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陛下而言，唐渊就算再怎么惊才绝艳，也只是个普通的考生而已。

按理说，就算是唐渊这殿试考得不好，对陛下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而看陛下刚才的神态，明显是不希望唐渊考砸。

这就比较有意思了。

众人下意识地又回想起，考试前皇帝和唐渊的那番交流，难不成陛下与唐渊还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关系？

不过，众人也只是心里这么想想，不可能真的去问。

“我去收卷。”

黄煌早就心痒难耐，自告奋勇地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了唐渊的答卷。

可下一刻。

众人便发现，黄煌的反应有些古怪。

他拿着答卷的手僵在了半空，嘴巴微微张开，脸上似乎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是诗词写得太好？还是写得太差？”夏皇疑惑道。

“不论太好，还是太差，都不应该是这表情啊，陛下，我也过去看看。”叶荣轩见状，也是心里有点痒痒。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站起，黄煌就已回过神来。

一边翻看下面两张答卷，一边三步并作两步的快步而回，脸上表情颇为精彩。

“黄教授，什么情况？”夏皇奇道。

“好字！陛下，好字啊！”黄煌将手中的三张答卷送上，语气间难抑激动。

“哦？”

夏皇讶异一笑，“我倒要看看这字好到什么地步，竟让黄教授都这般失态。”

黄煌的书法，他是知道的，那一手字写得非常漂亮，尤其是行书，大气磅礴。

唐渊的字，竟连他都这般称道？

说着话，三张答卷已入手，只是快速地瞄了一眼，夏皇便是愣住了。

周围的封德言和邱明诚等人见状，也都忍不住凑了过来。

只见那纸张上面，一个个小楷字符似星子落盘，结体妍丽，笔锋遒劲。

横竖撇捺，粗细相宜，提按使转，方圆兼施，笔画间的变化，极富有节奏感。

而且，整体的布局也是自然生动，疏密有致，气势贯通，看起来赏心悦目。

一时间，倒抽凉气的声音接连响起。

“起笔敦厚典雅，行笔从容不迫，一气呵成，无一笔失度！果然好字！”

“字体整严肃穆，笔画清劲峭拔，正中有斜，稳中有动，章法上则是纵有行，横无列，参差错落，显得相互酬对，相得益彰。的确是个高手。”

“这小楷，既得王字之韵，又有虞字之飘逸，柳字之骨势，褚字之舒展，啧啧，真是想不到，小唐书法竟有此等造诣。”

“小唐这字已有大师风范，多写点字出来，完全可以拿去给初学者当字帖用了。”

“……”

众人赞不绝口。

这里十几人，不论是夏皇朱元嘉，还是阁老封德言，尚书邱明诚，还是叶荣轩、肖志伟等文学院教授……

论书法造诣，他们或许是高低有异，但书法鉴赏水平，却是个个不弱的。

书法水平的高低，自是一眼就能判断得出来。

“对了，老黄，你以前不是说小唐的字，写得很丑吗？这就是你说的很丑？”叶荣轩忍不住看了看黄煌。

“咳咳，我以前只看过小唐的硬笔书法签名，可没看过他写的毛笔字。”

黄煌干笑道，“那几个字写得真的确是不好看，唯一的优点就是比较端正。”

“小唐的《三国演义》签名书，你那里也有，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说到这里，黄煌也是感叹不已，看唐渊这手字，甚至都能称得上“书法大家”了。

硬笔字写得好，毛笔字不见得也能写得好。

但是，如果毛笔字写得好的话，那么硬笔字，一般都是不会太差的。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

毛笔字写得好，硬笔字不堪入目的情况，尽管比较少见，但他也是见过的。

之所以如此，主要还是因为对方太长时间没用过硬笔。

毕竟现代不比古代，做什么都可以通过电脑和手机，几年、甚至十几年没拿过硬笔的人，都是数不胜数。

唐渊估摸着也是学校毕业后，就没怎么再摸过硬笔，所以，就比较生疏了。

“好像还真是。”

