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1904年——1986年,湖南临澧人,中国现代作家。
讲一点心里话(1979年)同志们辛辛苦苦筹备了这样一个大会,我虽然身体不好,还是要来讲一点话,讲一点心里的话。我最心里的话就是感谢党。没有现在党中央的同志,我就没有今天,没有又登台发言的权利,写文章的权利。这样的权利,是我过去20多年没有敢希望过的,尤其在总理逝世以后,“四人帮”那样肆虐猖狂,我就彻底不抱任何希望了。我不是说我们的党,我们这个民族没有希望了,而是说我想发表文字,是在我死之后的事了。所以,能有今天,我是从心里往外感谢党的。
我感谢党对我的长期教育,使我有毅力度过这漫长的20年岁月。尽管刘少奇同志后来也被打倒了,但是,他的一句话始终铭刻在我的脑子里:一个共产党员应该经得起委屈的考验。毛主席也说过嘛,要能上能下。我可以当作家,也可以当工人和农民。当然心里不是没有痛苦,我是跟林冲一样,脸上是被刺了字下去的,谁一见我都说这是个大右派,大叛徒。但我在内心始终认为自己还是个共产党员,我要以党员的标准来要求我自己。你看吧,你可以看我第一眼,第二眼,第三眼……但我的行动将在你的心里升起新的形象,我不是坏人。我要在几乎没有任何光明的处境里开辟出一条光明的路来。最近有许多人,甚至外国朋友都问我,“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对他们讲我这些内心经历,对自己的女儿也不讲。我只能说,我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时间,相信历史。
现在,这一切都如艾青同志所说:俱往矣,没有谈头了。这里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我们的遭遇是社会问题,不是哪一个人把我打倒的。这20年我们在下边也有好处,总浮在上面是写不出什么来的。在下面,我看到许多人和事,这是我在上面看不到的。我现在是满腹文章,只是感到时间不多了。若能再给我15年就很好了。
我对我们的国家是满怀希望的,对我们的青年也是满怀希望的。我曾问过一位外国朋友,世界上什么地方最有希望?他回答我中国最有希望。因为中国在变动,发扬民主,思想活跃,要冲破禁区,割喉管也不怕。而像美国,欧洲的社会,虽然人民生活富裕,但思想贫乏,青年缺乏理想,普遍吸毒,从个人自杀到集体自杀,说明了这种空虚的严重性。我很同意这位朋友的看法。但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毛病,有些毛病还很深。
我从1927年开始写文章到现在已经52年了。当然从1958年以后,有20年的间断。三十年代国民党禁我的书,1958年以后我们自己又把我的书禁了。而现在30岁左右的人几乎没有读过我的书。前几个月有读者给我来信说,虽然你的名字又上了报,当了政协委员,但,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在我脑子里你只是个右派,只不过现在落实了政策,战犯也都大赦了嘛,所以你们都成为政协委员。直到我读了你的《杜晚香》等文章后,你的形象才真正在我心目中改变了。右派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吗?这封信使我很感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的大都是好人,这是人人都清楚的,凡被“四人帮”打倒的大都是好人,他们在群众心目中香得很。但是1957年打下去的一批呢?却是批倒批臭。他们是不是都应该批倒批臭呢?我曾犹豫过,我要不要把心里的话讲出来。我70多岁了,我坐过国民党的牢,文化大革命又坐过“四人帮”的牢。我能像有些好心的朋友嘱咐的那样,不问外事不说话,浑浑噩噩混日子吗?难道我是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人吗?我不能这样,我认为看破红尘的人是最自私的人。所以我还是决定讲一点,补充大家的意见。
