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它拉的吧？狗粪！这是啥呀？”老栾指着地上的狗屎，捂住鼻子。“我收拾！”王坤转身去拿东西，老栾扯下王坤的床罩，气急败坏地边抖边说：“这是屋子吗，纯粹是狗窝！”他把手里的床罩抖得虎虎生风，屋里被床罩扇得灰尘四处飞扬，女生们捂着脸四散而逃，小狗吓得钻到了床底下。“你们等着点儿的，早晚儿一天，我把你们跟小猫小狗都整走！”老栾气哼哼地发牢骚道。“有病！人还管不过来呢，管狗，它是你啥亲人？！”
“啥？”妈本来想一直在床上躺下去，这几天觉得格外不舒服，可是，客厅里的电话嘟嘟响个不停，只好起身来接电话：“唉，谁呀？”
“我，我是红虾！你在哪儿呢？”“在家，我还能在哪儿？”“你赶紧出来，我到小区外头的超市等你！”“啥大不了的事儿哇？”妈不想出屋，“有啥话你就说呗！”“不行，就得跟你面对面儿说！”红虾不由分说，坚持要妈出来：“电话里说不清，你赶紧出来！”
因为老栾在办学之初，帮了不少的忙儿，又因为学校受到电视台和教委还有学生家长的不公正待遇，老栾临危受命，成了东海美术高中的顾问，也算是学校的救命恩人，所以，四和丈夫一直以来对他敬让三分。他做了这个事情，四也不好说什么，只有把豆芽儿隐藏得更好，让丈夫晚一天知道，自己就晚一天倒霉，没想到，事儿还不以她的意愿为转移，偏偏因为这个豆芽儿，引发了一场关于猫和狗，还有人之间的“案件。”
“啥事儿哇？偏叫我出来？”妈在超市见到红虾就问：“我这几天脑袋有点儿疼，你偏着急叫我出来。啥事儿啊？”
“我要死了！”红虾突兀一句，吓了妈一跳：“啥？你得大病了？还是跟他打仗啦？”
“啥也没啥，就是得大病了！”红虾两眼一瞪，妈不由想起丈夫在世时，两人背着自己眉来眼去胡作非为，自己当时就像现在这样像个小媳妇儿，不敢乱说，不敢乱动，不像家庭主妇，倒像受气的童养媳。没想到，丈夫死了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在心里怕她，还有心理疾病。人都死了，没有人替眼前这个女人说话了，自己怎么还是怕呢？也许，给四下毒那件事儿，自己也是听了儿女们的话才顺从的？自己的性格从小就愚，家里别的孩子就不像自己，敢说敢干，心里都有主意，就自己，脾气也怪，心眼儿也想不开，还容易听别人的，没有个主意。给四下毒，如果没有孩子们挑唆，自己说啥不能那么干，直到最后，经二姑娘说了肺腑之言，自己这才拿出砒霜，因为二姑娘说：“你就忍心，你将来没了，我哥没钱没能耐，她倒是发财了，你儿子饿死了咋整？”听到这里，自己的心疼得一哆嗦：是啊，自己有一天死了，儿子和孙子谁管？这年头儿，没钱能活下去吗？再说了，还有老儿子，和二姑娘和大姑娘呢？一个上海来要饭吃的都发达了，自己养的四个儿女却没钱，自己这个当妈的能闭上眼吗？因此，自己才同意下毒的。现在，红虾在自己面前仍然指手画脚，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可是，想想自己的把柄被捏在她手里，她随时能到公安局举报自己，让自己受到牢狱之灾。“咋有病了呢？”妈不失温柔地说：“去医院看了吗？”
“哪儿来的钱看病？饭都快吃不上了！”“啥病啊？”“妇科病！成天肚子里流血！没钱就没命了，你说咋整吧！”红虾毫不避讳钱字：“你们这些二百五，整个砒霜，下了也不死人，小狗都死了，人还不死，那是你家的砒霜啊？那是白糖，让她活舒服呢！你说，你是要她，还是要我？要她，我就上公安局告你们，要我，你就把她手里的钱整出来，我好去看病！”
“你看，我这不是一直看着呢吗？”妈小心地说：“没钱看病，我这儿还有点儿钱，你先拿去吧？”“那点儿钱有啥用？”红虾不为所动：“我要的是大钱！自从跟了你儿子，你家就穷得尿血，你儿子就阳痿，我一直守活寡至今！”
