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你这样儿的妈!”龙龙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你口口声声替别人说话!你还是不是我妈?!”
“行了,你给我赶紧回家!”荣的脸又阴了。他狠狠地看着四,埋怨道:“你就不能让他高兴点儿?孩子明天就回北京了,这个时候,咋样儿还不知道呢!”
“你这样是在害他--”四脸上还在笑,但她的心却在哭泣。她一字一句地说:“他对一些事情的认识本来就偏,你还要护着他。他已经是小伙子了,没有宽阔的心胸,将来会成为孤家寡人和对社会极端不满,到那时你再纠正他?能来得及吗?”
“什么这个那个的?净瞎扯!你赶紧给我回家!”荣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走,龙龙,咱们回家!”听到荣的话,四脸上的笑容更温婉了,服务员无从判断一家人究竟是怎样的事情,也就不再去探究了。三人走向饭店门口,四迎着服务员的目光,笑着说:“谢谢。”
“请慢走--”服务员鞠躬道别。
荣一声儿不吭打开车门。“上车!”他对四吼。龙龙对刚才的话语忽然有了认识,如果不是妈妈的一番话开导,自己又要走极端了。那是自己内心的死穴,也是妈妈一直最担心的,在妈妈被自己伤得流泪的时候,仍然苦口婆心地坚持告诉儿子,什么是不对的,什么是应该坚持的,什么是该放弃的。只是,自己的脾气有时控制不住,跟父母在一起还说得过去,没人计较。跟同学和其他人在一起,就没这么简单了,有时候,这个影响可能是致命的。想到这里,龙龙惊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几分。妈妈,他在内心说道:在我失去方向而且怒气冲天的时候,谁能真心地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只有妈妈。龙龙心里开始后悔,但他又不好开口,就坐在爸爸的身边,一路无话。
四心里开始隐隐作痛:荣给自己这种打击是致命的。她已经经历过多少次了,对方该和你站到一起的时候,却站在你的对立面,跟你针锋相对。那么浅显的道理:溺爱即是害。尤其是儿子已经二十多岁了,正是往成年性格品质迈进的时候,家长给予他的最重要的帮助就是使他明白:做人要宽容公正,充满爱心,不因私利与偏颇而改变做人的方向。善于分析,经常自省,从而确定自己的努力方向,及时调整思路,锲而不舍,坚持学习与努力,不人云亦云,不固执己见,向着既定的目标进展。这是儿子目前最需要的。面对芸芸众生,要教育儿子有大爱,大心胸,大包容,大理解,这样,儿子才能成长为比较合格的人。否则,让他继续心胸狭窄,脾气暴躁下去,自以为是,那才是害他。那样的话,儿子一辈子不会找到快乐,却会不停地到处碰壁。那时,再说教就为之晚矣。
本田车开进了小区,停到自家楼前。“下车!”荣把四这边的车门打开,恶狠狠地说道。四默默下车,她的心脏疼得厉害,沉沉的坠着般疼,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得刻骨铭心。随后,荣又狠狠摔上了车门。
回到家里,四默默帮助龙龙准备了明天要带的东西。“早点儿睡吧,”她说:“明天早上六点就得从家走。有什么情况,就往家来电话。”
忙完龙龙的事儿,四躺倒了床上,心里又被难过填满了。听着荣的呼吸,想着亲子鉴定的事。每想到这里,心就被希望占得满满的,所有的分心失意都不复存在了。家--那个甜蜜温馨的字眼儿,温暖了多少破碎冰冷的心啊,只有家,只有父母--现在,只有姆妈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小没在上海长大,却对上海的说话、俚语有着先天的理解和认同。姆妈--这个字眼儿从内心神圣地蹦了出来,没有人教过自己。这真是神奇。姆妈,女儿很快就要回家了,很快就要和您拥抱一起了!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出了奇异的光。
早晨,四打车来到学校。“三姐--”小毛跟到办公室:“我姐夫呢?”
“送龙龙回学校去了。”“啥时候儿回来?”小毛又问。“得晚上吧。”四说:“老刘也去了,路上他俩好换着开车。”
“三姐--”小毛把办公室门暗锁碰上,“咋样儿啦?”
“啥咋样儿啦?”四明知故问。“亲子鉴定的事儿哇!”“还得一星期左右呢。”四说:“小毛,你去告诉郁主任,上课期间,学生如果请假上厕所,任课老师轻易不能给假,除非是闹肚子--从课堂出来的学生,都是出来抽烟或者发短信了,还有就是躲避上课。尤其是晚上,值班老师更要严查。又不是几岁小孩儿。下课怎么不去厕所?问学生--能不能忍住?不能忍,就带尿不湿来上学。我还没见谁真就尿裤子了呢!通知他,在小黑板写上,不能让个别学生利用上厕所干坏事儿。”
“嗯哪!”小毛答应道。“三姐,我该说你--”小毛贴她耳朵上说:“我姐夫不在家,姓史的那儿……”
“什么姓史的?”四一时没明白:“姓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对你……我都能看出来。那眼神儿……”小毛说:“你可得好好儿把握呀,人家脾气好,我姐夫那臭脾气……我下楼啦!”她轻轻关上门,又打开门伸进头说:“你可别犯傻了呀,机会难得呀?!
荣和连襟儿两人把龙鸣送到学校,没敢在北京停留,再说,北京查**查得紧,就抓紧时间往回返,很快就开出了四环。回来是老刘开车,两人放松了,也聊天儿了,尤其是荣,没有了来时的紧张。
“老龙,”二姐夫说:“小四儿整的是啥事儿哇?啥亲妈后妈的,那事儿是真的假的?哪有那么多说道儿?”