我曾问过一些人,我们文艺界是吃了大亏的,根子是什么?我寻求着回答。有的同志说是封建。是呀,封建。封建具体表现在什么上呢?从1919年我15岁就开始反封建,现在60年了,这个任务还没有完成。它在文艺界的表现就是宗派主义。不打倒宗派主义,什么团结、向前看,百家争鸣、百花齐放,都是不可能的。我们这些人是俱往矣,但还有年青一代,他们来日方长,我们希望他们不再吃苦头。我们的文学应该在世界上起作用。所以要挖根子,把文艺界这些问题端到太阳下边来。我们是从二十年代就有了宗派,当时是由共同志趣结成小团体,这不是坏东西。但从什么时候“宗派”成了可怕的坏东西了呢?恐怕是手里有了权,再搞宗派主义,就会达到可怕的程度。我衷心希望宗派主义这类事不要重演了。
在第一届全国人代会第一次会议上的发言(1954年9月)当我走进了会场,当我站起来讲话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心在战抖,在压制不住地激动。我要向大家,向全世界倾诉出我的比高山还重、比海洋还深的感受。这是多少年的辛酸,多少年的血泪,多少革命者献身的结果啊!许多熟悉的面孔在我的脑中涌现,许多熟悉的声音在我耳旁回旋。我看见农民,笑脸上挂着泪珠,沉重地说:“我做了几十年的牛马,现在才做上了‘人’。”工人们挥着拳头说:“我们再也不是臭工人,再也听不到老板骂我们‘我能让你们活,就能治你们死。’我们已经是中国的主人。”老大娘告诉我:“打倒了地主,我翻了一个身,男女平等算又翻了个身,现在只差学好文化,翻第三个身啦。”还有白胡子老汉,他们住在休养所,他们说:“多奇怪的事啊!我们不能想的,不敢想的幸福都有了,哪一个夜晚,我都舒服地睡着了,可是又从梦里笑醒了。”我看见青年人,他们充满着欢欣,唱着“我们要和时间赛跑”,谈着怎样改革技术,提高产量、质量,超额完成国家计划。他们充满了劳动创造的信心。我听到那守卫在遥远的祖国边疆的战士们的宣誓,他们全心全意地保卫着我们,保卫祖国的建设,保卫全世界人民所要求的和平。那些少数民族的兄弟姊妹也歌唱不尽,他们唱着:“天上星星颗颗亮,宪法条条记在心,民族一律都平等,团结成个大家庭。……”我看见湘西的一个苗民老太太,她宁愿自己担负家庭的主要劳动,把独生儿子送到民族中学去念书,她同我说:“要当家理事呀,没有文化行么?”中国少年儿童剧团的山青同志写了最动人的诗,他说:“……我开始读那些没画的书,我开始想像一幅美丽的图画,在这幅画里,我们穷孩子穿上了新衣,在这幅画里,我们身旁坐着微笑的妈妈。终于一个伟大的人使我看见了,可是他并不是一幅纸上的画呀,它比我想像的画要美上千倍百倍,它就是我们正在建设的国家。……”这首诗替许多妈妈、孩子,替千万人说出了心中的话。这一切欢呼、赞颂,和坚定的誓言,都只为了一件事,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诞生。这是人民的宪法,它给人以尊严,给人以道德的标准,给人以力量,给人以崇高的感情,人在这里充实了,武装了,提高了,人懂得为什么去斗争。宪法是斗争的果实,但并不是表示斗争的结束。我们的争取新生活、反对旧生活的斗争是永远不能结束的。就在不久以前,我记得,在安徽黄山有一个摸山的老头,他是同悬崖绝壁、深山野林打过了三十多年交道的人,牙齿都掉完了,他同我说:“共产党好,毛主席好,政府好,村里大家都好过了,可是咱们村上还有一个坏干部,是地主的走狗,混进了共产党,他不准我拆自己的房子,他欺压老百姓,他的余粮比谁的多,可是卖给国家的很少。”也是在最近,在河北省一个村子里我有一个老熟人,他把写了几年也不敢发的匿名信交给我,他说:“为什么杀了我兄弟的还乡团还在村子上洋洋得意呢?”同志们!这样沉痛的事情在我们国土上还有不少,我们得坦白地承认。人人有权利,人人就有义务。我是一个普通的作家,我同大家一样,同人人一样,都负有神圣的责任。我们拥护我们的宪法,我们就要遵守它,宣传它,和宪法所不允许有的东西作坚决的斗争。让我们大家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的人民,为我们的宪法的实现,献出我们一切的力量吧!人民的宪法万岁!中国人民的领导者——共产党、毛主席万岁!
