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对正在行进中的生活或者刚刚流逝不久的岁月进行艺术聚焦与描画,从来都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困难之处不仅在于眼前的生活尚处于聚合与变化之中,更在于艺术家们面对万千事象,其创作思维往往还处于酝酿和发酵当中。他们的思想和情感沉淀还未能达到应有的深度和广度,进入复杂现实生活的新颖独特角度也还没有寻找到位,生活表象与内在意旨之间的诸多勾连还处于不很清晰的状态。当然,我说的是通常的艺术创作现象。近日,认真观看了电视连续剧《山海情》,感觉这是一部突破了许多现实题材类影视作品常有的“浅、直、露”弱点的优秀之作。作为一部准确有力地表现了时代重大主题而又叫好叫座的电视剧,我以为《山海情》的成功之处有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这是一部提供了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西北贫困地区的乡村历史变迁画卷,具有相当高的社会认识价值和艺术审美价值的电视剧。
《山海情》以一种异常真实坦率而又积极乐观的现实主义格调,艺术地再现了宁夏西海固贫困地区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正确领导下“脱贫致富奔小康”的不平凡历程。20世纪90年代之后,伴随着中国社会改革开放事业的持续推进,地处偏远落后地区的整体脱贫攻坚工作成为党和政府始终萦系于心的一项国家性重大工程。宁夏西海固地区,因为自然环境的恶劣和历史的沉疴,素以“苦瘠甲天下”而闻名,一直是国家脱贫攻坚工作的重点和难点。帮助西海固地区人民早日摆脱长期贫困的生存困境,真正地走上创造美好生活、实现共同富裕之路,就成为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必须完成的光荣使命。然而,真的要使贫困的农民彻底摆脱恶劣的生存环境和旧有的思想习惯,完成白手起家、自我创业的转换,又是何等艰难的过程!《山海情》以地处海吉县的涌泉村村民搬迁和创业的故事为叙事主线索,真实而生动地还原了20世纪90年代以来西海固农民的命运变迁——举凡故土难离、新家难立,宁可守成、不想逐梦,创业艰难、徘徊歧路,走出大山、面对大海,所有贫困地区的农民在搬迁和脱贫过程中所遭遇的纷扰生活情状和纷乱的心灵波澜,这部电视剧几乎都涉及了。令人称道的是,作为一部有着宏大主题和鲜明时代叙事色彩的主旋律电视剧,《山海情》并没有给我们留下刻板有余、生动不足的印象;相反,这部电视剧以元气淋漓的现实主义情怀和朴实真率的叙事方式,非常具体而生动地展示了西北地区农村和农民生活的质感和原生样态。所有的人物和故事都是扎根于黄土地和戈壁滩的,是从朔风劲吹、尘土弥漫的西北土地里真实生长出来的;所有的西部情感和生活样貌——农民们对过去虽贫困但稳定日子的眷恋不舍,对即将奔赴的新的不确定生活的满腹狐疑,由于贫困得太久而对利益的斤斤计较,有人愿意吃苦耐劳,有人愿意做懒汉,等等,都精准得仿佛生活自身在“本色出演”。如是,《山海情》便成就了一段令人惊叹的艺术佳话:原来,主旋律影视剧和时代叙事也可以拍摄得活色生香、呼之欲出。
第二,这是一部充分体现严肃深沉的现实主义创作精神的电视剧。
