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

火把插在墙垛上，将新来者惶恐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石大壮正领着人，给这二十多个新收拢的流民分配临时的窝棚，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低低的啜泣声。

苏凤娆站在主楼的二层廊道上，看着下面的一切。

“姐，他们看起来好可怜。”苏子昂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一块分发食物时剩下的肉干。

苏凤娆没有作声。

怜悯是这个世道最无用的东西。

“去把那个叫张铁山的老人带过来。”她对身后的李四吩咐道。

“是，主子。”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两个战士半扶半架地带了上来。他就是白天在溃兵营地里，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流民头领。他的左腿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每挪动一步，额头上就冒出一层冷汗。

“女……女当家。”张铁山想跪下，却因为腿伤无法做到，只能深深弯下腰，身体抖动得厉害。

“不必多礼。”苏凤娆开口，“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被那群兵痞打的。”张铁山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他们嫌我这把老骨头干活慢，就用棍子……已经废了，就是个拖累。”

他以为苏凤娆是嫌弃他这个废人，连忙补充道：“女当家放心，我虽然干不了重活，但我会看管东西，也能编草席，绝对不白吃饭。”

苏凤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接伸手按在他的伤腿上。

“啊！”张铁山痛呼出声，整个人向后一缩。

苏凤娆的手没有移开，指尖在肿胀的皮肉上检查着。“骨头断了三截，接错了位置，已经开始化脓。再过十天，这条腿就会彻底烂掉，到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

她的陈述没有带任何情绪，却让张铁山的心沉了下去。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我让你跟着我，不是让你来编草席的。”苏凤娆站起身，“我需要你的手，还有你的手艺。你是个铁匠？”

“以前是……”张铁山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可我这腿……别说打铁，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能治好你的腿。”苏凤娆说道。

张铁山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治好？女当家，您……您别开玩笑了。这腿我自己清楚，已经没救了。”

“我从不开玩笑。”苏凤娆转向林阿九，“把人带到偏房，除了你，谁也不准进来。”

偏房里，油灯的光芒摇曳。

张铁山被按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两个战士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和另一条完好的腿。

“女当家，您这是要……”他惊恐地问。

“把错位的骨头重新接上。”苏凤娆手里拿着一根擦拭干净的铁棍，“会很痛，忍着。”

“不！不要！”张铁山剧烈挣扎起来，“会死的！会死的！”

“闭嘴。”林阿九上前，不知用什么手法在他脖颈处一按，张铁山顿时感觉半边身体发麻，叫喊声卡在了喉咙里。

苏凤娆不再废话，她找准位置，用铁棍作为杠杆，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响起。

张铁山双眼一翻，直接痛昏了过去。

苏凤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处。她又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张铁山的嘴里，再喂了些水让他咽下。

做完这一切，她用干净的布条将伤腿重新固定包扎好。

“带他下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睡。”苏凤娆对林阿九说。

第二天下午，张铁山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泰。他动了动身体，那条断腿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剧痛消失了。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看向自己的左腿。

肿胀消退了大半，原本狰狞的伤口被干净的布条包裹着。他尝试着弯曲膝盖，居然成功了。

他扶着墙，颤抖着站了起来。

左脚落地，虽然还有些无力，但那种钻心的疼痛完全不见了。

他试探着走了两步，然后是三步，四步……他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真的能走了。

“扑通”一声，张铁山朝着主楼的方向重重跪下，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头。

“神人！女当家是神人啊！”

他顾不上其他，一瘸一拐地跑向主楼，见到苏凤aio再次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女当家再造之恩，张铁山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起来。”苏凤娆接受了他的效忠，“我说了，我救你，是因为你有用。”

她带着张铁山和林阿九，进入了主楼深处的一间密室。

苏凤娆从一个箱子里，取出一卷巨大的羊皮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张铁山好奇地凑上前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呆住了。

那是一艘船的构造图，一艘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到骇人的巨船。从龙骨的铺设，到船身肋骨的排列，再到甲板的分层，甚至还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水密隔舱”设计。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图纸，指尖因激动而颤抖。

“这……这是……”他喃喃自语，眼睛里爆发出炙热的光芒，“这不是船……这是海上的城池！是谁？是谁能设计出这样的神物？”

他原本只是个乡间铁匠，但年轻时曾在官府的船厂做过学徒，见过最大的福船。可图纸上这艘船，比他见过的任何船都要庞大、坚固、复杂十倍不止。

“你能造出来吗？”苏凤娆问。

张铁山猛地抬头，狂热的工匠之魂被彻底点燃。“能！只要有图纸，只要有材料，我就能把它造出来！”

但话一出口，他脸上的狂热又迅速冷却下来，化为一脸的颓然。

“可是……女当家，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材料。”张铁山指着图纸上的标注，“您看这里，龙骨要求用百年以上的铁梨木，整根的，不能拼接。船身要用桐油反复浸泡过的樟木板。还有这些绞盘、船锚，需要的精铁数量是个天文数字。更别说……还需要上百个熟练的木匠和铁匠，我们……我们去哪里找？”

他叹了口气，“这图纸是神物，但我们也只能看看，造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