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1868年——1940年,字鹤卿,号子民,浙江绍兴人,我国近代著名学者教育家。1917年,任北京大学校长。
救国的方法——在爱丁堡中国学生会及学术研究会欢迎会演说辞①
(1921年5月)外人能进步,在科学以外,更赖美术,美术所以为高尚的消遣,就是能提起创造精神。
今日与诸君聚会,甚为欢乐。更感激诸君厚意。此次出来的时候,本想在英国多住几天,因为英国教育与别国不同,苏格兰与英格兰又不同。爱丁堡风景著名,大学校更著名,地方清静,气候温和,旅费比较的节省,所以中国留学生在此处很多。从前吾在德国时,就知道此地有学生会,似名苏学会,曾见过两次的会报,是用胶板印的。大约在清季,或民国初年间。今日来此,仍有学生会,更有学术研究会。风景既佳,学校又好,大家联合起来,安心求学,比较在伦敦、柏林、巴黎更佳。所以吾在仓促间,必要到此一游。但是今日又须到丹麦,不能久住。且喜得与诸君聚会;又看过大学校,美术专门,博物馆,古堡,旧皇宫等地。更蒙诸君郑重的招待,何等欣幸!兹奉临别数语,望大家注意。
今日会中有学术研究会,学与术可分为二个名词,学为学理,术为应用。各国大学中所有科目:如工商,如法律,如医学,非但研求学理,并且讲求适用,都是术。纯粹的科学与哲学,就是学。学必借术以应用,术必以学为基本,两者并讲始可。中国羡慕外人的:第一次是见其枪炮,就知道他的枪炮比吾们的好。以后又见其器物,知道他的工艺也好。又看外国医生能治病,知道他的医术也好。有人说:外国技术虽好,但是政治上只有霸道,不及中国仁政。后来才知道外国的宪法行政法等,都比中国进步。于是要学他们的法学、政治学,但是疑他们道学很差。以后详细考查,又知道他们的哲学,亦很有研究的价值。他们的好处都知道了,于是出洋留学生,日多一日;各种学术都有人研究了。然而留学生中,专为回国后占地位谋金钱的也很多。所以学工业,预备作技师。学法术,预备作法官,或当律师。学医学,预备行医。只从狭义做去,不问深的理由。中国固然要有好的技师、医生、法官、律师等等。但要在中国养成许多好的技师、医生等,必须有熟练技能而又深通学理的人,回去经营,不是依样画葫芦的留学生做得到的;譬如吃饭的时候,问小儿饭从哪里来的?最浅的答语是说出在饭桶里;进一步,说是出在锅子里;再进一步,说是出在谷仓里;必要知道探源到农田上,才是能造饭的,不是专吃现成饭的人了。救学亦然,要是但知练习技术,不去研究学术;或一国中,练习技术的人虽多,研究科学的人很少,那技术也是无源之水,不能会通改进;发展终属有限。所以希望留学诸君,不可忽视学理。
外人能进步如此的,在科学以外,更赖美术。人不能单纯工作,以致脑筋枯燥,与机器一样。运动吃烟饮酒赌博,皆是活泼脑筋的方法。但不可偏重运动一途。烟酒赌博,又系有害的消遣,吾们应当求高尚的消遣。西洋科学愈发达美术也愈进步。有房屋更求美观。有雕刻更求精细。一块美石不制桌面,而刻石像;一块坚木,不作用器,而制玩物。究竟有何用意?有大学高等专门学校,更设美术学校,音乐学校等。既有文法书,更要文学。所建设的美术馆、博物馆,费多少金钱,收买物品,雇人管理,外人岂愚?实则别有用心。过劳则思游息,无高尚消遣则思烟酒赌博,此系情之自然。所以提倡美术,既然人得以消遗,又可免去不正当的娱乐。
美术所以为高尚的消遣,就是能提起创造精神。从前功利论,以为人必先知有相当权利,而后肯尽义务。近来学者,多不以为然。罗素佩服老子“为而不有”一语。他的学说,重在减少占有的冲动,扩展创造的冲动,就是与功利论相反的。但这种减少与扩展的主义,可用科学证明。这种习惯,足有美术能养成他。因为美术一方面有超脱利害的性质;一方面有发表个性的自由。所以沉浸其中,能把占有的行动,逐渐减少,创造的冲动,逐渐扩展。美术的效应,凯不很大么?中国美术,早已卓著。不过好久没人注意,不能尽量发展。现在博物馆还未设立,岂不可惜!所以在外国的时候,既然有很好的机会,就当随处注意。不但课余可时往博物馆赏览。就是路旁校侧,处处都有美术的表现。不仅对于自己精神有利益;就是回国以后,对于提倡美术,也多有补助。若是此时失去机会,以后就懊悔也晚了!