“红虾啊，听妈一句话，她的身体你也看着了，她不是成天难受吗？砒霜的潜伏期挺长，中毒以后不知不觉地身体虚弱，皮肤得病，毛细血管、神经啥的都受影响，内脏也说不定啥时候得癌症，人不定哪天就完犊子了，别着急，啊？钱早晚儿该是你们的，还跑得了啊？”“哼，说得好听，我看她活得好好的，倒是我先有病了！说不定她没死呢，我倒先死了！现在我儿子在学校，她老瞅着不顺眼，不定哪天就把他整走了，就是不走，在她眼皮子底下，哪天犯事儿了，还不成了嫌疑犯？这事儿得快，不能再拖了！”“行，”妈说：“你以为我成天在她家享福啊？我没有一天能睡好觉！成天看她咋样儿了，能不能得大病，能不能早点儿死了！你以为这样儿的日子是人过的？现在最危险的是我，不是你！我孙子没能耐，还不是你给惯的？我早说让他好好学画儿，他懒，你就不能说他？有了本事，将来在哪儿干，干啥不行？现在，你先该看病看病，没钱我给你拿，没多长时间了，也就这一两年儿的事儿了。”“还得一两年？”红虾一听就炸了：“她要不死，我就得等死呗？”
“我可告诉你，老太太，你要是再没动静，我可就自己下手了！”红虾说完，起身就走。
“唉，红虾，红虾……唉！”妈没追上红虾，又怕她惹出啥差劈来，只好往家里赶，好给二姑娘打电话。
新来住宿的女生叫红与，是市里普通高中的学生，她的同学这时候都去北京学画了，她姨听说东海教学质量高，就让她来这儿借读，一来守家在地好看管，二来她是单亲家庭孩子，性格特别，放到外面也不放心。刚来的几天，四格外喜欢她，认为她学习成绩不错，人也没有单亲家庭孩子的特性，好培养，只要她好好学习，明年考个一本很有希望。中午吃完饭，宿舍女生躺到床上，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就我这文化课成绩，咋使劲儿也考不上一本，好歹能上个二本都勉强。”“我没事儿，”红与说：“我的文化课能考五百多分儿，我在我们班是全班第一，我们老师可稀罕我了！”“你行啊，我可不行，”王坤接过红与的话说：“我在我家那儿的时候，文化课就能考个三百多分儿，到了东海，成绩还上来了呢。我没别的想法儿，能上个二本三本的就行了。”“你们都行啊，”另一个女生说：“我咋使劲儿也就二百来分儿，从来就没超过二百五。妈呀，真惨！”“你是二百五，二百五！”“你才是二百五呢，你是两千五！”“二百五不是你对象儿吗，咋刚到一起这么几天就都二百五了呢？”女生们吵吵嚷嚷，根本就没法儿午睡。红与说：“反正也睡不着，干脆起来画画去吧！”
女生们来到二楼，中午校长回家了，豆芽儿也自由了，被放在二楼玩儿。红与逗它道：“来，姐姐抱抱！”小狗跟女生都混熟了，每天不是这个抱，就是那个抱的，见红与伸出手，就往她身上扑。就在这时，先前收养的小猫“白魔头”怕小狗袭击自己，见红与抱起了豆芽儿，以为小狗会在人的怀里有了依靠，然后就会像外面的狗一样咬自己。趁红与没注意，它从教室里冲出来，蹿到红与身上，就攻击豆芽儿。它可能认为，小狗被人抱在怀里，就失去了攻击能力，这个时候冷不防地挠上它几下儿，小狗肯定吃亏。小猫的爪子向来尖利，挠到红与腿上，当时就是一阵刺痛。红与惊叫一声，吓得一松手，小狗就掉了下来。小猫完成了袭击，也跑掉了。红与到寝室一看，腿上被“白魔头”的利爪挠出了血印儿，微微渗出了血丝。她有点害怕，又怕老师知道了批评自己没事儿抱狗，就把事儿暂时压下了，嘱咐别的女生，不许告诉校长。
四下午上课时，侄子就把中午的事儿告诉了姑姑。四喊来红与，说啥要看看她的伤口。见不要紧，四说：“最好用肥皂水洗一洗。要是打预防针也行，我拿这个钱。你说了算。”红与说：“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四想想，一个小猫挠了几下儿，也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就没往心里去。
一会儿，红与的姨妈突然来了，“我外甥女儿说，她被猫挠了？怎么你还不让她给家里打电话告诉呢？”
四说：“我看没什么，但也让她去打预防针了。我看不要紧，怕家长担心，就没让她告诉。”“你怎么能这样儿呢？”红与的姨妈是另外一所高中的副校长。“孩子现在多金贵哇，要是出点啥事儿，谁能担待得起？赶紧跟姨走，去打预防针儿！”四说：“预防针的钱学校出。要不要我也去？”“不用了，我带她去，一会儿就回来。”
