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晗，1909年——1969年，浙江义乌吴店苦竹塘村人。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明史专家。

以曹操问题的讨论谈历史人物评价——对中小学历史教师的一次演讲

(1959年)最近《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发表了有关讨论曹操的文章以后，国内各大城市的高等学校和科学研究机关都对曹操展开了讨论。牵涉及的问题很广泛，归纳起来有：曹操对统一的作用问题；曹操镇压黄巾农民起义问题；民族英雄问题；屯田问题；曹操个人的品德问题；对历史人物的评价问题；等等。

既然问题提出来了，各个方面的人对上述问题发表意见，展开讨论，这是非常可喜的事情。在这以前还没有一个学术问题像“曹操”这样被讨论过，这真是学术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各种不同意见的人，通过这次论争，研究了史料，学习了理论。不明确的问题逐渐明确了，有些不了解的问题了解了，过去的一些错误看法纠正了，看问题的立场、观点、方法更端正了。因此，这次讨论不仅是学术讨论，而且是一个思想方法、立场、观点问题的学习和提高。而且，通过这次讨论还养成了良好的争辩的习惯和风气。这次讨论是一个好的开头，以后大家都习惯了，对历史上学术上其他问题也就可以进一步开展研究了。现存的史书是旧史家根据旧观点写出来的，今天需要掌握可靠的史料运用新的观点写出人民所需要的历史。从这一点来说，讨论就更有意义了。历史上有些人物的作用比曹操可能还大，但曹操有群众基础，青年以上的人都熟悉《三国演义》，许多人都通过戏剧和小说熟悉曹操。戏台上只要这个大白花脸一出场，谁都认识他，自北宋起，1000年来，许多小说家、戏剧家、说唱家连续地把曹操塑造成一个定型的人物，给人们很深刻的印象；通过它给了人们一部分历史知识。正因为如此，我们首先就研究曹操。

首先我们研究曹操的大白花脸是谁给他塑造的。有人说北宋时，小孩听三国戏，听到曹操失败很高兴，刘备打败仗就不高兴。因此说曹操的大白花脸是人民给的。有人说是统治者给的。我以为两种说法都是片面的。因为在北宋以前，没有很多人说过曹操的坏话，例如唐太宗就把曹操看成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大约在十世纪以后，曹操的评价改变了，被说成一个反面人物。这说明是随着时代的转变人们对曹操的评价才有了转变的。从宋以来，对魏、蜀谁是正统问题发生了争论。历史上，隋、唐继自魏、晋，承认魏是正统。但宋朝情况改变了，北宋的北方有辽，南宋和金南北对立。如以魏作正统，北边的辽、金就成为正统，宋便不是正统了。特别南宋和蜀汉的处境相似，以此朱熹便帝蜀寇魏，以刘备为正统。到元代这种争论更加激烈，元人要自命正统，又反对来帝魏寇蜀，但民间广大人民和爱国知识分子，不甘心于民族压迫，又通过小说戏曲，帝蜀寇魏，说刘备的好话而大骂曹操。这中间由于封建的正统观念和复杂的民族关系，由于时代的变换，对曹操的评价也就不能不发生影响。现在我们的历史教学也不能不受这一影响，如讲通史，辽金的历史占地位很少，便是例子。写小说、戏剧的人也不能不受正统思想的影响。通过小说戏剧也影响了人民大众。小说、戏剧写得越好，人民大众就越容易接受。这种情况也反过来影响了对曹操的评价。总之，对曹操的评价，统治阶级的看法和人民大众的爱憎是互为影响的。现在我们这一时代的人，应该根据我们的立场、看法，有充分的条件根据新的观点来重新评价曹操了。

曹操是怎样的人?他是多方面的人、复杂的人。他是大军事家，打了几十年仗，当时孙权就很佩服他，说他用兵如神。又是大文学家，他的诗很好很动人。他喜爱文学和文学家，建安文学在中国历史上有着光辉的地位。当然不能说有了他才有建安文学的繁荣，但是他是起过积极的推进的作用的。他是个政治活动家，从反对董卓，到挟天子以令诸侯、打击豪门贵族，做了许多对人民有利的事。他是当时杰出的政治家。他喜欢音乐，善草书，是个艺术家。又喜欢打猎，有武艺，是一个好运动员。他的儿子、孙子都有点像他，爱好音乐，喜欢文学和打猎。他们一家人的兴趣是很广泛的。

