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四和荣新租的学校,一排平房,在一栋大楼后面,院里堆着一大堆煤面儿,旁边是这个单位的锅炉房。
两人往教室里搬东西。教室里有一些椅子,一共有三间小屋子。荣说:“这一年房租就七千块,也够咱俩受的哇。”
四说:“也就行了,再慢慢儿干吧。现在咱俩一心办学校,还能比以前强点儿。”她打量着新教室。“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变更学校的隶属关系。学校法人虽然是我,上级挂靠单位还是研究会。要和他们脱开,就脱得干净利索点儿。”
吕总头发纷乱,和以前精干的样子判若两人。朗公的情绪也不高。少了活跃气氛的四,两人都一时难以适应。吕总在翻看订货单,朗公在计算本月的营业额。他抬头对吕总说:“照这样儿,咱俩一年一人能挣个十来万儿。”
“吕经理,我俩走啦?”新来的打字员怯生生地问道。朗公说:“走吧,早下班了。”
新打字员出去,朗公站起来伸伸懒腰。“妈的,当时咱俩也傻了。只给章晗一万五就能打发她。你偏要一人给她一万五。我想起来就心疼。”
“人家也没少干。一个女的,你说啥事儿不是人家张罗的……”吕总扭头看看门口,他的话里有点儿伤感。
四和荣在电脑店外停下了车子,两人推门进来。
吕总和郎公两人谁都不说话。荣把手里的一张表格晃了晃:“学校法人本来就是她,她现在不是研究会的人了,应该自己干学校了。这和你们都没关系了。你能不能盖这个章吧?”
吕总说:“不能。这个学校是属于研究会的。”
荣说:“这个学校,从开始到现在,主要是章晗在张罗。说实在的,你们都是坐车儿的,原来没挣钱时就是美术学校养着你们,现在挣钱了,你们就一脚踢开她了。这章儿,你盖也行不盖也行,反正我是不能善罢甘休。因为这个学校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四不说话。吕总在想,自己该怎么办。朗公说:“那不行,谁都不能动这个学校。”
荣说:“那你干去呀?你们也太不讲理了吧。以前,你们咋把她当姑奶奶似的供着呢?”
吕总考虑再三,终于失魂落魄地拿过表格,往上面盖了同意放弃挂靠管理关系的公章。四和荣两人收起表格离开。吕总和郎公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四跪在厅里擦地。她的包放在门口。擦完地,她就出门上班。这时,电话响了,妈去接电话。“又是那小子的……”妈捂着听筒。四向妈摆摆手。“她出去了,没在家。”妈说完挂上了话筒。“这个姓吕的……”
四到新学校上班。她干完活儿就开始备课。想起过去经历的一切,心里烦乱伤感不已。她给吕总写信道:“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一个研究生,一个政府工作人员,能做出这前前后后至今我还不能相信的事。我一直对你和郎公真诚相待。对你,更是真心的。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把我写给你的信藏起来,而你从未给我写过只言片语。你太聪明了,玩儿人于股掌之间。你不痛心吗?当你用别人的真情欺骗真情时,你的良心不颤栗吗……”
四在电脑店外徘徊。她的脸色很不好。她拿出呼机翻出了店里的电话号码,到隔壁给吕总打了个电话。
吕总虽然同样脸色苍白,两人却忙得很扎实。店里的生意很好。四打来电话时,他听完对朗公说:“她又来了,我出去一下儿”。
“你能行吗?”朗公关心地问。吕总说:“她就自己来的,没事儿。”
吕总推门出来,在四的指引下来到了电脑店的后院。四看了吕总一眼,掏出信来,递到了他手里。四转身骑车离开。吕总打开信看看,看完,把信团成一团揣到了兜里。
这天,四到工商局,把表格递进窗口。“你这商店准备起什么名?”里面人问道。“啥名……”四想了想说:“就叫龙之吟吧。”“那一经登记,可就不能改了?”里面人提醒道。
四又到税务局,排队办理税务手续。
四到处找门市房。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地方找到了一间锁着卷帘门的门市房。“这一排门市都让开火锅儿店的东北女的租去了,她又转租给别人,钱挣海了。”有人指点说。
“实在不能再便宜了,你知道我一间门市是花多少钱租来的吗?”女老板一点儿不松口。“这几天总有来租房的。你挺有眼光,那间最好,一年咋也不能低于七千块钱。”
四说:“行啊,那咱们就签合同吧。”
四到处跑着买即时贴买材料做牌子,她自己刻字。做好牌子,又请别人帮忙把牌子挂到门上方。她拍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着“龙之吟”文化用品商店的牌子。
四到旧货市场选货柜,一组货柜一百五十块钱,她买了三组。
四在店里擦洗柜台,摆放货物。荣也过来帮忙。订的货也陆续到了。
四和荣在火车站取货。
“龙之吟”商店开张了。荣在门口放鞭炮。妈也来了,几个人都很高兴。
有顾客进门了,妈在店里卖货。一个进来男人看了一圈儿,要买一支狼毫毛笔。妈拿出毛笔,收他一百块钱。“唉,我这儿有零钱……”顾客又要回了那一百块钱。“哎呀不够。还是给你这一百吧!”他又拿出了先前那一张整票儿。
顾客走后,妈想起检查钞票的真伪。经过仔细检查,钱是假的。
四在店里忙着收拾。妈从对面的公交车上下来。四说:“妈,你来得正好儿。明天上课,我还得去准备呢。”
妈说:“我就寻思这事儿呢。你快去吧!”
