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课进屋,“李小鬼”早就等在办公室了。“你到校长室来一趟!”他的圆脸板得紧撑撑儿的。
四不明白校长的态度为什么这样严肃。她看看大家,同事们的态度明显带着鄙夷。她只好跟着“李小鬼”去校长办公室。
看着四的背影,男邻居说:“连我家放走廊的咸菜啥的都偷。可别光看表面儿哇……”
“我没偷!”四的态度很激烈。“谁说我偷的?!”
“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大衣就在你桌子里找着的!”“李小鬼”敲着桌子。
“这是栽赃,陷害!”四喊道。
“你贼喊抓贼!”“李小鬼”也扯着嗓子喊。
“你要不查出这个真正的小偷来,我跟你没完!”四暴怒了。
“你说啥都没用,你就是那种人儿!”“李小鬼”也不让步。
四“咣”摔门走了。她到外面的女厕所,在里面哭了起来。过了很长时间,她又从厕所出来,来到了离学校不远的草原上,一头扎到草地,失声痛哭起来。
哭够了,四仰面看着天空,她的心里万分委屈苍凉。
一群大雁排着队向南方飞去,天空蔚蓝,没有一丝杂质。
这时候,那些一直困扰自己的噩梦,又来到了四的身边:妈和爸吵架,爸手里拎着汽油瓶子,紧紧拴上屋门,不让家里人出去,要把所有人都烧死。有一个人往四嗓子里扎针,四拼命挣扎,那根针扎向自己细嫩的喉咙里,自己没命地咳起来……那个往自己嗓子里扎针的人,会是谁呢?是妈吗?不会,不会,我是她的老姑娘,她的贴身小棉袄儿,她的心头肉,妈怎么会要老姑娘的命呢?
李小鬼儿大吼:“就是你,你就是小偷儿!小偷儿!”
女老师向李小鬼儿反映:“章老师买完大衣就去上课了……我看,她不是那种人。后来……”
“小偷脑门儿还带贴贴儿的?东西就在她桌子里,还能是闹鬼儿啦?平时,她就不是玩意儿,不是她偷的,是谁偷的?啊?”“”李小鬼“一口咬定道。
“反正,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哎……”女老师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像……”
女老师回忆道:“章老师买完衣服就去上课了。这时候,又有几个人儿来我们办公室挑大衣……”
办公室里,大家仍在议论着。“你说这人,平时真看不出啥,她咋还能干出这事儿呢?”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看她挺清高的呀,唉……”
“你咋不看她家那么困难呢?结个婚,啥都没有,再说了,要不是有啥毛病,她能跟那个人吗?还是人不行……”
矮个儿男老师进来,问道:“你们说啥呢?”
曾在校长床上休息的大队辅导员也进校长室来了,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高兴:“哎……”她见那个女老师在屋,就说:“听说,章晗偷衣服了?”
“李小鬼”冲她使了个眼色。女老师见机告辞了。
辅导员关上校长室的门,笑盈盈地自言自语:“这回,她可栽了!”
晚饭后,四在家里洗碗。她心情沉重。荣问:“听说,中心校今天有个老师偷大衣了?”
四不吱声儿。
荣又问了四一句。
四把碗扔到了地上,然后,她捂着脸,慢慢地蹲了下去。
总务主任变成了豁嘴儿。他进办公室问:“都谁要白条鸡?冻的。”
“多少钱一斤?”有人问他。
“肯定便宜。我家亲戚整来的,拉了一车呢!”主任说。
“我要几个吧!”