研究曹操的人，因为他的方面多，成就大，缺点也多，从各个不同角度去了解，因此，各人的看法不一致是很自然的。要研究讨论曹操，首先要去掉正统观点。旧史家不能不用正统观点对待曹操，把曹操看成是乱臣贼子，他挟持皇帝，废掉皇后，在旧时代是了不起的坏事。旧史家不这么说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虽然正统观点被我们的革命革掉了，但在某些人思想中，却依然把曹操看成坏蛋，认为他欺侮皇帝，废除皇后，把刘家糟踏得不成样子，为汉献帝喊冤，这倒是值得奇怪的。看来汉献帝本身是一个无能的人，他做不了什么坏事，但是他也没有做过什么好事，除了作为皇帝的符号画“诏书”外，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做过。他的地位，是靠曹操的军力支持的，除了他是刘家子孙这一点以外，别无长处，曹操欺侮他一家子，正如曹操欺侮别的家族一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呢?以此作为曹操的主要罪状，显然是中了正统观念的毒。相反，我们评价一个人要看他对大多数人做了什么好事或坏事。我们要从当时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人民的感受来估价曹操，而不能用今天的时代、今天的标准来估价他。如用今天的尺度来衡量曹操，曹操是一定不及格的，势必非把曹操完全否定不可，因此，有好些文章把曹操完全否定，说得一无是处，这是和当时的历史实际不符合的。

还有另一种情况，把曹操的时代往后拉了，把他说成完整无缺的英雄，说他不仅是民族英雄，而且在其他方面也是完整无缺的。另外也有些人把舞台上的曹操和历史上的曹操合起来谈，想用历史上的曹操来纠正舞台上的曹操。这样一来，历史戏就会被改得没有了。有了历史，但是没有了历史戏。我认为历史与历史戏有联系，但又应当有区别；历史要符合当时客观实际，不应当有虚构成分；但历史戏则可以有虚构，有夸张，虽然它不能完全脱离历史实际。把二者互相混淆起来也是不恰当的。

曹操在历史上是有功劳的，他统一了当时部分地区。他打了几十年仗，打败了袁绍、公孙瓒、马腾，合并了许多小地主武装，打败了乌桓。但是他在208年为了统一东南地区而进行的战争，却在赤壁之战中失败了。后来，他几次想统一东南都没有成功。因此，他只统一了局部地区。统一是好事还是坏事?当时全国大分裂，北方许多军阀集团互相攻战，形成大混战局面。这个局面造成白骨盈野，人民流散，田园荒芜，人民不能安居乐业、进行生产，阻碍了生产发展。河北的袁绍政权是建立在大地主的基础上，是为大地主阶级服务的。大地主胡作非为，农民为他们耕土地，并被迫替大地主交纳很重的租税，生活十分痛苦。曹操平冀州后，和袁绍的做法相反，他抑制豪强，给人民规定一定的赋税，除此以外，地方官不许多征。这就和袁绍压迫人民为大地主出租赋，徭役税收是无限制的情况有所不同，这样做，对当时人民是有好处的。有人说曹操统治区人民的负担很重。不错，是很重，但是要有一个比较，应该说他比袁绍时期轻得多了。统一以后，他兴办学校，让青年能上学。他兴修水利，在北京附近就有他兴修的水利。他防御外族入侵，对人民起了保卫和安定作用。统一对人民来说是有利的，有好处的。不但如此，从整个历史发展来看，曹操的局部统一，为后来晋的统一打下基础，我们现在祖国的大统一局面，如果没有我们祖先的辛勤努力也是不可想象的。也有人认为统一是不好的。他们说如东汉桓帝、灵帝时代，造成人吃人的惨剧。但是看问题恐怕不能这样去看。如果统一时期一切都很好，农民就不用起来斗争了，也就没有阶级斗争了，封建社会也就不用推翻了。应该说统一本身是好事，但我们不能把统一时期的某些坏事算在统一的账上。统一时期的某些坏事主要是封建时代的特点决定的，是阶级压迫的必然结果，并不是由于统一造成了这些坏事。难道统一不如分裂好?而且看问题应当有一个比较，三个小统一的局面总比大的分裂好，从许多军事首领的割据到形成三国分裂局面也肯定不会比全国统一的局面好。