我知道在爱丁堡的同学对于国内的政治是很注意的。中国现在的政治,可云坏极了。一切大权皆在督军掌握。督军并无何等智慧,不过相互为敌,借养兵之名,去攫金钱就是了。譬如说有一万兵的,其实不过数千,将这空饷运入私囊。仅为金钱之计,实无军队可言,更无威武可怕。惟真正民意,为力最大。凡所喜的都可实现,凡所恶的,都可铲除。前清因失民意而亡,袁氏因失民意而殁。安福兵力很强,又有外人帮助,但因民意反对,终归溃败。现在人心又恨怨督军,都提倡“废督”。大概督军不久也必消灭。但是最重要问题:督军消灭后,又将何以处之?从前执政都想中央集权,实则中国之大,断没有少数人能集权而治的。现在极要的,是从“地方自治”入手。在各地方设高等教育机关,使人民多受教育,自然各方面事务,都有适当的人来担任。希望诸君专心求学,学成可以效力于地方,这是救国最好的方法。目前国内政治问题,暂可不必分心。
我想诸君必又很注意于国内学生的情形。曾记得革命以前,在上海、天津,以至日本留学界,都有学生作革命的运动。民国成立以后,学生却没有什么重要的表示。前年“山东问题”发生,学生关心国家,代表社会,又活动起来。国人对于学生举动很关注;对于学生议论,也很信仰,所以有好机会,为社会作事。不过五四以后,学生屡屡吃亏,中间经过痛苦太多。功课耽误,精神挫伤,几乎完全失败。因此学生发生两种觉悟出来:第一,受此番经验,自知学问究竟不足,于是运动出首的学生,或到外国求学,未出国的,也格外专心用功了。第二,经此番风潮,社会对于学生,都加一番重视。学生自身,也知人格可贵,就大家不肯作贬损人格的事情。所以对于中国学生将来,实有莫大的希望。
再者诸君在国外有数十同国的学生,时相晤聚,甚为难得。无论所学科目不同,所居地位不同,或所操言语不同,要之大家须彼此爱护。有从国外来不能说国语的国内来的同学,可以帮助他们。互相亲爱,互相原谅;这也是很祷祝的一件事。
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1917年1月9日)五年前,严几道先生为本校校长时,余方服务教育部,开学日曾有所贡献于同校。诸君多自预科毕业而来,想必闻知。士别三日,刮目相见,况时阅数载,诸君较昔当必为长足之进步矣。予今长斯校,请更以三事为诸君告。
一曰抱定宗旨诸君来此求学,必有一定宗旨,欲求宗旨之正大与否,必先知大学之性质。今人肄业专门学校,学成任事,此固势所必然。而在大学则不然,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外人每指摘本校之腐败,以求学于此者,皆有做官发财思想,故毕业预料者,多入法科,入文科者甚少,入理科者尤少,盖以法科为干禄之终南捷径也。因做官心热,对于教员,则不问其学问之浅深,惟问其官阶之大小。官阶大者,特别欢迎,盖为将来毕业有人提携也。现在我国精于政法者,多入政界,专任教授者甚少,故聘请教员,不得不聘请兼职之人,亦属不得已之举。究之外人指摘之当否,姑不具论。然弭谤莫如自修,人讥我腐败,而我不腐败,问心无愧,于我何损?果欲达其做官发财之目的,则北京不少专门学校,入法科者尽可肄业法律学堂,入商科者亦可投考商业学校,又何必来此大学?所以诸君须抱定宗旨,为求学而来。入法科学,非为做官;入商科者,非为致富。宗旨既定,自趋正轨。诸君肄业于此,或三年,或四年,时间不为不多,苟能爱惜分阴,孜孜求学,则其造诣,容有底止。若徒志在做官发财,宗旨既重,趋向自异。平时则放荡冶游,考试则熟读讲义,不问学问之有无,惟争分数之多寡;试验既终,书籍束之高阁,毫不过问,敷衍三四年,潦草塞责,文凭到手,即可借此活动于社会,岂非与求学初衷大相背驰乎?光阴虚度,学问毫无,是自误也。且辛亥之役,吾人之所以革命,因清廷官吏之腐败。即在今日,吾人对于当轴多不满意,亦以其道德沦丧。今诸君苟不于此时植其基,勤其学,则将来万一因生计所迫,出而任事,担任讲席,则必贻误学生;置身政界,则必贻误国家。是误人也。误己误人,又岂本心所愿乎?故宗旨不可以不正大。此余所希望于诸君者一也。