“她这事儿挺不好说,我也觉得老太太有点儿问题。你说,小四儿和他家谁长得都不像,真像南方人似的尖下颏儿,皮肤、性格啥的,都像南方人。我俩仔细研究过,东北女的下颏是方的,两个点;江浙一带女的下颏儿是尖的,一个点。从长相儿上看,她的身世确实有问题……”
“这都不好说……”二姐夫眼睛盯着前面,见出了五环,就推到了四档。“哪家兄弟姐妹长那么像?又不是一对双儿,谁也不比谁多点儿啥的,上哪儿去看?我和我弟弟长得像么?我和我大姐长得像么?你家老四说的那事儿,都站不住脚儿。”
“唉,老刘,你咋说变就变了呢?”荣说连襟儿:“你是二鬼子吧?一会这边儿,一会那边儿?前几天你还说,不信她家仨人同一天生日呢!”
“那有啥?”老刘脸不红不白:“人就***那么回事儿,上下两片嘴唇儿一碰,谁还不会说个顺溜话儿?”他眼珠儿看看没车,把车开到130迈。“你也不好好想想,万一老太太年轻儿有个桃色儿啥的,跟南蛮子有点事儿,就不能生下你媳妇儿啦?要不,你媳妇儿能那么聪明吗?”
“超速了!”荣怕车速太快,赶紧提醒连襟儿。“净胡扯,没影儿的事儿!”荣反驳道:“私生女应该挺疯的,小四儿可没那些毛病。”
“她还不疯?自己搞对象儿,娘家不同意也偏跟男的走,等于是私奔了!”二姐夫的话,一劲儿往他要表达的题儿上绕。
“那两回事儿,”荣说:“哪像你小子,一天净不正经。”
“不正经?那叫能耐!”二姐夫脚一直没离开油门儿,把车开得飞快。“男人没小姘,白在社会混。媳妇儿再好,家花还没野花香呢!不趁年轻儿胡混一把,老了肯定后悔!”
“我可不扯那个。”荣说:“有那时间我还画画呢,恶心。”
“你是有贼心没贼胆儿,”二姐夫说:“都让小四儿给你管死了,你啊,不趁这几年儿身体还行玩玩儿,过几年想胡扯也没本钱了。啥叫感情?都是胡扯的。感情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你不信,小四儿要是再比你强得多点儿,看她还能看上你不?还不早把你踹了,跟别人儿好去了!”
说着话儿,已经驶进了省界,停到大队车辆后面等待交费。“我来吧!”荣从副驾驶位置下来,绕到驾驶室,和连襟儿换位驾驶,习惯地系上了安全带。前面车徐徐启动,他也轻轻给了油门儿,跟了上去。“我说--”二姐夫接着说话,降下玻璃往外面吐了口痰,痰正好儿吐到红色隔离墩儿上,他说:“夫妻就***那么回事儿。我说你可能不信,自打我到琴岛,一次都没和章小慧那娘们儿在一起过。我一寻思她就恶心,那娘们儿,在店里没事儿就放屁,熏得我都快中毒了!啥老娘们儿哇,一点儿都没那爱人肉儿,跟小王儿比可差远去了!”
开了一会儿,车又停到下一个交费口。荣递上20块钱:“琴岛。”说着,又递过路卡。交完钱,车提速了,荣稳稳当当地说:“我听小四儿说,小慧从小儿就没出过麻疹,是吧体内有毒?”
“毒不毒的咱可不敢说,反正是贼***抠门儿!”二姐夫提起媳妇儿就是满嘴不屑:“她都恨不得我别吃别喝儿,干脆扎脖儿拉倒。那谁受得了哇!吃穿用都是你们给我的,她一毛儿不拔。赶上***周扒皮了!”
“嗐,我二姐也是的!”荣说:“这一点,小四儿就不那样,该吃吃,该喝喝,还把家安排得挺好的。从这点上看,她们就不是亲姐俩儿。”
“我看哪--”二姐夫坐了个更舒服的架势,又喝了几口可乐,“要我看,她还是像老章家人儿。你看,那俩大板牙儿,说话的表情儿,哪儿不像她家人?”
“那可不一定--”荣说:“她的生活习惯就不像。什么饭菜都整几个碟子,做的东西也小,根本就不是东北人的生活习惯,那姐俩儿就不一样儿了。”
“那都是她上两天学烧包儿烧的!”二姐夫说:“你没觉得她挺瞧不起人儿吗?你俩每次一打架,她就觉得下嫁了,吃亏了,逮谁跟谁说,好让人都同情她,实际上,她在背后儿贼瞧不起你。两口子啥谁对谁不对的啊?不就是显比你强呢吗?”
听了连襟儿的话,荣的脸冷了下来。老刘把他脸上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这一阵儿,老太太就让她给整得一天总哭哭啼啼的,吃不好睡不好。我都听着她半夜做梦的时候,磨磨叨叨可能跟老头儿说--‘小四儿不听话啊,她长大了,有能耐了,有本事了,六亲不认了。总有一天儿,还不把我给撂这儿哇!’‘老头子,你就把我给整走跟你做伴儿去吧,这是活受罪呀,还不如死了好呢!’我都觉得老太太可怜!小四整得是啥事儿哇!”
荣说:“你们别理她就是了,我是说小四儿呢,她爱说啥说啥,就当没听见不就得了。”
“你得管管她呀!”二姐夫觉得还应该煽煽风点点火儿:“哪儿来的上海人哪?你说她像上海人吗?上海人像她那样儿傻了吧唧的?老太太说她家五个孩子都算上,就数她心眼儿最少。上海人都贼精,猴奸猴儿奸的,她可不像。你小心点儿,可别让她惹了不孝的官司,连带你也惹一身骚!”
“喝水吗?”二姐夫拿起可乐,又殷勤地问:“要口香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