过了一个小时，红与跟姨妈回来了，四跟到宿舍，好心好意地问她怎么样，没想到，孩子的态度完全变了，对她待理不理，说话冷丝丝的：“猫挠了还有好儿？谁让猫挠了不疼？敢是没挠你了！”红与姨妈说：“我外甥女儿从小脾气就特，谁都说不了，她老师都从来不批评她，在我们家就是个公主，今天的事儿，对她打击挺大，她心里接受不了。”“一个小猫，哪里都会有的，”四说：“小动物有那么可怕吗？你想考上好大学，总要经历一些事情，连个小猫都怕，承受不了这么简单的事儿，将来考上大学，在社会上，比这复杂的事情多着呢，比这痛苦的事儿也会随时随地发生，不能这样弱不禁风啊。”“你不知道，我就怕猫，”红与的姨妈说：“我原来在农村下放，屋里进来猫，我吓得都不知道往哪儿跑，要是猫在外面儿，我恨不得用东西顶住门，吓得心脏乱跳。我外甥女儿可能是遗传。”知道她在胡说，可是没有必要去挑明，四就好意教育孩子：“我们考上一流大学的学生，都是很开朗很勇敢和坚强的，像你这样小胆儿的还真没有。你的心地很好，老师很喜欢你，我希望，你今后能泼辣一些，这样才能考上好大学。”没想到，红与马上顶撞道：“我怕猫，就考不上好大学？要想考上好大学，就得不怕猫？这是老师说的话吗？我怕猫还不行了？这是谁规定的？”“老师的意思是，让你坚强一点，心理承受能力再强一些，这样，加上你的聪明才智，就有希望考上好大学。”无论怎样劝解，红与说的话都非常偏激，可着自己的理儿，就是认为自己被猫挠了，老师应该对她毕恭毕敬，问寒问暖，然后像她姨妈一样地伺候，这才对得起她这样的好学生！而她从事教育工作的姨妈，在里面起了非常不好的作用。
当天晚上，她姨妈带她回家去了。四以为，她不会再来了，没有想到，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荣知道了这回事，也知道了豆芽儿是王坤家养的小狗，家里没人，她带来的。他对红与的矫揉造作非常不满，可是，自己办的是民办学校，不像公立学校，牛气不起来，也没必要牛气，就主动找她谈谈，真是不谈不知道，一谈吓一跳：平时没发现这个孩子心胸狭隘，自私和高傲自负，原来，老师在她的眼里就是无能之人，根本就没法儿谈，话说不到一起去，不是老师在对学生推心置腹，而是学生在教训老师！这样的学生，荣还是头一次遇到。四想跟她认真聊一聊时，丈夫一口就泼了一盆冷水：“别跟她谈了，谈啥？爱学不学，不学就走，反正我还少收她学费，照顾她了。她简直就是个完美之人，根本就不用老师教。那样儿完美的人，能让猫挠吗？既然怕猫，她姨让咱们把猫处理了，咱们不同意，那就让她一个人在教室画，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懂事儿的人，这样儿的人，还是好学生？老师还一句话都不能说了？”
“你们能不能把猫整走？”昨天，红与的姨妈说：“一个学校，怎么又是猫又是狗的呢？又不安全又不卫生。”“不能，”四一口回绝：“它们都是我们收养的，都是被人遗弃的，这里有这么个事儿，我们不是普通学校，学美术的孩子，如果不培养他们悲天悯人的善良心怀，将来就不可能有大的出息，而且，画速写的时候，还可以画猫和狗，不然都没地方找去。”“那，小猫小狗的在学校，万一伤着学生咋办？我外甥女儿都让猫挠了，都有心理问题了。”“没有猫，她这辈子就不会遇到使她受伤的事情了吗？一个孩子，多受一点挫折有什么不好？”“现在的孩子都娇得了不得，哪受得了猫挠？”“即便没有猫挠，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吗？她自己在外面，就不会遇到猫，遇到狗了吗？我们都是从事教育的，怎么能这样教育自己家的孩子？”“这不是我外甥女儿嘛，别人家的孩子关我啥事儿？”四觉得，这简直就是妈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