我们都知道,所谓现实主义的创作精神,就作家主观的创作姿态而言,就是一种愿意最大限度地拥抱时代和现实生活、愿意情感饱满地书写真实的社会人生的创作精神。具有现实主义主体创作精神的作家,一方面,通常会用乐观明朗的笔调来歌颂现实的光明和人间的真善美;另一方面,真正的现实主义作家也敢于描写人类社会生活当中那些不能令人满意的消极存在,他们会用严厉峻切的笔调鞭挞人间的不公不义,批判社会生活当中的“反人类”和“反人道”现象,以及人性当中的贪婪与邪恶。现实主义这一“感时忧国”的层面,实际上反映的是作家的文学责任意识和使命担当——“文学是战斗的”。从一百多年来中国现当代文学的艺术叙事传统来看,《山海情》这部电视剧继承和发展了赵树理、柳青、路遥等人民作家所承传的现实主义传统:既扎根于火热的蓬勃向上的人民生活,讴歌人民生活当中的正义、仁善、奉献、坚韧不拔等美善健康的力量,也不回避生活当中的矛盾、困扰,甚至人间的局部苦难。这部电视剧对于贫困地区基层扶贫干部工作的异常艰难和人生的不易是有典型而深刻的展现的,扶贫办主任张树成和扶贫干部、后成长为镇长的马得福形象的成功塑造,不仅拓展和深化了观众对脱贫攻坚工作艰难困苦性的认识,也使我们深切体会到,党和国家精准扶贫方略的顺利实施,实际上是以贫困地区人民的埋头苦干和基层干部拼命硬干作为强力支撑的。如果没有张树成和马得福这样的“中国式脊梁”的知难而上和奋勇拼搏,脱贫攻坚事业的成功将会遥遥无期。因此我们说,《山海情》是一部具有深沉严肃力量的电视剧,它如实展现了生活的艰难性以及与生活搏斗的正当性,也格外用心用力地表达了“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的时代主旋律。
第三,这是一部总体上具有朴素自然的艺术风格的电视剧。这种艺术风格具体体现为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遵循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电视剧尽可能还原日常生活的朴素和无修饰状态,靠经得起推敲的人物和事件推动电视叙事,但对现实生活有提炼和提升。我们都知道,电视剧是播放给观众看的,它的叙事动力,一是故事的绵密和紧凑,二是演员的精彩表演。观看《山海情》,几乎不用担心这部剧作当中会没有令人期待的故事。从摄像机镜头对准涌泉村村民开始,复杂纷扰的生活事件和性格各异的人物便成为《山海情》这部电视剧最为吸引人的内容,水花的婚事,马喊水和得福、得宝父子的各自打拼,涌泉村七户村民的返回,新村庄通电的艰难,引水的不易,种蘑菇一波三折,海吉女工三千里外打工,李老太爷喝药自杀……电视剧所演绎的所有故事都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和生活本身所提供的合理逻辑。观看这部电视剧,让人经常会情不自禁走入剧情,因为我们平常所接触到的西北农民和西北乡村故事,正是眼前剧中所扮演的各种情景。
二是电视剧对于西北贫困地区的自然山川地貌和西北村庄风土人情的艺术再现是朴素而准确的。《山海情》这部电视剧的主色彩是黄色和蓝色。黄色是西北土地、房屋和河水、渠水的颜色,蓝色是西北天空的颜色。与所要讲述的西北人的故事相和谐,电视剧在展现西北贫困地区的山川面貌之时,黄色和蓝色是主基调。然而,毕竟是艺术创作,电视剧在拍摄风起云飞的西北山川时,许多时候是审美化的,含着创作者内心的情韵。因此,相当多的南方观众看了电视剧,对西北的山川风貌有了直观的感受和审美化认识,不能不说是得益于电视剧创作者的精心拍摄和颇具审美化的制作。另外,电视剧对西北村庄风土人情的呈现也朴素而充满生活韵味。西北普通农家的土坯房舍、土院子里晾晒的农作物、父子的斗嘴、孩童的追逐嬉闹,都一如生活本身那样朴素而意味深长。
三是一部电视剧的成功,尤其是动人故事的演绎,还有赖于演员们的精彩表演。当我们言及《山海情》的成功时,便不能不提到这部电视剧中演员们精当地还原和把握西北生活的艺术能力——无论是不加修饰的面孔,还是方言的运用;无论是剧中人打扮的传神,还是表演的生活化。正是因为有了张嘉益、尤勇智、姚晨等资深演员们的精雕细刻和黄轩、热依扎、黄尧等年轻演员们的一丝不苟,《山海情》才鲜活地呈现出了西北乡村生活的原初面貌,开启了不同地域的观众重新打量西北和宁夏风情的崭新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