二曰砥砺德行方今风俗日偷,道德沦丧,北京社会,尤为恶劣,则德毁行之事,触目皆是,非根基深固,鲜不为流俗所染。诸君肄业大学,当能束身自爱。然国家之兴替,视风俗之厚薄。流俗如此,前途何堪设想。故必有卓绝之士,以身作则,力矫颓俗。诸君为大学学生,地位甚高,肩此重任,责无旁贷,故诸君不惟思所以感己,更必有以励人。苟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已且为人轻侮,更何足以感人。然诸君终日伏首案前,芸芸攻苦,毫无娱乐之事,必感身体上之苦痛。为诸君计,莫如以正当之娱乐,易不正当之娱乐,庶于道德无亏,而于身体有益。诸君入分科时,曾填写愿书,遵守本校规则,苟中道而违之,岂非与原始之意相反乎?故品行不可以不谨严。此余所希望于诸君者二也。
三曰敬爱师友教员之教授,职员之任务,皆以图诸君求学便利,诸君能无动于衷乎?自应以诚相待,敬礼有加。至于同学共处一堂,尤应互相亲爱,庶可收切磋之效。不惟开诚布公,更宜道义相勖,盖同处此校,毁誉共之。同学中苛道德有亏,行有不正,为社会所訾詈,己虽规行矩步,亦莫能辩,此所以必互相劝勉也。余在德国,每至店肆购买物品,店主殷勤款待,付价接物,互相称谢,此虽小节,然亦交际所必需,常人如此,况堂堂大学生乎?对于师友之敬爱,此余所希望于诸君者三也。
余到校视事仅数日,校事多未详悉,兹所计划者二事:一曰改良讲义。诸君既研究高深学问,自与中学、高等不同,不惟恃教员讲授,尤赖一己潜修。以后所印讲义,只列纲要,细微末节,以及精旨奥义,或讲师口授,或自行参考,以期学有心得,能裨实用。二曰添购书籍。本校图书馆书籍虽多,新出者甚少,苟不广为购办,必不足供学生之参考。刻拟筹集款项,多购新书,将来典籍满架,自可旁稽博采,无虞缺乏矣。今日所与诸君陈说者只此,以后会晤日长,随时再为商榷可也。
在爱国女学校之演说(1916年)本校初办时,在满清季节,含有革命性质。盖当时一般志士,鉴于满情政治之不良,国势日蹙,有如人之罹重病,恐其淹久而至不可救药,必觅良方以治之,故群起而谋革命。革命者,即治病之方药也。上海之革命团体,名中国教育会,革命精神所在,无论其为男为女,均应提倡,而以教育为根本。故女校有爱国女学生,男校有爱国学社,以教育会会员担任办理之责,此本校校名之所由来也。其后几经变迁,男校因苏报案而解散;中国教育会,亦不数年而同志星散;惟女校存立至今。辛亥革命时,本校学生,多有从事于南京之役者,不可谓非教育之成效也。当满清政府未推倒时,自以革命为精神,然于普通之课程,仍力求完备,此犹家人一面为病者求医,一面于日常家事,仍不能不顾也。至民国成立,改革之目的已达,如病已医愈,不再有死亡之忧,则欲副爱国之名称,其精神不在提倡革命,而在养成完全之人格。盖国民而无完全人格,欲国家之隆盛,非但不可得,且有衰亡之虑焉。造成完全人格,使国家隆盛而不衰亡,真所谓爱国矣。完全人格,男女一也,兹特就女子方面讲述之。