叶荣轩仔细回忆了一下，继而颇为惊奇的道，“想不到小唐硬笔字不行，毛笔字竟是如此的让人惊艳了。”

“你们看这笔画、这结构、这章法，都非常的老练。”

“没个十几二十年的书法功底，根本就不可能写出这种水平的字来。”

周围众人都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写小说，可以灵光一闪，但书法，却没有捷径可走，需要坚持不懈地苦练。

“诸位，不要本末倒置了。”

夏皇忍不住道，“字，我们稍后再欣赏，现在，还是看看小唐的诗词。”

“你们看这现代诗，虽然只有短短四行，但却是意境深邃，韵味无穷。”

听夏皇这么一说，黄煌和叶荣轩等人的注意力，终于转回到了正题。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被人的梦……”

寇丹溪轻轻念诵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赞叹道，“这诗画面感、层次感和空间感都极强，而且意境虚实相生，想象空间十足，的确是好诗。”

“不仅如此，这诗还极有哲理。你们仔细看看，它的主客体是在不断转换的，这是不是在暗示，我们在生活中，角色和地位都是不断变化的，没有绝对的主体，也没有绝对的客体？”

肖志伟也是兴致勃勃地分析起来，“另外，诗中的几个意象，都是相互依存、相互映衬的关系，这是不是在说，世间万物都是息息相关的？”

“不错，这首诗意象的选取，确实非常奇妙，桥、楼、明月、窗子等等，都是我们生活中常见的东西，但被小唐这么一运用，却有了新的价值和意义。”

“你们都没留意到，这首诗用了顶真的修辞手法吗？”

“以前那首《再别觞桥》，就让我改变了对现代诗的看法，现在这首《断章》再次刷新了我对现代诗的认知，小唐在现代诗方面的造诣，真的是一点都不比他的古体诗词差。”

“对了，这诗为何要取名‘断章’？”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这首诗所蕴含的东西，解读了个七七八八。

这里的十几人，有好些对现代诗是不怎么看得上的，但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唐渊这首《断章》的优秀性。

听完众人的评价，夏皇满意地点点头，把现代诗放到最下面，将第二题的答卷展示出来。

“木兰花慢，彭城怀古……彭城，这是项羽故都？看来这首词写的是项羽。”封德言捻须而笑，继续往下看。

“铁甲重瞳，乌骓汗血，果然是西楚霸王……人生百年如寄，且开怀，一饮尽千钟，这句着实豁达洒脱。”

“铁甲重瞳，画眉人远，燕子楼空……这首词的用典，真的非常贴切自然，不像有些人，写诗作词，胡乱用典。”

“回首荒城斜日，倚栏目送飞鸿……唔，这一句有点问题啊，现在的彭城，还是颇为繁华的，不算是荒城吧？”

“哈哈，这么写，主要是用荒城、斜日、飞鸿这样的意象，营造出凄凉、落寞的氛围而已，以便呼应前文的历史兴亡之感。现代社会写诗作词，不像古代，不能太抠这种字眼，不然的话，古体诗词就没办法写了。”

“……”

“这么说来，这首词也是佳作？”夏皇眯着眼睛，笑容可掬地打量着众人。

“陛下，这当然是佳作。”

黄煌用一种近乎不容置疑的口气道，“这首词意境雄浑壮阔，用典贴合整词意境，而且，语言凝练苍劲，虽有‘荒城’这样的用语小瑕疵，但无伤大雅，完全可以评为甲上。”

这殿试，就不再像前面的会试、乡试那样，给出个直接明了的分数。

它对答卷的评判，分为甲乙丙三等，每等又有上、中、下三个层次。

甲上，是最高评价了，如果非要给个分数的话，那就是相当于100分。

叶荣轩和肖志伟等人，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哪怕是提出“荒城”用得不好的那位文学院教授，也是颔首附和。

“很好，那我们看看第一题的诗。”