关于农民战争问题，是争论最多的。曹操是镇压黄巾起家的，他打败黄巾，收编为青州军。有人说他镇压农民起义，因此他是坏人；另一种说法是曹操虽然镇压了黄巾，却继承了黄巾，把黄巾组织化了。这两种看法都不全面，值得商榷。曹操镇压黄巾是事实，是坏事，不能为他粉饰。那么，是不是他一件好事都没做呢?好事是好事，坏事是坏事，都不能抹煞。是不是可以将功折罪呢?也不可以。曹操做了许多好事，而且好事比坏事多。因此，他应当是一个被肯定的人物。现在，关于黄巾起义的史料很缺乏，历史上不过记载了当时人民生活很苦，有张家三个兄弟，还有个姓马的组织起义，后来秘密被泄露了，所以提前起义。他们的口号只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现存史料没有告诉我们黄巾其他的纲领、方针和口号。我们不好说曹操继承了黄巾。他继承了什么呢?我们不知道。而且问题也在这里，黄巾是要推翻东汉封建统治的，曹操却并没有要推翻；相反，他是维护东汉封建统治政权的。说曹操的封建政权继承了黄巾起义，这样说是不符合当时历史实际的。这里涉及到阶级斗争的问题，曹操的政权虽然压抑豪强，反对和削弱大地主的力量，但是他的政权还是建立在中小地主的基础上。无论如何，曹操的政权还是为地主阶级服务的，一个为地主阶级服务的政权说他是继承反对地主阶级统治的黄巾，这种性质不同的情况无论如何是不应该混淆在一起的。黄巾起义虽然失败，但农民战争对封建统治的压力，使后来的统治者不能不对当时的法制法令有所改革，这也无论如何不能说成是继承。但是应当看到历史上的农民起义不管规模大小，时间长短，都失败了。原因是他们那个时代不可能提出我们现在人所熟知的革命纲领，严密的组织纪律。我们不应该以现代人的意识强加于古代的农民战争。即使农民战争把旧的统治打垮了，也不可能建立另一形式的政权。当时农民看到的只是皇帝将军，他们胜利了，也只能称皇帝将军，学皇帝将军办事的方法办事，这是因为他们受到时代条件的限制，受到旧思想意识的束缚的缘故。假如因此而批判农民起义是乌合之众，不进步，诸如此类等等，那也是不符合历史客观实际的。

民族关系问题：曹操的时候，中国北部有乌桓，经常引起局部性的战争。各地方的军事集团首领为了维护自己的割据，曾依靠过乌桓的骑兵。如袁绍、公孙瓒等都这样做过。曹操打败袁绍等人后，为了统一北方，当然一定要打乌桓，结果是把乌桓平定了，巩固了北方边疆的国防。但是当时乌桓的力量并不是很强大的，它和前代匈奴、隋唐时代的突厥和后来的契丹女真都不能相比，它不可能吞并全中国或中国的北方，它只是不断在北方骚扰抢劫，给人民带来一些麻烦。曹操平定乌桓对人民有利，是做了一件好事。但是我们却不能把这件事夸大，说成曹操不打乌桓，中国就有了民族危机，因此就称曹操为民族英雄。其次，当时的具体情况是乌桓居住的地区没有内战，汉人居住的地区却是战乱频繁，北方边疆上有些人曾向乌桓那边迁移，希望能在乌桓那边获得安定的生活。但是我们却也不能因为有这样的事实就说当时的乌桓比汉人进步。

屯田问题：屯田是个军事措施，曹操要统一中国，对孙权作战，首要的问题是要解决军粮问题。因此曹操在淮南、河北、许下等地区采取屯田措施。屯田的好处是可以解决军粮问题，减少军运的困难，这是有具体记载可以作根据的。同时，屯田也减轻人民的负担。有人认为屯田户的负担很重，把他们变成了农奴。其实，根据历史记载，我们知道屯田户的负担是对半分粮，使用官牛的也不过四六分。这样的负担在历史上比较起来是不算重的，如和北宋比，北宋时的官田也是对半分或四六分，基本上相似。也不能把曹操时的屯田户说成是农奴。有人认为汉朝的人民都是奴隶，曹操屯田，把奴隶变成了农奴，是前进了一步。有人认为屯田是改变了社会性质，这些说法牵涉及社会性质问题，各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但是要得到大家一致的同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无论如何屯田开垦了荒地，使粮食增产了，这总是一件好事。

曹操杀人的问题：曹操杀了不少人，著名的例子，一个是打徐州。他的父亲经过徐州，徐州牧陶谦派人护送，送的官吏杀掉了曹操的父亲，后来曹操攻徐州，杀掉了许多人，历史书上的记载是杀得鸡犬不留。另一个例子是打袁绍。官渡之战后，曹操坑杀了袁绍的降卒8万人。其他如曹操杀了名医华佗，杀了杨修，都是人所共知的杀人事迹。杀人好不好?当然不好，但具体说就有着不同的情况。古时候打仗用刀枪弓箭，不杀掉对方的人打不了胜仗，因此在战争中总是要杀人的。但是在战争结束后的屠城行为则是另一回事。曹操的军法是“围而后降者，不赦”。这一点是无法为他辩护的。有人为了替曹操翻案，说曹操杀的人没有那么多。其实这不是数量多少问题，而是该不该杀的问题。不该杀的人即使杀几个也是罪恶。反之，另一种情况，例如杀孔融，后人的反感很大，杀杨修也是如此。其实曹操杀的是政敌，孔融、杨修都是名门大族，在当时很有威望，曹操自己是宦官之后，比不上孔、杨，为了打击名门大族，他把孔、杨杀了，这是政治斗争，以这些例子来责备曹操，立场站在当时名门大族这一面去了，这也是不对头的。应该把曹操杀人问题区别分析，有人想替曹操的杀人辩护，这是没有多大意思的。

