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的力量:《山海情》文艺评论集
现实质感趣味表达
现实主义的力量:《山海情》文艺评论集
陈毅达;王岩森 主编
现实质感趣味表达
本章字数: 10242

1996年,福建开始对口帮扶宁夏。此后,十一批一百八十余名福建挂职干部和两千余名支教支医支农人员与宁夏人民一起创造了堪称东西部对口扶贫协作帮扶典范的“闽宁经验”。截至2020年7月,闽宁两省区二十多个省级部门、八十多个县级部门互学互助,一百零一对乡镇、一百一十对村建立了结对帮扶关系,建设了一百六十个闽宁示范村,新(扩)建学校二百三十六所,资助贫困学生九万多名,援建妇幼保健院、医护培训中心等卫生项目三百二十三个,帮助宁夏培训教师近万名……一连串令人惊叹的数字背后,是中国政府解决脱贫问题的智慧与创举,也是闽宁两地人民的毅力与汗水,以此为原型的电视剧《山海情》也因而具有了史诗色彩。

《山海情》的主题之宏大毋庸置疑,但正如该剧总编剧高满堂所言,好的主旋律作品,一定是先有意思,再有意义。《山海情》无疑做到了这一点,在宏大主题的框架之下,既组织了富有戏剧冲突的叙事,又呈现了充满现实质感的人物和细节。

以往的扶贫题材影视剧在创作思路上往往陷入唯现实主义的僵化思维模式,一味强调主题性和真实性,而忽略了戏剧性与趣味性的表达。《山海情》摆脱了这种僵化模式,在情节的戏剧性与节奏感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尤其是在移民与脱贫这条主线上设置了一环扣一环的冲突:从一开始,移民逃跑的难题就“甩”到刚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马得福面前,在动用了老父亲、老支书的种种“人脉”和“权威”之后,总算解决了这个问题;然而,移民户数不够通电要求、用水困难、种蘑菇缺乏启动资金、丰收后市场饱和等难题接踵而来。正如剧中台词所说“一个困难接着一个困难,一个事情接着一个事情”,一条脱贫致富路可谓是“关关难过关关过”。这种串珠式的冲突模式,结合与农业相关的主题,在网络文学中被称为“种田文”且颇有市场。《山海情》的情节模式与“种田文”相似也许是有意识的,也许只是个巧合,但无论哪种情况都表明艺术创作规律是共通的,主旋律题材更应该尊重创作规律,把故事讲得更精彩。

《山海情》确实是在用心讲故事,除主线外,支线情节同样也是冲突迭起:有上一代死守故土与下一代努力逃离的代际冲突,有表现为语言隔阂与观念差异的地域文化冲突,还有必不可少的年轻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接地气却不鸡毛蒜皮;相反,这些支线冲突都在为主题服务,把扶贫更要“扶智”和“扶志”的主题内涵植入起承转合的剧情,把抽象的理念具体化、场景化,润物细无声地传递给观众。

伴随着精心架构的剧情出现的,是富有乡土气和烟火气的人物。从精明的马喊水、“刺儿头”李大有,到逐渐成熟的马得福、性格坚韧的李水花,再到说不好普通话的福建援宁干部陈金山、带着知识分子脾气的菌草专家凌一农……宏大的主题借由一个个平凡人物的故事娓娓道出,让伟大的历史进程与个人命运息息相关,更重要的是,对这些人物的塑造没有廉价的卖惨和煽情,而是在写实性的艰苦状态中,重点去展示人物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和坚忍顽强的精气神,努力做到现实质感、趣味表达。

在人物塑造上,《山海情》是一部成功的群像式作品。马得福是整个故事的主角,是串联起所有小的情节板块的主干和线索性人物。但在每个情节板块中,并没有哪个角色的重要性和闪光点对其他角色有着压倒性的胜利,每个角色都是那样的熠熠生辉。

总体来说,创作者将《山海情》的故事分成了以下五个情节板块:吊庄、到闽务工、种菇致富、解决教育问题、整村搬迁。在这些不同的情节板块内部,马得福并不总是第一主角。比如在“赴闽务工”板块中,白麦苗是第一主角;在“种菇致富”板块中,前期的第一主角是马得宝,后期的第一主角是凌一农教授;在“解决教育问题”板块中,第一主角是白崇礼校长。这样的设定,使每个角色都有了发光的机会。这样的安排,能通过不同的人物展现脱贫致富的各个角度,既颂扬为带领群众脱贫致富而挥洒汗水的干部、学者们,又赞美为过上更好生活而艰苦奋斗的人民群众。