夏皇笑容满面。

此前，他还有唐渊会敷衍式的答题，毕竟殿试的名次，完全不影响功名。

可现在，他已完全放松下来，随即便笑眯眯地将第一题的答卷展示在众人面前。

“泰山。”

一看诗名，众人就都是兴致大起，古往今来，写泰山的诗不胜枚举。

名句自然也不少，如谢道韫的“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李白的“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等等。

这些诗篇，都将泰山的巍峨雄伟、磅礴气势或深邃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今唐渊，竟也选择写泰山。

他虽然才华横溢，可有李、杜等人珠玉在前，他若不能别出心裁，想拿甲上的评价，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俯首元齐鲁，东瞻海似杯。好……气魄！”叶荣轩刚要拊掌大赞，便意识到这宣政殿还在进行殿试，忙把声音压低，可眉梢却是连连挑动。

“这视觉冲击，着实厉害，只这一句，就不输于那些吟咏泰山的千古名句。”寇丹溪也是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

“……斗然一峰上，不信万山开。日抱扶桑跃，天横碣石来。君看秦始后，仍有汉皇台。好诗！好诗！

“唐渊这想象力，真是没得说的。你们看俯首，东瞻，这词用得多好。”

“……”

“时间到！收卷了！”

迷迷糊糊间，唐渊似听到了一声大叫。

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几道身影，在考场间穿梭游弋，收走了一份份答卷。

众多准进士，或是无可奈何，或是唉声叹气，或是忐忑不安，或是释然而笑。

唐渊看了看桌子左上角，叠放在那里的三张答卷已然不见，显然是收走了。

“刚才居然睡着了，而且睡一觉，考试就结束了。”唐渊拍拍额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看，已经10点35。

这殿试是比较宽松的，不用上交手机，只需要静音或者调成飞行模式即可。

考试的时间，同样比较灵活。

从下发试卷的那一刻开始算起，一个半小时后收卷。这次是9点5分发的试卷，10点35分，正好考试结束。

“唐大才子，你太厉害了。古往今来在殿试上睡着的，你估计是第一个。”

邻座的岳望舒，再也按捺不住，靠拢了过来，看向唐渊的眼神中满是钦佩。

发现唐渊趴在桌子上睡着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震惊，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心得大到什么地步，才敢在殿试睡着？

如果换成是她的话，哪怕是早早的就答完了卷子，也没有这样的胆量。

他难道就不怕，这样会引得皇帝或者阅卷老师不高兴，直接给他很低的评价。

要知道，以唐渊的诗词水平，再加上皇帝对他的看重，连中六元的机会非常大。

只要唐渊的答卷不是太差，众多阅卷老师，想来也乐于成全这桩美谈。

万一睡了个觉，就把这样这种科举史上从来不曾有过的成就睡没了，岂不可惜？

“这纯属意外。”

唐渊对此，也很是无奈，摇摇头道，“昨天拍戏太晚，这段时间又比较累，结果，卷子一做完，人一放松，就睡着了。”

“你昨晚还在拍戏？”

岳望舒倍感无语。

当今皇帝继位后，每次殿试，考的都是诗词。

所以她会试结束后，每天都是在钻研古体诗词的写作，不敢有丝毫分心。

可唐渊，殿试前一天晚上，还有心思拍戏，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一瞬间，岳望舒无比深切地体会到了两人在诗词能力这方面的巨大差距。

唐渊没做任何准备，拿到殿试试卷后就开始答题，短短几分钟，就已作答完毕。

反观她，苦思冥想一个半小时，虽也作答完毕，可三首诗词和现代诗歌，她连一首真正满意的都没有。

“我就刚好剩下那么一点点戏，拍完就能杀青，总不能拖到殿试后又跑回去。”

“你牛。”

“……”

正说着话，就发现皇帝已拿着手机走到近前，于是，唐渊忙和岳望舒一起站起来，拱手施礼：“陛下！”

“不必多礼，来，来，把你的手机拿出来。”夏皇兴致盎然地冲唐渊道。

“啊？”唐渊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微信！”