我怎样跟文学结下了“缘分”——在纽约哥大的演讲
(1981年11月6日)讲话是有困难的,因为我和诸位是第一次见面,诸位对于我或许还能有些微了解,但我对诸位却是全无了解,真可说是素昧平生。我也不知诸位想听我说些什么。
来美前有人提醒我,告诉我说,美国的情况是很复杂的,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有好的朋友,也有不太好的朋友,还有坏的朋友——已经不能称为朋友,因此你要注意。我不会撒谎,有什么话都直说。我向来处在相当单纯的社会,对任何人都相信,把谁都当朋友。我以前交过美国朋友,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就是史沫特莱。本来我从小不单是对美国人,而是对所有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都很怕,很有戒心。这也难怪,因为过去,中国饱受帝国主义的欺侮和压迫,但是史沫特莱给我上了一课。她的言行说明,外国人当中也有很好的人。她那时在上海处境就很危险,整天都被特务包围着,但她仍然不遗余力为中国的进步事业冒险奔走,在我被国民党逮捕以后,她尽力协助营救我。所以我回答提醒我的人说,我不怕。我从来就是不怕的,因为我是写人的,就一定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这样才能对他们有了解,否则就不可能写他们。我这次来美国,就要尽量多见到一些人,也许我将来回国后能写一些半美国人与美国人。
今天在座的有许多是从事创作或对创作感兴趣的,我现在就讲讲我自己的创作经验和怎样写人的。
我从小就喜欢观察人,那是因为我在当年封建社会里没有发言的权利,只能在旁边听,我家庭的组成很复杂,真有点像《红楼梦》,我舅妈就是一个道道地地的王熙凤;也有人搞枪,招兵买马,占山为王,这又有点像《水浒传》中的人物;也有书呆子和其他各种特色的人,所以我的家庭本身就是一部有丰富内容的小说。家里人都看我不起,因为我是女的,又穷又小,大小事都不让我参与。这就使我有了很好的条件,所谓旁观者清,我可以好好地在一旁观看,仔细考察。所以我对那个封建社会,那个摇摇欲坠即将垮台的旧社会,是确实有些体会的。
我还有个习惯,就是遇到人虽不能记得他的名字,但他的形貌、动作姿态、语言声调等,却在我心脑中留下很深的印象,对这些我颇能过目不忘。
我要感谢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因为这是个革命的时代。我既不能跳出这个波澜壮阔、多彩多姿的革命时代,我就必须全身全心投入。有一次有人要我题词,我曾写道,我也很想能有安静的生活环境,可以无忧无虑。可是这是乌托邦,天下哪里有世外桃源?我不幸、也可说是有幸总被卷入激流旋涡,一个浪来,我有时被托上云霄,一个波去,我又被沉入海底,我这条小船有时一帆风顺,有时却顶着九级台风。因此我得到了很多难得的经验,接触了各种各样的社会现象和人物,我这样常在风浪中走,等于在不断受到锻炼,对我的写作提供了很好的条件。
回到写作,我说一点体会,我原来并不想当作家,而是迫不得已的。美国社会怎样,我不知道;但中国旧社会使我很受不了。我该怎么办呢?我不愿跟着其他的人争着向上爬。进中学后对学校给我的培养教育,也感到怀疑,他们要把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老教我老老实实地当顺民呢?只差半年就要毕业了,我觉得毫无意义,就算将来能进大学,拿了大学文凭又能怎样?顶多做个平平庸庸的书虫。我由于家庭关系和读了一些书,就懂得忧,懂得愁,很为国家和社会着急。急于想求得国家该走的什么路,我该走什么路这种问题的解答。那时共产党刚成立,我就去上海找陈独秀,那时陈独秀比毛泽东有名,我对毛泽东所知不多,虽然我们的家更近,我还认识毛的夫人。
