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让陈家内乱是一回事，让岭南数得上的富商彻底垮台，是另一回事。这个任务的难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主子……这个……陈家根基很深……”
“所以才要你去做。”苏凤娆打断他，“谣言还不够。我要你制造‘事实’。陈斌不是被怀疑下毒吗？那就让他‘坐实’这个罪名。比如，从他院子里挖出‘剩下’的毒药。再比如，让他最信任的下人出来‘指证’他。”
王麻子的额头开始冒汗。这已经不是散布消息了，这是栽赃陷害，是玩命的活。
“陈宏不是想当家主吗？那就帮他。”苏凤娆继续布置，“让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然后在他准备接手陈家生意的时候，让那些生意出问题。一批货被山匪劫了，一个大客户突然翻脸了，账本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我要让他焦头烂额，让他花钱如流水，却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王麻子听得心惊肉跳。
“主子，这需要很多人手，也需要很多钱去打点……”他小声说。
“人，你去新来的流民里挑，机灵的，胆大的，都可以用。”苏凤娆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这是启动的钱。不够，再来找我。”
她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的药丸，你知道它的用处。钱能收买人，这东西能收买命。怎么用，你自己掂量。”
王麻子看着桌上的钱袋和药瓶，呼吸都变得粗重了。恐惧和一种巨大的兴奋感同时在他心里翻腾。他是一个市井混混，一辈子都在坑蒙拐骗，从未想过自己能参与到这种足以颠覆一个大家族的谋划中来。
“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让陈家的混乱彻底失控。让青石镇，甚至整个岭南南部都知道，陈家完了。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场兄弟相残，家产争夺的大戏上。”
苏凤娆看着他：“这样，才不会有人注意到，一座山里，正在发生什么。”
王麻子终于懂了。主子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山塞争取时间和空间。他的任务，就是去外面制造最大的噪音，来掩盖这里的安静。
他扑通一声跪下，捡起地上的钱袋和药瓶，重重磕了一个头：“主子放心，王麻子就算把这条命扔在青石镇，也一定完成任务！”
“我不要你的命。”苏凤娆说，“我要你把事情办成。”
“是！”
王麻子离开后，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火盆里的木炭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李四也退了出去，去执行加固防御的命令。现在，这里只剩下苏凤娆和林阿九两个人。
苏凤娆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里的冷风灌了进来，让她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两条线，一条对付赵广，一条对付陈家。任何一条都走在刀刃上。她需要绝对的控制力，也需要身边的人绝对的信任。
她转身，回到火盆边，看着一直沉默的林阿九。
“坐。”她说。
林阿九依言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你不好奇吗？”苏凤娆问，“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对付陈家，不好奇我为什么非要和节度使作对。”
“你是主子，你做的决定，我执行。”林阿九回答。
“如果我的决定，会带着所有人走向毁灭呢？”苏凤娆继续追问。
林阿九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盆里的炭火，让火焰重新旺盛起来。
“那就一起毁灭。”他平静地说。
苏凤娆看着他。她需要的就是这种答案，但她也需要给他一个不止于此的理由。
“阿九，我想造船。”她忽然说。
林阿九拨弄炭火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纯粹的疑惑。
“造船？”
“对，造很大的船。能航行很远的船。”苏凤娆说，“穿过东边那片无尽之海。”
“海的尽头什么都没有。”林阿九说，这是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共识，“只有风暴和死亡。”
“不，有东西。”苏凤娆否定了他的说法，“有一片新的大陆。”
林阿九彻底沉默了。他放下了手里的火钳。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他问。
“因为我有证据。”苏凤娆说，“我得到的那个黑铁盒里，有一本前朝的航海日志。上面记载了一支舰队，他们成功穿过了风暴，抵达了新大陆。”
这件事已经足够惊人。但苏凤娆接下来说的话，才是她今晚真正的目的。
“那个地方，没有皇帝，没有节度使，没有打不完的仗。有的是广阔的土地，丰富的资源。我们可以去那里，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
林阿九很久没有说话，大厅里只有燃烧的木炭声。
“主子的意思是……放弃这里？”他终于开口。
“不是放弃。”苏凤娆摇头，“而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赵广不会放过我们，就算没有赵广，还会有李广，王广。只要我们手里的秘密暴露，我们就会成为天下人觊觎的目标。躲在这山里，我们能守多久？一年？两年？”
她站起身，在大厅里慢慢踱步。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迷惑赵广，搞垮陈家，都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争取造船，准备远航的时间。”
“这很难。”林阿九说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张铁山说过，图纸上的船，需要的东西是天文数字。我们没有那么多工匠，更没有那么多材料。”
“材料可以找，工匠可以培养。”苏凤娆停下脚步，重新看向他，“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部分是，我凭什么让你们相信，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凭什么让你们跟着我，去做一件听上去完全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她走回林阿九面前，在他身前的凳子上坐下。
“林阿九，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甚至可以认为我是个妖怪，然后杀了我。”
林阿九的身体绷紧了。
苏凤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