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还要!”弟弟两个腮帮子被塞得鼓出了俩大包。
“老儿子,爸是偷着出来的,还得接着上班儿去呢!”爸说:“等爸晚上下班儿再给你烙,啊?”
“就气你,就不给你吃!”弟弟又扭头儿气姐姐。自己一个劲儿地懊恼:弟弟能跟爸要鸡蛋饼,我是爸的老姑娘,我怎么就不敢要呢?还有,爸为什么就不能给老姑娘一口呢?
自己更小些的时候,可能是三四岁吧,看着哥姐在饭桌子上吃饭,却不敢过去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家庭那样陌生?实在饿得难以忍受,把半拉儿馒头抓手里,不管不顾就往肚子里吞了下去。
“啊......啊!”自己发出了暗哑痛苦的哭声,一根针扎到了嗓子眼儿,这使自己痛不欲生。
到了医院,四还在断断续续地哭,那根针,就扎在嗓子眼儿,在那样要紧的地方堵着,而且又痛楚异常,喊不出来,也叫不出声,简直是要人命。她的脸被憋得通红,嗓子已经咳出了鲜血。一个小时以后,针还没有弄出来,人都奄奄一息了。爸的脑门儿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半夜,那根针被夹了出来。大夫用镊子夹着带血的针说:“再晚一点点儿,它就会随着肌肉走到心脏深处去了,最后,人就没救儿了......”
四伸着脖子,还在抽抽搭搭,使人肝肠寸断......
“我三姨在医院找着了一个退休的老人儿。人家都不愿意说这事儿,怕惹事儿。你知道吗?当时,上海孩子到乌市的时候没名没姓儿,用的是编号儿,零零几一一几的,这样儿,万一将来他们要是找家,那就啥底儿都没有了。我三姨说,还真有找着亲妈的--有个孩子长大得了白血病,楞是把他亲妈给找着了,就跟他妈做了骨髓移植,人就救活了。要不是找着他亲妈,他还不完活儿了呀?还有好几批送到草地去的孩子,啥样儿的情况都有。我三姨还说了这么一件事儿......”
小其木格中午放学回家,和阿哥共同骑一匹马。“阿妈阿妈--”刚到蒙古包前,她就出溜儿下来,颠颠儿地跑到包门前,脆生生喊:“阿妈,其木格回来啦!”
“回来啦?”阿妈驼背,正用牛粪熬奶茶。“其木格,阿妈的好姑娘,你今天学得好吗?”
“学得可好啦!”其木格脸上带着一股儿调皮劲儿:“阿妈。我要吃稀米丹!”
“哎呀,谗姑娘呀,”阿妈疼爱地说:“阿妈早就给你做好啦!”
“阿妈!”哥哥也跟着进了包里,向阿妈告状:“阿妈,其木格妹妹不听我的话,我要好好儿教训她一顿!”
“她怎么不听你的话啦?那日根?”阿妈看着儿子。
“她偏要和那几个南蛮子小姑娘玩儿!我就看不惯她们那副娇滴滴的样子!”那日根气呼呼地说。
“我就喜欢跟她们玩儿。她们聪明,她们又好看,她们有礼貌!”其木格撅着嘴儿说。
“我就讨厌她们!我不许你跟她们玩儿!”那日根抡起胳膊就给了妹妹一下。其木格“哇”地一声儿哭了:“阿妈,阿哥打我!阿哥打我!我不要这个阿哥了!不要了!”
“我就打你了!怎么样儿!”那日根发起了倔脾气。他一把拽住妹妹:“那些南蛮子有什么好?就是长了个漂亮脸蛋儿!她们不会挤奶,不敢杀羊,不愿去草地捡牛粪,不敢一个人去草原上放羊!她们说话像虫子叫,烦死她们了!我以后找老婆都不找她们那样儿的!她们不是我们蒙古人,不是喝羊奶长大的!听人家说,他们都是资本家和坏人的后代!再有,就是家里遭受水灾活不下去的......她们不是草原上的花朵,她们是秋天的毛毛儿雨,干下不湿地皮儿!我不许你再理她们!你听见了没有!”
其木格从未受过阿哥如此对待。她大哭道:“阿妈,我早就听人说,你的其木格也是阿妈领养的,其木格不是从阿妈肚子里生出来的。阿妈,其木格也是上海孩子吧?阿哥这样儿对我,就说明我不是阿妈亲生的。阿妈,我要找我亲妈去!”其木格哭着就冲出了包外。
“其木格......”阿妈跑出蒙古包,大声喊道:“其木格,阿妈的孩子,你要到哪里去?”
其木格骑上马背,枣红马带着她跑向草场。一路上,她不停地用皮靴踢着马腹:“红狼!快!红狼!快跑!”她眼里含着泪水,要跑得远远的,永远都不再回来,她要跑到上海去,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
枣红马再也跑不动了,放缓了脚步。其木格爬下马背,来到一处敖包前。“阿爸......”她跪倒在草地上,泣不成声:“阿爸,其木格看你来了!阿爸......”
“阿爸,其木格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你和阿妈的亲生女儿。你和阿妈对我太好了,比对亲生的孩子还亲。我一直没敢对你还有阿妈说,怕你们伤心。今天,那日根阿哥打了我,他不喜欢我和上海姑娘玩儿。阿爸,她们都是没有阿爸阿妈的孩子,她们好可怜......阿爸,你的其木格是不是也好可怜?阿爸,你告诉其木格,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在哪里?”
“其木格......”阿妈和阿哥骑马在寻找。极目远眺,草原一群群牛羊在吃草,根本没有其木格的影子。
“你啊......”阿妈埋怨那日根:“其木格那么小,你怎么能打她?阿妈都舍不得碰她一指头哇!”