我个人的事,在爱荷华和芝加哥已说了很多,今天时间不多,我要讲得简短些。到上海后,我首先进了陈独秀办的平民女子学校,那是培养女共产党员的。后来又进上海大学,校长虽是于右任,但管实际工作的却是邓中夏、瞿秋白。这个学校我是从后门进去的,读了一年,仍然不满意。我想在座有很多人对此是容易理解的,像我这样小资产阶级出身,又年轻少经验,因此极容易对一切不满。我只读自己喜欢的各种小说。包括外国的小说。我也想去外国,但去干什么呢?自己也不明白。总之,我找不到满意答案,非常苦闷,想找人倾诉,想呐喊,心里就像要爆发而被紧紧密盖住的火山。我于是在无其他任务出路的情况之下,开始写小说,所以根本不是什么“为文艺而文艺”,也不是为当作家出名,只是要一吐为快,为造反和革命。这里连带一个问题,中国的文学,中国的作家历来多是与政治有不解之缘的,无法分开的,社会条件决定了这种关系。
当然中国也有一些为文艺而文艺的人,也有一些作品,还写得很好,例如新月派的徐志摩,水漠社的戴望舒,现代印象派的李金发等;连创造社早期也号召为艺术而艺术,鼓吹浪漫主义,如郁达夫、郭沫若,他们也有不少好作品。但他们所号召的“为艺术而艺术”却发展不下去,莫说郁达夫从未写过浪漫主义作品,他一直是写实的,就连郭沫若后来也转了方向。这个国家的人民所需要的不是高雅的脱离人民群众斗争的“纯”艺术品,而是要求反映他们所遭遇的痛苦,说出他们的愿望,这就是为什么文学研究会(茅盾、叶圣陶等为代表)最早的理论到今天还能存在的原因。他们号召“为人生的艺术”,为现实生活服务,我就是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向左倾的,一直走到共产主义。这就是当时30年代鲁迅领导的左翼作家联盟所走的路,他们提出的口号是“到大众里去”。说实话,左联在上海人并不多,同情的有一群,真作事的却不多。但奇怪的是这少数人却能在文艺界起领导作用,他们出版的刊物一上市便抢购一空,另有一些作家如王平陵等的书,却老堆在书店里卖不掉。还有一些作家,打着“民族文学”的旗号,但这批人如今早已不为人知,连我也记不起几位了。另外还有“第三种人”,他们攻击过鲁迅和左联,至今还有一两位写文章的,但他们老说他们的作品没有市场,打不开局面。并不是他们的文章写得不好,只是没有人要看。
这也说明了我自己的问题,如果我不是走到人民中去,不卷入时代的潮流,那么我的文学生命也早就完了。那些人就是因为生活圈子比较狭窄,眼光老看着身边,脑子里老想着个人的得失荣辱,想不到身外的广阔天地,所以多烦恼苦闷,就不能写得深,写得远。在这一点上我是幸运的。一定要把小圈子的生活丢开,到大天地里去,到部队去当干部,到农民中参加斗争,到工人中参加建设,到青年中去和他们一起生活,了解他们的感情。
我的天地比较广大。但是否只要能够到处跑,就能拿回东西来呢?那也不一定。有许多年轻人有过这种问题,这是因为他们是临时办货性质,是去专门买一点东西,到处找材料,能找到一点就想赶快卖出去,连加工都很少,等于现买现卖的贩子,所以少有成就。那么要用什么方法才能真正拿回一些东西呢?我不知别处是否也有同样条件,在我们中国是你随便走到哪里,你就立即成为该地的一个成员,就可在那里管事,可提意见,可动手作事。我开始也不很懂这些,后来才知道你一到某地,你就是某地的主人之一。例如我到农村搞土改,就是一个组长,要作调查,提意见,听汇报。土改完成后,分房子时,本村人都没有提起的房屋,我却能提醒他们,他们觉得很奇怪。其实只是因为我和他们老太婆、年轻人及其他人都能打成一片,所有的时间都跟他们一起生活,向他们提建议,劝解夫妇和好,把大家都当作一家人,所以能很熟悉他们各自的情况。我去到那里,就从来没想过是去拿材料好将来写文章,我只想到是去干工作的,只是想如何能在那里好好长期生活下去,甚至当个村长也很好。
我每到一处,想的都是怎样能在这里长期居住下来。我在北大荒养鸡,不了解我的人很奇怪,认为我是作家怎能干这种活。他们不知道我那时想的是有一天摘帽后能当个好的养鸡队长,我不是为了工资或地位,而是一心想如何能把业务搞好。“文化大革命”后期,我在狱中,有的时候就拿旧报纸在床上摆图形,设想何处应是养鸡场、运动场、饲料场等。
我在夜校当文化教员时,就一直想如何干下去。我从未想过只有什么事才是最适合我的。我不觉得干某些事就是大材小用。只有离开那些工作岗位回来写作时,所有那些接触过的突出事件和各种人物,就在我脑中像电影一般不停转动。中国有一个常用的词,不知英文如何翻译,那就是“缘分”,那就是你跟某些人或某件事总是没尽没完的结合在一起。我跟文学也是这样。