根据上述几个问题的分析，我们应当说评价历史人物要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要符合当时的历史实际，而不要凭自己的爱憎，美化古人或丑化古人。如果有人特别喜欢曹操，给曹操写一本书，写一个戏，书中写曹操是一个大好人，这我们自然不能反对，但这个曹操却只是某个人的曹操，不是大家所公认的曹操，不是历史上真正的曹操。反过来说也是如此。

拿曹操和他同时代的人比，他比孙权、刘备都要高明。他想统一，没有完全做到，只做到了部分的统一，但对历史的发展还是有其贡献的。曹操是第一流的军事家，他很会打仗，他研究过孙子兵法，并且发挥了它。曹操又是第一流的文学家，他对文学的发展起了推动作用，对文体的解放起了作用。他提倡新诗，建安文学是在他的统治地区形成的。有人说建安七子中的王粲早先不是曹操的人，在荆州时已写下很多诗了。但不管怎样他后来是到曹操那里去了，并且继续写诗，受到曹操的器重。曹操也是个第一流的政治家，是法家这一派的，他懂得用法贯彻他的政治方针；他善于用人，用人的原则是凡有本领的都要，不管其私生活如何，因此曹操手下的人多数都不是大族出身，都是很能干的人，这样也就加强了他的统治机构。他这种做法对东汉以来的名门大族政治、乡选里举的清议是极大的反抗，在政治上是极大的改革。在政府的组织方面，魏晋以来，“政归台阁”，曹操采用中书监令管机密事务，这些机构里掌握实权的也不是出身于名门大族的人，这一制度对后来政治制度的发展也有着长远的影响。

曹操的罪过是不小的。镇压农民起义是一条，杀人也是一条；但是从全面来评价曹操，应当说他是功大于过，对历史是有过贡献的，算得上是个历史人物。他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但也不是一个万恶的人。

对于历史人物的评价，我们如果用今天的标准去衡量，那就不会有一个十全十美的人。那是因为今天的实际情况不同于历史上曾经存在的实际情况。应当把我们的今天和历史上的昨天前天有所区别，但是又应该把它联系起来，历史的发展不能切断。不这样看，就会把我们祖宗的脸完全给抹黑了。要看到今天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土地，都是历史上留下来的遗产，我们是我们祖宗的好子孙，不但继承了他们的事业，而且发展了，提高了，超过了他们。我们的事业是我们前人所不能想象的，我们对我们的时代、我们的事业感到自豪，也对我们的祖宗的成就、他们的英雄业绩感到自豪。我们对于历史人物应当还其本来面目，还其历史实际，学习他们的长处，吸取他们的经验，使历史为今人服务，古为今用。

有人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我们讲我们祖先的光辉事迹，是不是会掉入个人迷信的泥坑呢?我认为这也不必顾虑，因为根据历史客观实际表扬历史上的好人是好事情，并不是坏事情。现在有些研究历史的人怕提到个人，讲课编书时把个人讲得越少越好。其实把人从历史上去掉，历史也就讲不成了。真正对历史起过进步作用的，或对历史起过破坏作用的，我们都应当讲，因为去掉了对立面，阶级斗争的历史也就写不成了。

再有一个问题是打破王朝体系的问题。打破王朝体系好不好呢?很好。但是有人认为打破王朝体系就是把王朝和封建统治者都从历史上抹掉，这样做就不对了。我们应当感谢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了最丰富的史料，封建时代有史官记载历史，这是个好传统，世界上其他国家是很少有的。当然，旧的史料在立场观点方面是有问题的，我们应当以新的观点去分析批判。例如曹操的史料并不很多，主要的问题是个观点、立场问题。西藏问题发生后，我们大家对西藏就注意起来了。从史料里我们知道西藏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为有关西藏的史料全在我们这里。

毛主席告诉我们要学习历史，这话不仅是对历史工作者说的，而是对全国人民说的，因为历史是前人经验的总结，是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经验的总结。我们不但要了解祖国的今天和明天，而且也要了解祖国的昨天和前天，从而了解整个历史的发展规律，掌握自己的前途，百倍信心地参加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