夫完全人格,首在体育,体育最要之事为运动。凡吾人身体与精神,均含一种潜势力,随外围之环境而发达。故欲其发达至何地位,即能至何地位。若有障碍而阻其发达,则萎缩矣。旧俗每为女子缠足,不许擅自出门行走,终日幽居,不使运动,久之性质自变为懦弱。光阴日消磨于装饰中,且养成依赖性,凡事非依赖男子不可。苟无男子可依赖,虽小事亦望而生畏,倘不幸地有战争之事,敌兵尚未至,畏而自尽者比比矣,又安望其抵抗哉!是皆不运动不发达其身体之故,卒养成懦弱性质,以减杀其自卫能力与胆量也。欧美各国女子,尚不能免此,况乎中国。闻本校有体育专修科,不特各科完备,且于拳术尤为注意,此最足为自卫之具,望诸生努力,切勿间断。即毕业之后,身任体操教员者,固应时时练习,即担任别种事业者,亦当时时练习。盖此等技术,不练则荒,久练益熟,获益非浅也。
次在智育,智育则属精神方面。精神愈用愈发达,吾前已言及矣。盖人之心思细密,方能处事精详,而练习此心思使之细密,则有赖于科学。就其易于证明者言之:如习算学既可以增加知识,又可以使脑力反复运用,入于精细详审一途。研究之功夫既深,则于处世时,亦须将前一事与后一事比较一番,孰优孰劣,了然于胸。而知识亦从比较而日广矣。故精究科学者,必有特别之智慧,胜于恒人,亦由其脑筋之灵敏也。
更言德育,德育实为完全人格之本,若无德,则虽体魄智力发达,适足助其为恶,无益也。今先言吾国女子之缺点。女子因有依赖男子之性质,不求自立,故心中思虑毫无他途。惟有衣服必求鲜艳,装饰必求美丽,何也?以其无可自恃也。而虚荣心于女子为尤甚,喜闻家中人做官,喜与有势力人往还皆是。故高尚之品行,未可求诸寻常女界中也。今欲养成女子高尚之品行,非使其除依赖性质有自立性质不可。然自立不可误解,非傲慢自负、轻视他人之谓,乃自己有一定之职业,以自谋生活之谓。夫人果能自谋生活,不仰食于人,则亦无暇装饰、无取虚荣矣。尚有一端,女子之处家庭者,大凡姑媳妯娌间,总是不和,甚至诟谇,其故何在?盖旧时习惯,女子死守家庭,不出门一步,不知社会情状,更不知世界情状,所通声息者,家中姑媳妯娌间而已,耳目心思之范围,既限于极小之家庭,自然只知琐细之事,而所争者,亦只此琐细之事。若是而望女子之品行日就高尚,难乎其难,盖其所处之势使然也。女子之缺点固多,而优点亦不少。今举其一端,如慈善事业。恻隐之心,女子胜于男子。不过昔日专在布施,反足养成他人懒惰之习,今则推广爱人以德,与人为善之道。凡有善举,宜使受之者亦出劳力有益于社会,则其仁慈之心,为尤恳挚矣。女子讲自由,在脱除无理之束缚而已,若必侈大无忌,在为无理之自由,则为反对女学者所借口,为父兄者必不送女子入学。盖不信女学为培养女德之所,而谓女学乃损坏女德之地,非女学之幸也。又今日女子入学读书后,对于家政,往往不能操劳,亦为所诟病。必也入学后,家庭间之旧习惯,有益于女德者,保持勿失。而益以学校中之新知识,则治理家庭各事,比较诸未受教育者,觉井井有条。譬如裁缝,旧时只知凭尺寸裁剪而已,若加以算学知识,则必益能精。如烹饭,旧时亦只知当然,若加以化学知识,则必合乎卫生。其他各事,莫不皆然。倘女学生如此,则为父兄者,有不乐其女若妹之入学者乎!
夫女子入校求学,固非脱离家庭间固有之天职也,求其实用,固可辅而行者也。美国有师范学校,教授各科,俱用实习,不用书籍。假如授裁缝时,为之讲解自上古至现在衣服之变更,有野蛮时代之衣服与文明时代之衣服,是即历史科也;也为之讲解衣服之原料,如丝之产地、棉之产地等,则地理科也;衣服之裁剪,有算法焉,其染色之颜料,有理化之法则焉,是即数学理化科也;推之烹饪等料,亦复如是。寓学问于操作中,可见女学固养成女子完全之人格,非使女子入学后,即放弃其固有之天职也。即如体操科之种种运动,近亦有人主张徒事运动而无生产,为不经济,有欲以工作代之者,庶不消耗金钱与体力,使归实用,此法以后必当盛行。益可见徒知读书,放弃家事,为不合于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