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的儿子和女儿们都来了,他们轮流到他的房间探望,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询问他是否难受,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并且握住他们的手,不断地回忆着每一个孩子的往事。
他知道自己将要不久于人世,他无比留恋那些开心幸福的回忆和话题,不愿意在伤感与顾影自怜中忐忑不安。而看着儿女们一个接着一个走进丈夫的房间,沃森的妻子有些心疼和伤感地说:“你们为什么不让他休息一会儿?”
他与每一个孩子都进行了长时间的愉快交谈,除了回忆过往,话题也是极其广泛,可以说无所不包。小沃森说:“他谈到了他在我们共事的10年里,对我逐渐产生的信任和他如何知道公司将朝着正确的方向快速前进并且不断发展壮大。随后我们又把话题转到古代家具。他说:‘如果你看到一件你喜欢的家具,即使你认为你买不起,也要把它买下来,因为如果你不买,以后你就会后悔了。’”
长谈后的第二天,或许已了无遗憾,他陷入了昏迷。儿女们赶紧拨打电话叫来了一位医生,医生检查后说沃森已经心力衰竭,需要马上叫救护车送到纽约的医院,他们赶紧七手八脚忙碌起来。与此同时,小沃森给安蒂纽西医生打了一个电话告知沃森病情告急,可是由于那天是星期天,医生正在谢尔特岛的别墅度假,他只是为沃森在罗斯福医院安排了病房,并叫一个助手前来迎接和帮忙,但是他本人并没有出现。
人命关天,沃森的性命可能就在旦夕之间,可是安蒂纽西医生却并没有急速赶来,这让小沃森很是不满。他说:“我对他的做法非常不满,因为在那些日子里我不明白(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许多医生在应该工作,比如半夜里出诊或做其他必要的工作的时候不去工作,而在该休息的时候又不去休息。安蒂纽西当时正在休息。”
沃森的胃堵塞已经非常严重,现在做手术已经来不及了,他躺在病床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迷,但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能够认出自己的亲人,有时候又认不出,可是认不出的时候越来越多。他的妻子和儿女看着他闭着眼呻吟的模样,皮包骨的肌肤泛着病态,胃部的肿大隔着被子都可以看出来,心里揪心地痛。安蒂纽西医生说:“你父亲快不行了。”
安蒂纽西往沃森的体内插进一根根的管子,在这个过程中,虽然沃森可能不知道,但他即使在昏迷的情况下依然发出一声声的呻吟。小沃森知道父亲不想要这样,也不愿意这样,他急促地握住安蒂纽西的手说:“发发慈悲吧!他快不行了。让他安详地去吧!还有希望救活吗?”
“没有,但是我们医生仍得竭尽全力。”安蒂纽西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作为一个医生,已经见惯了生死离别,见惯了死亡的残酷,也就习惯了用波澜不惊的心态去对待。
良久,小沃森用悲伤的语调说:“这个,你知道,我已同我母亲和其他人谈过了。我们认为你应该设法使他舒舒服服,不要再给他插东西了。”
安蒂纽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耸耸肩,走了出去,他们停止了抢救。
那几日,沃森在昏昏沉沉与短暂清醒之间度过,每一次醒来看到围绕在床边的亲人关切的眼神,有时会微微笑一下儿,或说两句话便再次陷入昏迷,有时候则什么也没做便再次睡了过去。看到沃森这样痛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痛苦与阴霾,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沃森被痛苦折磨着,家人的心也被折磨着,他们不时地去教堂祈祷,不是为了让沃森能够奇迹般地活下去,而是让他不要死得这么痛苦。
小沃森悲痛地说:“这位老人以不同的方法博得了子女们的厚爱和尊重。我不能描述出自己的悲哀,但是我感到我的生活有很大一部分将被夺走。他是我立足42年的基石。我对未来有一种可怕的空虚感,要是没有曾与我争论不休的父亲那会怎么样呢?归根到底,世上对我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托马斯·J·沃森了。”
沃森住院期间,一张张慰问的电报从世界各地飞来,雪花般地洒满他的房间,但是他已经不能说话,也无法亲眼看到那些关切的言语。当他清醒的时候,小沃森会一遍一遍给他读电报的内容,但是他有时听到了,有时好像又听不到。其中有一封是来自艾森豪威尔总统的,他电报的大致意思是:“你的一生是了不起的一生,但是你还应该再做出更多的贡献,祝你早日康复。”小沃森说这份电报沃森好像是听到了。
1956年6月19日,沃森依旧躺在灯光明亮的病房内,妻子和几个儿女守护在他的身旁,他闭着眼睛,头部稍稍抬起,氧气罩也已经摘下。在最后一刻,他感觉耳目清明,可以感觉到亲人都围绕在自己身边,可是他却无法张开双眼,也无法扯出笑容,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接着又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在那漫长的几分钟内,他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他仿佛看到绚烂的天幕下华丽的城堡,那是天堂,他终于停止了呼吸。
小沃森说:“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一次有点儿吓人的呼吸,然后就停止了,好像是说就到这里吧,再也不需要世间的所有关怀了。他再也没有呼吸。”
这是一个悲伤的时刻,妻子和儿女开始低低地哭泣,沃森伴随着婴儿嘹亮的哭声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在妻子和儿女悲伤的哭泣中与世界挥手作别。有个医生走进病房,摸了一下沃森已经停止的脉搏,宣布了他的死亡。
他的两位儿子回到办公室,为他的葬礼做最后的安排,他们一致认为,对沃森最沉痛的悼念便是要把他的葬礼安排得如同他在世时IBM的会议一样隆重,他们在公司总部门厅的窗户上挂上沃森的照片,并在周围罩上黑纱,他们一一通知沃森生前的朋友,并且通知世界上所有的IBM工厂停工,并下半旗志哀,他们在《纽约时报》上用4个专栏的篇幅刊登了沃森的讣告……在讣告中,艾森豪威尔总统发表了声明:“托马斯·J·沃森的逝世使我国失去了一个真正的杰出美国人——一个首先是伟大的公民和伟大的人道主义者的企业家。我失去了一位诤友。他的忠告始终体现出对人民的深切关怀。”
葬礼那天,很多的朋友来瞻仰他的仪容,来送沃森最后一程,福克斯公司的董事长斯派罗斯·斯库拉斯、知名企业家伯纳德·金贝尔、联合国秘书长、外交官、公司老板及IBM的普通员工……那一天是闷热的夏季,天飘着濛濛细雨,但是举行沃森葬礼的布里克教堂挤得水泄不通。“门厅里挤满了人,旁边的小教堂里坐满了人,就连地下室里也站满了人。”小沃森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容,轻轻地盖上了棺盖,牧师沃尔夫博士已经开始念起写给沃森的祷词。
高度赞扬沃森的祷词在整个教堂回响,每个人都沉默着,想着这位曾经的好友、同事、老板,想着他的事迹,想着他取得成功的坚定决心和朴素的作风,想着他对IBM,乃至对整个世界的献身精神,每个人都沉默着,缅怀着,这位IBM的创始人,这位IBM的英雄。
葬礼仪式结束后,他的家人前往墓地把他安葬。沃森的一生长眠于此,只是他不曾被人遗忘,他是受人敬仰的托马斯·J·沃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