我们文学上的确向来是有条条框框的,所谓“教条主义”、“形式主义”,特别是“文化大革命”时江青大肆鼓吹的“三突出”,他们就说我与的农民不够英雄。但他们讲他们的,我从来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们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毁誉都不放在心上。
我在爱荷华时,有位台湾来的年轻人来找我。我跟他说,如果有人写文章骂我,我也不在乎。如果有人要在台湾写文章骂我,那就更好,那增加了我革命的政治资本。我还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是共产党员,你是跟一位共产党员说话。
当我同一位作家谈话,说到在农场养鸡的事时,那位作家哭起来,说你是位作家,怎可让你干那种事。我说我是个共产党员,任何工作都可以干。他说你虽是共产党,但首先是作家嘛!我说不!我首先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任何事能作:能上,也能下。
有些关心我的人也不了解我,问我有没有受不了的痛苦。我说是有的,那就是开除我的党籍,那使我最痛心。因为它在我和人民中间隔了一道墙。我那时想,我惟一的出路不可能是坐在家里写文章,而是要走到人民中去。文协许可我留北京写文章,我能有一个四合院,但只能困在那个四合院内。我不能过那种日子,我是自己要求去北大荒的。我提这个要求,不是要闯升官或成名的路子,而是要闯到人民中去的路。但闯这条路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你已失去党员身份,这很不光彩,你必须不害“臊”,在人民中敢抬头。如果我过去没有和人民在一起的生活经验,那是不敢去的。因为我在抗日和解放战争中对人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相信他们是不会拒绝我的,会给我友谊和前途。事实证明我选择得对,但这要花很大气力的,否则也不行。他们几次三番向上面建议说,应该为我摘帽。在“文化大革命”中他们用尽方法保护我,要使我完全不受冲击是不可能的,但可减轻冲击。
中国共产党很伟大,但也有过错误,有时左,有时右,为此受了损伤。党受了很大的损伤,个人当然也受了损伤。我坐了五年牢。有位朋友还坐了10年牢,出狱后我们相遇,我问他们有何感想。他说,党受的损失很大,我个人倒得到了一些东西。我听了很高兴地说,我们有共同的语言,我们得到很难得到的经验,得到人民的友谊。如要说损失,也比较小,损失了一点时间。中国共产党这一点是很伟大的,敢于承认错误。这口头上说说容易,真正做到很不容易。党又把我们的名誉、地位完全恢复过来,等于承认过去整你整错了。这种事在古今中外似还少见。我现在完全自由说话,我能来到美国就是很好的说明。在我以前已有艾青、萧军来过,今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这对中国来说,可说是跨了一大步,但可说美国也是跨了一大步,美国也花了很大的力量。如无中美人民之间的友谊,是不可能有今日的中美关系的。
周文中先生去年去中国,我们见了面,很欢迎他;聂华苓夫妇也去了,作家协会很欢迎他们。
我说过,我走到哪里,就常会喜欢那儿。我觉得我去过的地方都有它的趣味。我来美国前还不怎么想来,来到了爱荷华,我很快就爱上当地的风景;但我仍想,也许是小城特别优美,大城市就不会有什么趣味,可是今日来到纽约一看,虽所见尽是高楼大厦,却觉得它也另有一种风味。这使我想起我本来是只爱国画的,不会欣赏立体画,或印象派的画,今日看到纽约的高大建筑,就想到也许西方人就欣赏那样的画。
我见到了一些美国人,我对他们很感兴趣,觉得他们都是很少城府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绕大圈子。我想能多认识几位美国朋友,也许回去后能写他们。
我这是信口开河,占用了大家很多时间,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