“你给登记一下儿,统计一下儿谁要多少。”主任告诉那位女老师。
“章晗,你要白条鸡吗?”女老师问四。
四摇头表示不要。她的心情仍然很沉重。
四去班级上课。学校门口,一辆汽车拉来了白条鸡,几个男老师往下卸。主任让多卸点儿,说可能还有人要。
总务办公室,地上堆着白条鸡,老师们在排队买鸡。主任记账,他的亲戚在用小磅秤称白条鸡。
矮个儿男老师也挤在队伍里。轮到他时,他胳膊下夹着一条麻袋。“给我来七个。”
“要这么多,能吃得了吗?”主任问他。
“我家人儿多。还有我老丈爷他家呢。”
“一共二十一斤四两。”卖鸡人报出了数儿。矮个儿男老师往一边儿划拉冻鸡,后面的人吵吵嚷嚷又往前移动。不时有称好的冻鸡堆到了大堆冻鸡的旁边。
矮个儿男老师装鸡,边神不知鬼不觉地顺手往麻袋里又拐了四五只,嘴里还叨咕着:“这鸡肚子里都是冰渣子。”
装完白条鸡,他挤出了人群。
总务主任和亲戚在拢帐。“不对呀,少了起码十来斤,得三个左右白条鸡。”亲戚手里打着算盘。
“给校长的算了吗?”主任问他。
“算了。总数应该是一千四百多斤。这都有数儿的。一个鸡得二斤七八两呢!”
主任到老师办公室查看。他用目光巡视着老师们没拿回家的冻鸡。他站到矮个儿男老师的麻袋前,打开看看:“这是谁的?”
“陈财的。”有人说。
“咋有这么多呢?他没买这么多哇!”总务主任在麻袋里翻找:“……十一、十二……陈财呢?!”
“我就是脑子不好使,糊涂……”矮个儿男老师在校长室。主任、校长、辅导员和几个老师都在。“我有这个毛病,爱占个小便宜啥的……我给钱行了吧……”
“你咋能干这缺德事儿呢?影响多不好。”校长生气地说。
“你是想被开除吧?”主任吓唬他。
“可别……我家困难,媳妇儿没工作。我要是被开除了,全家人喝西北风儿去呀?”陈财可怜巴巴地说。
“那你老实交代,你一共干了多少次?”校长逼问道。
“上次学校分苹果,我多拿了一筐……”陈财的脸上冒出汗来。
“还有呢?”主任也追问道。
“再就是……”矮个儿男老师边想边说:“剩下就是小的溜儿的了……”
“还有。你没说实话……”主任又逼问。
“我,趴过女厕所……”矮个儿男老师越发狼狈了。
“还有!”校长一拍桌子。
“我……前些天,章老师桌子里的黑呢子大衣是我拿的,我偷完以后,塞到她桌子柜门儿里了……我错了……”他痛哭流涕:“都怨我,人穷,没志气……”
校长和主任几个人面面相觐。
四伏在办公桌上哭泣,老师们在劝她。同时,大家都在议论矮个儿男老师的事儿。
四一个人在草地徘徊。高原天空的白云似乎伸手可以触摸。忽然,一只“洞杵子”在离她不远的洞口探出了身子,前爪儿弯在胸前,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四一扫阴霾的心情,温柔地问道。
“洞杵子”动了一下前爪儿,好像在和她说着什么。
“你好,小家伙儿。”四的眼里发出了慈善的神色。“过来,来,到这里来--”
洞杵子摇摇脑袋,很快就缩进洞里不见了。
“小刚复原了。他正等着分配工作呢。他整天和战友用大碗喝酒,要不就是出去打架。上个星期天儿,他们七八个人在街上和警察打了起来,把警察摩托车上的灯都给掰下来了。胆儿是真够大的了。要不是咱公安局里有人儿,非得被关拘留儿不可。”爸在沙发上坐着,边喝酒边和三姑爷儿说着老儿子。
“刚子能分个啥工作?”荣问。
“也就是能分到一百当个保安啥的,一月挣个三头二百的。就这,还得找人儿呢。”爸看来也为老儿子犯愁。
“我寻思着,刚子有技术,在部队还上过技校,最好能进个电视台啥的。”爸琢磨着说。
“矿区倒是刚组建电视台,我回去张罗看看。”荣说。爸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四点半开会啊!”有个女老师在办公室门口招呼道。
“都上课呢,一会儿就下课了。”四在屋里说。
“反正快点儿吧,啊?”女老师说完,又去别的办公室通知了。
四看看时间快到了,就拿着记事本走向门外。
“呐,还没人呢?”四趴在门口往会议室里看看。屋里只有两个女老师。
“你咋说话呢,我们不是人哪?”年轻些的女老师不高兴了。
“啊,我是说人少,人还没来齐呢。”四小心地陪着解释。
“又是没人儿,又是人儿少,这不都不是人儿吗,你骂谁不是人呢?”女老师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