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早晨要去上海,票都买了......”四的声音很低沉,像有什么悲哀压在心头。
“现在正好儿放假,你跟我三姐夫一起去多好哇?让他也看看,你和上海那家儿人长得多像,省得他总说这说那的。他是你老公,就应该亲自陪你去上海。他太不够意思了......”
“我还能指望上他?”四余痛未消:“我自己去。”
“你就买了一张票?”小毛说:“我在家也没事儿,陪你去都行。”
“就买了一张车票。”四怕先提出来,小毛万一拒绝陪自己去上海,那多没有面子?所以,她想试探一下儿小毛的心思再说。“现在正闹**呢,你不怕吗?”
“那有啥怕的,”小毛大大咧咧地说,“真要有事儿,在哪儿都跑不了。我不怕死,你给我也买一张车票吧!”
“我逗你呢......”四这才说:“我买了两张票,是明早五点三十四去上海的路过车......”
一夜无眠。想起遇到的事情,只有一个字概括“愁”。现在,正是危险之中的安全时刻,自己没有人可以帮助实现寻亲之梦,却是小毛这个外人自告奋勇要陪自己回归故里。而自己的丈夫,却还在作壁上观,像局外人一样不解风情,就像看自己妻子的热闹一样,这是多么深刻的嘲讽。现在,荣像每次那样,仰面躺在床上,陷入了地球毁灭危机时一样,愁苦愤怒,从他鼻孔儿里粗重的喘息声,能够窥得他倔强的内心和自以为是,他一直以为,手里握着真理呢。
夜色又把一切包装了起来,包括人们的心灵。很久很久,四开口说道:“我明天早晨去上海。”
冷场。很长时间的冷场。后来,荣冷冷地说:“我不能陪你去。你认为我是怕死也好,自私也好,我反正是不跟你一起去。”
“我也没指望你去。我没那个命儿。”四也是冷冷地说道:“我和小毛一起去。”
“你可得想好了,”荣想很久了:“你是要事业,还是要亲情?现在这个时候儿,我不能让学校有半点儿损失。你就是从上海回来了,也不能迈进学校半步,要不咱俩就离婚。你连家都不能回,得在外头儿隔离半个月。”
四没说一句话。说什么呢?到了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的?说了又有什么用?
第二天,四早早起床,检查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很简单。从来没有这样简单。以前每次出门儿,她都要准备好每天要换的衣服,可是这次,她没带几件衣服,就是随身穿的一身衣服,此外,就没有换洗的衣服了。过了一会儿,荣也起来了,说:“我给你热点儿饭。”四气还没消呢,冷冰冰地说:“不用。我不吃。”心里话儿:我搭不起你的情儿。荣又说:“我开车送你去。”“不用。”四又一口回绝:“我打车去。”
荣无话可说了。准备完毕,临下楼时,四说:“老太太要是问起我上哪儿了,你就说我心情不好,出门儿去旅游了。”
“她不用寻思,就知道是咋回事儿。”荣说,“她都那么大岁数儿了,还不得气过去?”
“我呢?”四问道:“你就不怕我气过去吗?”
荣无话可说。四决然出门下楼。
打车来到小毛家,小毛已经起来了,正在家里梳妆打扮。“还差半小时呢,”小毛说,“我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四问:“蕾蕾呢?”小毛说:“她在她二姑家呢,一天都玩儿疯了。”
“她没怕你出事儿?”四说的每句话,都在揣测对方的用心。
“那怕啥?”小毛说:“她从来都不管我的事儿。我爱干啥干啥。”说着,涂上了浓重的唇膏。
“你不用带钱了,”四说:“我都带了,足够咱俩用的。”
小毛收拾完,两人拿东西出门。在单元门口,四意外的发现了荣!但她没理睬他,从他旁边儿径直走了过去。小毛不得不停下和他说话。
荣气得脸色发青,像受到莫大的侮辱一样,肌肉都在哆嗦:“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吗?啊?”荣一生气声音就大,四在一边儿听得清清楚楚。荣讨伐妻子,几乎是声嘶力竭:“一天就是一心巴伙儿找家,找家!上海那家儿是真的吗?啊?一天想一出儿是一出儿!妈就放在哪儿呢,还找什么家!还找啥妈!不闹出人命来,我看她是不甘心!”
“三姐夫,你消消气儿,消消气儿。”小毛说:“我三姐就是那脾气。她去就去呗。是更好,你就有俩丈母娘了;不是也好,省得我三姐总给别人儿多花钱了。你说是不是?”
荣还是气得火冒三丈,继续讨伐:“亲子鉴定都不是亲的,还傻了八叽地往上靠!上海就那么好?上海人这三字儿顶吃顶喝儿?这把这家给折腾的,眼看就要散架子了!我看她是找死呢!”
听丈夫这样说,四眼泪根本就不用启发,流水一样往下滴,根本就不用去想象,去伤心。我还能说什么呢?让世人说去吧,这就是我的丈夫!只是,我的心为何这样疼?疼得我无法承受!
小毛低声儿劝荣:“摊上这样的媳妇儿了,咋办?有啥法儿?慢慢儿再说吧。有我陪着她呢,也不能有啥事儿。你在家得注意身体呀,我三姐折腾这么多天儿了,你也受老罪了,我瞅着都心疼。她这样倔不腾的也不是一俩天儿了,有啥事儿,咱俩回来再说吧......”
