同学在火车上找座位,这是一列双层列车。“咱班人差不多儿都坐这趟车吧?”月亮把画袋放到行李架上,把满满一兜子零食放到了茶几上。
“差不多儿吧!”“老毛子”站起来往车厢前后看看说:“‘大神仙’和‘大水仙’都来了,连‘八哥儿’都坐这趟车了。”
列车在行驶,月亮闭着眼睛,把腿架到对面座位上吃零食。他把零食不用睁眼就能扔进嘴里。
“孩儿啊,好好儿考啊。别忘了吃药啊!”从家临走之前,妈妈对他说道:“万一不得劲儿,也别硬顶着,找个火车就回家了。豁出来考不上,也得保住身体。听着没有,孩儿啊?”
“哼!”月亮在内心说:“考上了,体检不合格儿也上不了大学。白挨那累干啥?”
中午时分,列车到了北京站,月亮和同学一起下了火车。“月亮,你是第几次来北京?”“老毛子”问。“这是头一次。”月亮说。
“还是北京啊,咋的也比琴岛强多了!”“老毛子”说:“我就想往北京考,以后就在北京找工作。”
“你说那玩意儿吧!”月亮说:“北京有啥好的?乱哄哄的,人家都说北京人可牛儿了呢!再好,也不是自个儿家,我就稀罕我内蒙的家。”
旅客们拥挤着出站,月亮和同学们包了一辆面包车,面包车向街里开去。
月亮和同学们出现在地下旅店里,这是防空洞改成的,长长的寂静的走廊,狭窄的房间一直延伸下去。“这间就是。”服务员打开了一扇门:“出门回来,到服务台要钥匙就行。”
月亮一头躺到床上:“这啥条件哪?床单儿湿了呱唧的。北京有啥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