夏皇笑呵呵地提醒了一句，随即又打趣的道，“小唐，你不会以为我之前，是在和你客套吧。赶紧的，微信加一下。”

“哦，哦，好的，好的。”

唐渊如梦初醒。

旋即，便在岳望舒以及周围准进士艳羡的目光下，拿出手机，取消飞行模式，再点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很快，唐渊就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夏皇的微信名则是他本名，朱元嘉。

微信头像，则比较有趣，是个卡通图片，图片里有三个肉嘟嘟的小孩子。

这是不是说夏皇生了三个娃？

这念头一闪，唐渊便通过了夏皇的好友申请。

“小唐，别忘了。”

夏皇笑眯眯地开口道。

这话听在别人耳中，估计只会以为他是在提醒唐渊，别忘了通知他参加《倩女幽魂》的首映礼，可唐渊却明白，皇帝说的是未删节版《金萍媚》。

“陛下请放心。”唐渊哭笑不得的道。

“好！”夏皇满意而去。

“……”

殿试的阅卷工作，已经开始进行。

果然如唐渊先前猜测的那样，黄煌、叶荣轩等十人承担了阅卷的任务。

这种阅卷速度，其实是比较快的。以他们的文学素养和知识底蕴，一首诗词写得好不好，顷刻间就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所以，坐在原处的众多准进士，只看到一份份答卷，在十位阅卷老师之间，不断地快速传递、盖印。

答卷每经手一人，便会多出一个红色印章，印章内是甲上、甲中、甲下之类的评价。

集齐十个印章，一份答卷就算是判卷完成，而后会由专门的工作人员进行统计，统计完成，则当场通报结果。

“岳望舒，第一题，5甲中、5甲下；第二题，2甲中，8甲下；第三题，4甲中，6甲下。合计11甲中19甲下。”

“好耶！”

岳望舒惊喜地欢呼出声，她看过历届的殿试成绩，10甲中以上，基本都能进入一甲，最差也是二甲前几名。

所以这殿试成绩，非常不错。

“恭喜，恭喜。”唐渊也是笑着向她拱手道喜。

“袁野，第一题，1甲下，9乙上……合计4甲下，15乙上，11乙中。”

“……”

时间飞逝，公布的殿试结果越来越多，众多准进士，或兴奋、或沮丧，或惋惜、或懊恼，神色不一而足。

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12点半，未出殿试成绩的，只剩下最后三人。

“你现在还是排名第一，看来状元有望。”唐渊对邻座的岳望舒笑道。

“唐大才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现在能排第一，是因为你的成绩没出来。”

岳望舒搓着小手，面庞也是微微泛红，既紧张又激动，“而且，会试第四的那位，殿试成绩还没出呢。”

会试第三的黄中天，只得了8个甲中，成绩在她之下，不出意外的话，已威胁不到她的名次。

现在就只剩会试第一的唐渊，和会试第四的张颂，还没有公布殿试成绩。

超过唐渊，她是不敢奢望了。殿试一结束，皇帝还跑来加唐渊微信，显而易见，唐渊睡觉，对他并无不利影响。

所以，她现在只希望不被张颂超过就行了。

“张颂……10甲中、20甲下。”

“唉！”

岳望舒右侧第二个座位，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拍着脑袋，不甘地长叹出声。

要是能够再多得两个甲中的话，就能超过岳望舒，暂列第一，可惜啊！

“好险！”

岳望舒悬着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拍着鼓鼓囊囊的胸脯，长出了口气。

而后，有些期待地看着唐渊：“就差你了！你的答卷，教授们早就看过，估计你的成绩，马上就能出来。”

果然，刹那之后，一幕奇异的画面，出现在殿内所有准进士的视线当中。

接下来拿到答卷的教授，几乎是看都不看，就拿着章，往卷子上面印了下去。

不到一分钟。

一个略显高亢的声音，就在这宣政殿内回响起来：“唐渊，30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