荣不甘罢休,对妻子又是一阵狂轰乱炸。所有对她的不满,包括冒险买楼,把家人整来,给二姨姐开商店,让刘芳来上学,等等,包括对学生太严厉......自己家人没沾着光儿,哥们儿都对自己不满意等等......统统一股脑儿向小毛和盘托出了。
“三姐夫......”小毛见四离得很远了,小声儿说:“你知道她这样儿就行了,以后多长个心眼儿就行了。我们得走了,到点儿了!”
四和小毛刚在车站候车室验完随身物品,荣又来了。这回,他把她落在家里的手机充电器送来了。刚才光顾着和小毛声讨,往家开车时才想起这件事儿来,只好又开车把充电器送到了车站。四板着脸儿,一直没理他。荣也冷脸儿,把充电器给了小毛。当着四的面儿,小毛没再说过分话,俩人就等着验票进站。
车上宽敞极了,四忘掉了刚才的不快,走进车厢就说:“这是**卧铺啊。花硬座儿钱坐**卧铺。”把东西放下就说笑:“卖票,卖票啊,卖一张卧铺票搭一张躺椅啊!卖票,卖票了啊!”
她用这种自嘲来压抑心中的痛苦,否则,她马上就会倒下去。
列车徐徐离开了琴岛车站。刚静下心,却又开始惦记龙龙了。她开始检讨自己: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很自私?孩子好不容易回到家,在外面担惊受怕,自己本该好好儿照顾,却又义无返顾的来上海?孩子心里能好受么?除了自己,谁能对孩子问寒问暖?想到此,她又有点自责。
列车离开琴岛,开始加速,车外的一切在急速向后闪去。终于成行了。四的另一个自我在欢呼:我的铠甲,在等待**的你穿戴呢。她,又靠近了我一步。她没有抛弃我,而是一直在寻找我,离我越来越近。只有现实的自我与精神的自我相结合,我才是我。
我又胜利了一步!
三四个小时过去,列车到了天津。同样,天津站也没几个乘客上车。四和小毛坐的这节车厢里,只有四五个乘客,每个人都捡远远离开别人的座位坐着,脸上都写满了凝重。看来,这些人都是不得不出门的人了。家里不知怎样了?四又开始想家了。妈肯定能想出来我去上海了,可千万别气出病来啊。儿子起床了没有啊?我的小狗吃饭没有?
列车换轨了,然后,向天津以南的方向继续开去。四的心里突然刺痛了:这是在向南开,向着我四十多年前出生的地方开啊!长到这么大,自己是首次往南去!这时候,心灵深处有个声音在呼唤:回来吧,孩子。侬受苦了哦!她被自己的发现,惊得目瞪口呆!
列车继续运行,车上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个时候,荣把电话打到了四手机上,四努力去听,车厢里有点儿嘈杂。
“你到哪儿啦?”荣问。
“刚出天津。”四看看车外闪过的车牌。
“你可想好了呀---这么大的事儿,老太太同意做亲子鉴定了,这要是验成你跟她是亲的,热闹儿可就大了,玩笑也开大了。咱们以后,咋做人哪?”
“你跟我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还不了解我是怎么回事儿?”听了丈夫的话,四又是一阵悲戚:“我早就跟她验过口腔细胞了,这你也知道的。当时,那边儿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当中,是不是有个外国人?‘”
“那,最后不是也验成你和老太太是亲生的了吗?”
“你也不想想---哪里有开始就验不对,最后又验成了是亲生母女的道理?世界上有这样的亲子鉴定吗?你怎么能相信呢?哪里有一开始就验不对,后来又验成是真的?那不是骗人呢吗?”
“那咋的也是亲子鉴定啊---”荣还是说:“法律上都可以使用的。”
四语重心长地说:“因为我当时说---我要用那个结果去参加内蒙访亲团,和他们一起去上海,他们把我的底儿都套去了。他们知道老太太还没说真话呢,怕我和她再闹出什么纠纷来。其实,人家刚开始就告诉真相了---你和你的母亲之间,里面有个外国人,老太太是蒙古人种,我是马来人种。因为我一直想要他们文字上的鉴定,而这个鉴定杀伤力又太大,他们怕引起诉讼,承担责任。人家能给我吗?我觉得,国家肯定有政策。做人得有主意,不能别人说啥是啥。”
过了一会,龙龙又打来电话:“妈,我姥姥已经同意跟你做亲子鉴定了。你能确认,不是她亲生的吗?”
“我的遗传,不是她给的。”四说:“这件事儿,可能是有政策的,不能让我们这些人找到家。这是当年总理亲自答应乌兰夫的。何况,有这样的政策,我还能跟她去做官方把持的鉴定吗?最早做的鉴定,人家一口咬定配不上对儿。这就说明,我不是你姥姥儿的亲生女儿。我的亲子鉴定报告又莫名其妙地丢了,可能是你大舅他们给偷走了。相信妈,妈的感觉没错的,你好好儿照顾姥儿,别让她伤心。”
“妈,你可得想好了,”龙龙说:“万一搞砸了,可不光是名声的问题呀,还有我爸呢......”
“儿子......”四哽咽地了:“火车刚开始往南走,妈的心里就难受了。当年,妈就是坐这个方向的火车顺着这条铁路,被送到北方的......”说到这里,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