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冬天,沃森一直住在佛罗里达州的公寓里面,那段日子,他总是觉得身体不适,严重的胃溃疡让他不能正常地吃饭,他一生中的紧张工作不知不觉累坏了他的身体,小沃森为他请来了给温莎公爵看病的名医阿瑟·安蒂纽西,他在看完沃森胃部的X光片后说:“你父亲的胃部看上去就像马恩战场。”
小沃森回忆说:“从我开始记事起,父亲就一直患有胃病。他经常出现消化不良,不断地服用胃药。我小时候经常听到他关着门在房间里大声打嗝,随后又去上班了。有时他还有胃出血的毛病,但是从来不觉得疼痛。他不容许别人说他有胃溃疡,因为按照他看待问题的守旧方式,只有喝酒的人才患胃溃疡,殊不知,25年来他一直是一支接一支地吸雪茄烟,他从来不接受关于紧张可能引起胃溃疡的看法。”
据安蒂纽西医生说,沃森吃不下饭的主要原因是他的胃部有着十分严重疤痕组织的堆积,导致父幽门逐渐关闭,正常吃饭也就变得困难,医生还说沃森的情况其实只需要一次简单的手术便可以修复。但是顽固的沃森坚决不同意接受手术,他对妻子说,当他看到安蒂纽西医生离开他的公寓时,就好像看到医生磨刀霍霍的模样,这让他无法接受手术。
虽然沃森在IBM风风火火地大干了一辈子,但是他也有很多“迷信”般的执念,小沃森也说:“他不愿开刀,就像他不愿坐飞机一样。他从来没有做过手术,甚至都没有治疗过折磨他半生的疝气。他只是每天早晨戴上疝带,从不呻吟。”
虽然安蒂纽西医生告诉他如果疤痕组织将他的幽门完全的堵塞,他丧命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大,沃森也因此曾经同意进行胃修复的手术,但是后来当他想到医生磨刀霍霍的模样,便改变了主意。
这让妻子儿子乃至医生都很是无奈,因为沃森已经是一个80多岁的老头子,虽然有时候会很可爱,但是他仍然是那个顽固到冥顽不灵的人,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人能够劝服得了他,或许他觉得IBM已经不需要他了,不用再苦苦支撑几年了,他只是自己想要选择死亡。
在《父与子》一书中,小沃森这样写道:“到他把公司交给我的时候,他肯定认识到死神在向他逼近。这也许是他决定下台的唯一原因。但是我还认为,他拒绝治疗是他愿意死去。如果迪克和我没有做好准备,如果他仍然觉得IBM完全依靠他一个人,他也许会冒险做一次手术,多活几年。但是,他看到,我把公司管理得很好,而且迪克在国外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人的承认。我猜想,他心中是说:‘这是美好的一生。我想时间差不多了’……”
由于没有手术,沃森慢慢失去消化功能,他越来越吃不下东西,只能一直挨饿,急剧地瘦了下来,在一年的时间内掉了二三十磅的体重。到1956年的春天,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了,只能靠输血来维持生命,他每隔三个星期便会去罗斯福医院输一次血,输完血后他就会觉得自己精力充沛,身体也变好了,但是一段时间后,他又慢慢筋疲力尽,直到下一次输血才会觉得活过来了。
虽然此时的沃森可谓是被病魔深深折磨着,但是他还是无法安分地闲在家里养病,他的头脑依然十分清醒,依然惦念着奉献一生的IBM。小沃森说:“这位老人直到临终仍有惊人的精力。”他有时还是会出席IBM的会议,会进行激情澎湃的演讲,这是他价值的体现,也是他觉得很有意义的事。
有一年,沃森受邀参加IBM在华盛顿举行的销售会议,那次的销售会议是在能够容纳500人的旅馆大礼堂里举行的,当沃森姗姗来迟地步入礼堂的时候,眼尖的主持人看到了坐在礼堂后面的他,在台上用麦克风高声喊着:“沃森先生来了。沃森先生,请到主席台上就座,好吗?”
沃森,这位83岁的老人,听到喊声,微笑着站起身来,在别人的注视下挺着腰板走在通向讲台的斜通道上,与会者都站起来不停地鼓掌欢呼,场面越是热闹越是沸腾,沃森腰板挺得越直,步伐也越来越矫健,步子也越来越快,他仿佛年轻了30岁,变成了年轻时的自己。
终于,沃森走到了台阶前,他劲头十足地两步并作一步登上了讲台,在推销员们热情的欢呼声中,他像以前一样发表了干劲十足的演说。他挥舞着拳头,意气风发地高谈阔论,告诉销售员们“必须利用我们面前的重要机会,必须使IBM永远发展下去”,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缓步走下讲台。小沃森看着这样的父亲,真是百感交集,再也没有人在自己的背后唱反调,再没有人会因为IBM 的事与他争吵不休,他说他永远忘不了父亲在这次会议上的意气风发。
1956年,美国政坛开始了新一轮的总统竞选,沃森打开电视机,看着西装革履的政客们反复表演放声大笑,观看这样的竞选是如今的他一大乐趣。那时他神志清醒,也不感觉疼痛,刚输完血的身体也得到了暂时的振作,但是因为不能吃饭,他依然没有力气,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1956年6月初,小沃森前去看望了沃森,他们谈天说地,小沃森陪着父亲陷入回忆。随后,小沃森与父亲吻别后便前去罗得岛纽波特参加纽波特到百慕大的快艇赛,那时虽然沃森身体有些许不适,但是病情还算稳定。但是在快艇赛的前一天,当小沃森刚做好比赛准备的时候,他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汤姆,我只想告诉你,你还是不去比赛为好。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你爸爸病得厉害,你不能去。”
小沃森匆忙回到了沃森的身边,那时沃森还十分清醒,看到前来的儿子,眼里含着爱意地说:“噢,儿子,真糟糕,你不该错过这场比赛。”
“我只想待在您身边。”小沃森轻声说。
这应该是他们之间最有爱的时刻,因为死神已经逼近了沃森,如今的他已经被该死的胃病折磨得羸弱不堪,仿佛随时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