“阿妈,”那日根内疚地说:“我是怕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变心,会变得多愁善感,像那个自杀的上海姑娘一样儿。”
“是烈马,就不怕草棵子拌腿,是独狼,就不怕一辈子孤单。”阿妈说:“真正的好孩子,不会怕自己是上海人还是蒙古人。母羊下了羔子,大羊被狼吃了,羊羔儿就不活了?是不是亲妈又怎么样儿?我把她当亲的,她把我当亲的不就得了吗?那个自杀的姑娘,还没失去妈妈的小羊羔儿坚强呢!她的妈妈要是知道亲生姑娘在草原上死掉了,该有多么难受啊!”
“你去草库伦西边儿找,我去那边儿的敖包去找。”阿妈说:“其本格一有心事,就要到那儿去跟你阿爸说。不管能不能找得着,天黑了,你一定回到这里来。”
那日根策马远去,阿妈往敖包那里寻找:“其木格......”
天渐渐暗了下来,凉风嗖嗖地刮起来。“其木格......”阿妈的呼喊隐隐约约从远处传了过来。
一心想着自己的命运,姑娘愈想愈伤心。其木格只顾想着心事,阿妈的呼唤声都没听到。
“其木格!阿妈的好姑娘!”阿妈骑马跑了过来,“孩子,你怎么样儿啦?”
“阿妈......”其木格委屈地扑进阿妈的怀抱,抽抽噎噎地问:“阿妈,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真是你和阿爸抱养的孩子吗?”
“孩子......”阿妈把带来的衣服给其木格披上。“孩子,阿妈一直没敢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阿妈也掉下了眼泪:“孩子,跟阿妈上马说话吧......”
阿妈和其木格并驾而行,阿妈的手,紧紧拉着其木格的马缰绳。阿妈慢慢说道:“那是1960年6月份的事儿了。阿妈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个星期六,神母阿阑豁给阿妈和阿爸送来了两个宝贝......”
公社平房前的草地上,蒙古老乡们在领养孩子,公社书记在登记。老乡们对上海来的孩子很感兴趣,都想领一个回家。
“这个小姑娘我的要啦!”阿爸的一条腿是瘸的。“巴特儿,你的腿不好,又弄两个孩子,能行吗?”书记关心地问。
“我喜欢孩子。”巴特儿说:“这可是汉人的孩子,汉人是最聪明的。”书记和他开玩笑:“他们不会骑马,不会吃手扒肉,娇娇嫩嫩的,不像咱们蒙古人。可不能养了嫌麻烦,又给送回来呀!”
“我巴特儿是条汉子,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儿?我老婆不能生孩子,汉人给我送来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儿子,我疼还疼不过来,怎么能不要呢?”巴特儿说,“我有一个姑娘一个儿子了,我当阿爸啦!”
一个老头儿握着酒瓶,七扭八歪的走了过来,斜着眼睛说:“宝日勒书记,我也要抱一个孩子……”他已经喝得眼睛通红。“别人能抱,我也能,能抱。上一次......有一个男孩子,我要领回家去,就让别人儿给抢走了。那个人说,我一年能喝一勒勒车的,的白酒,喝傻了。说,孩子跟我要遭罪。我今天,非领一个孩子回去不可。让我老婆看看,我,布和在东苏木里也是有头有脸儿的……”
“布和,你听我说……”书记劝阻他:“你的抱孩子的不合适,你不能领养孩子,上头儿有规定。我宝日勒违反了上级规定,会犯错误的……”
“谁说我不能养?”布和的眼睛似乎要瞪出来:“我今天,非要抱一个孩子不可!谁敢拦我,我,就一刀宰了他!”说着,布和向剩下的几个孩子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布和!”书记紧跟着抱住布和的腰:“求求你,布和兄弟,不要碰孩子,不要!”
“我......”布和回过头威胁道:“你再不松手,我就杀了你!”说着,从腰间拨出了刀。
书记央求道:“不能,布和兄弟,他们都是国家的孩子!他们的阿爸阿妈,心里该多么难过呀。你的,不要吓坏了孩子!”
“你......”布和挣脱不开书记的搂抱,手里的匕首掉了下来。
“宝日勒兄弟……”巴特儿放下孩子,挺身冲了过去。“布……”话没说完,胸口就被布和刺了一刀!
“布和兄弟......”巴特儿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巴特儿!”书记抱住巴特儿:“巴特儿兄弟......”这时候,布和的酒也醒了,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巴特儿,我的好兄弟!”书记泣不成声。
“草原是我梦中的家乡,这里有常开不败的鲜花,有可亲可敬的情人,我热恋的姑娘。我的梦在天上飘过,我的家在诺敏河畔。河水清清,我心清清,家乡啊,亲人啊,我斟满奶酒,也唱不完热恋的歌儿,我酿多少**,也表达不完我的感激。啊,天上地下,最珍贵的是心啊,一颗善良的心……”歌声从远处传来。
巴特儿被放在勒勒车上,身上缠满了白布。书记说:“巴特儿,我的好兄弟,你去见祖先成吉思汗吧!你一路走吧,走到哪里,落下来了,哪里就是你的墓地。巴特儿兄弟,你走吧!”他把酒弹向天上地下。
“驾!”书记一拍马屁股,白马抬起蹄子,向远处走去。接着,它跑了起来,马车不知疲倦地跑着。歌儿在继续唱:“最珍贵的是心啊,一颗善良的心……”
巴特儿的尸体在颠沛中翻滚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