四到教室,开始每间教室摆静物、放画架、摆椅子,又一把把地擦椅子。
觉得教室门口站着个人,四抬头看去,是吕总。他瘦了,也憔悴了,显得失魂落魄。
四和吕总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吕总开口道:“你还好吗?”
四说:“你知道吗?我连死的心都有过。”
“我也是……”吕总说。“你们好好儿干吧,起一摊事儿不容易。”
周日早晨,四忙着准备早饭。“妈,中午我给你带盒饭去,你在店里等着吧。”又说:“他感冒了,一宿都没睡好觉。今天学校就我一个人,肯定得忙。我得赶紧走了。”
“好了,您请回吧,我来管孩子……”四接过家长手里的孩子。“您回去吧,中午十一点半来接就行。”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四拍拍手:“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听听音乐,想象画面里的内容……”她按下录音机键子,音乐流淌出来。“音乐真美啊,像小河流过青青的草地,能看到小河底下的水草在摇头摆手;像白云,飘过小山和楼房,楼房就从云里透出来……听啊,大家都看到了什么画面?”
四又赶紧来到其它教室,要求学生道:“起稿要注意整体关系,不能一个一个地画……”
四又出现在第三间教室:“已经看范画半天了吧?好了,现在开始临摹……”
“好了,请大家睁开眼睛--”四又回来了:“刚才你在音乐里听到了什么?现在就画下来。记住,想象画就是这样儿,风可以是很奇怪的样子,云也可以长着翅膀,水是任何你能想出来的样子,你们大胆去想,大胆去画吧。”
四又抽空出去给自己买了个烧饼。
荣有点儿发烧。他跟岳母说:“我出去输点儿液。要不,嗓子一发起炎一时半会儿不爱好。”
荣正要穿鞋出门,厅里的电话响了,是董事长打来的。
“发烧啦?那得注意点儿呀。”董事长在家里穿着考究,声音故意嗲声嗲气。“有这么个事儿--学校不是在盖新楼吗?大厅地上准备用大理石镶出一幅中国地图。别人谁都干不了,我也信不着别人儿。就得你出马了……”
荣为难地说:“我要去输液呢。”
“工人就今天有时间。你怎么画形状,他们就怎么切割,明天机器就拉走了。”她的声音又娇又弱:“你说要是你不来,我可咋整啊,真愁死我了,就你能替我着想。再说了,在我眼前,我还能好好儿照顾你……”
“行,那我就去吧!”荣说。
四中午下课后,出去买东西。她拎着水果和饭盒回到学校,发现两个男孩坐在教室门口。“你们没回家?”
“没有……”一个男孩说:“我在大门口等了老半天,我妈也没来。她可能又不来了。”“你呢?你妈也没来?”四又问另一个男生。
“我妈给我送了五块钱来,让我自个儿买点吃的。”另一个男生说。“你们都跟我走吧!”四把水果放到教室里,饭盒放到车筐里。“你俩一个坐前边,一个坐后边,走吧!”
四驮着俩男孩来到店里。“妈,他们中午都回不去,就在店里歇着吧。”她把盒饭分成三份儿:“你们对付吃一顿吧!”
“你吃这个吧,”妈把盒饭推给老姑娘:“你的饭挺少的,别吃不饱。”“我爱吃烧饼,”四拿出早晨买的烧饼说。“吃米饭烧心。妈,你快吃吧!”
一会儿,四把吃过的饭盒扔到了垃圾箱。她回屋往地上铺张纸壳儿箱,让两个男孩坐在上面休息。天很热,人人都汗如雨下。中午没有顾客,店里只有一把椅子,妈坐着。四困得实在没办法,就靠在妈的腿边儿睡着了。俩男孩睡得也很香甜。
四很晚才回到家。“妈,他呢?”“没在家。我一回来就没看着他。我还以为他去学校了呢!”妈说。
“他有病不好好在家呆着,到外边儿干啥?学校的课都没上,他能去干啥呢?”她担心又忧虑。
电话铃儿幽幽地响了起来。四一接,一连喂了好几声儿,里面的人都不说话。刚放下电话,呼机又响了起来。她看看号码:“怎么是外地的区号呢?”
四把电话拨过去,对方还是不说话。“到底是谁呢?”
那个女生站在电话亭前。她的打扮新潮前卫。她失望地放下电话。“两毛钱。”店主说,女生摸了半天身上,都没摸出钱来。她说:“我一会儿把钱送来吧!”
女生走远了,店主鄙夷地说:“不定没钱了给哪个大老板打电话呢,这样女的,我见得多了。”
四躺在床上睡不着。妈和龙龙都睡着了,荣还是没回来,她越想越生气,只好搂着丽丽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