值得注意的是,在每个情节板块中,创作者选一个或两个最出彩的人物进行着重刻画,而该人物在其他时间段,则被作为镶边角色点缀其间。这样的安排十分巧妙,既避免了板块和板块间的割裂感,可以使不同情节板块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使板块间的转换水到渠成、浑然一体,也避免了人物出场的突兀性和有头无尾。这样的设计,使每个人物都是观众最熟悉和最亲切的,极大地缩短了观众认同该角色所需要的时间,进而使观众更有代入感,使故事更能走进观众心里。

《山海情》的不少台词也十分出彩。如在第一集中,马喊水、马得福和张树成三人间有这样一段对话——

马喊水对张树成说:“这孩子(马得福)前两年他考上农校的时候我就想,他毕了业,钻破头也得叫他进县机关,你看没想到,就碰到你这么个贵人。”

马得福打断马喊水:“爸!”

马喊水(不耐烦):“咋吗?”

马得福:“先去谁家吗?”

在这段对话中,马得福真正想说的不是那句“先去谁家吗”,而是“爸,你别说这些了”,但是,创作者并没有让马得福将自己的想法直白说出,而是委婉道来。这句“先去谁家吗”既让观众知道马得福不想让父亲再说这种话,又体现了马得福此时尴尬的心情,同时也塑造了他青涩的年轻人形象。同时,这句台词也体现了马得福对父亲马喊水十分了解。从马喊水那句十分不耐烦的“咋吗”中,我们可以看出,马喊水对于儿子打断自己的话,是很不满的。马喊水能向张树成说出想让儿子到县政府跟着张树成干的话,必然觉得这些话并无什么不妥。在这样的情况下,马得福如果再直白地说出类似“爸,你别说这些了”的话,不光无法阻止马喊水,甚至还会与其产生冲突。正是出于对父亲的了解,马得福才会将直白的阻止换成那句委婉的“先去谁家吗”。同时,这句台词也和前面的内容产生了一定的呼应:在开头,马得福告诉张树成,自己的父亲一定能办成吊庄的事。这是基于他对父亲的了解。而这句“先去谁家吗”则再次向观众强调了马得福对父亲的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吊庄一事的后续结果——既然马得福对自己父亲如此了解,那么,他说马喊水能办成吊庄的事,就一定能办成。

而在第十六集中,马得宝看到久别重逢且即将离去的白麦苗时,他所说的台词也十分值得品味。得宝见到喜欢的姑娘,他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不是“麦苗,我好想你”,也不是“对不起,之前不该骗你”,而是“我是第一个建棚种菇的”。这句台词融合了得宝的太多心情,有见到心爱姑娘的激动,有经年的想念,有对于之前欺骗她的歉意,有面对爱人时不自觉地低到泥土里的自卑,还有希望她能看到自己进步的忐忑、不安与期待。这句“我是第一个建棚种菇的”,区区十个字,饱含了得宝想说却又未能直接说出口的千言万语。“第一个”展现了得宝的勇敢,而他的勇敢,为的是让他喜欢的姑娘看得起他,为的是将来给她更好的生活。这份“第一个”的勇敢,是少年得宝送给少女麦苗的最好的情书。

欲言此,而不言此,只言彼。以彼代此,彼胜于此。这样的创作手法,既避免了台词的简单直露、缺乏美感,又丰富了台词的内涵,使其具有多重意蕴,十分动人。

《山海情》的创作者们还非常善于捕捉生活细节。比如,第一集在李大有家中,作为小辈的马得福只能坐在小板凳上,他毫不犹豫地像骑马一样叉腿坐下,这种稚气未脱的坐姿表明了他的年龄和心态。也是在第一集中,马喊水等人去动员村民时,张树成发现有位村民大白天躲在家里不穿裤子,原因是这家兄弟三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这一细节将涌泉村的贫困具象化,鲜明直接地体现了当地村民的贫困程度,也体现了吊庄移民一事的必要性。在第四集中,杨书记去派出所领回自己村子里扒火车被抓的年轻人时,在几个年轻人脑袋上一人拍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是十分生活化的,一方面体现了杨书记对他们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另一方面也体现了杨书记对几个年轻人的熟稔亲切,所以才会像对待自家子侄一样对待他们。

《山海情》在弘扬主旋律、尊重真实事件的大前提下,也做到了对艺术创作规律的尊重,它把一种颇有受众市场的“种田文”叙事类型与宏大的扶贫主题有机融合,宏大主题被富有戏剧性的串珠式冲突情节演绎得波澜起伏、扣人心弦,而且各个创作环节紧密配合,从功力深厚的编剧、演技过硬的演员,到逼真还原时代和地域特色的“服化道”(服装、化妆、道具),甚至原声版中的方言对白,共同为这部献礼剧铸造出细腻的现实主义质感。从受众反馈来看,《山海情》不仅每集平均综合收视率超过1.5%,还得到17.8万人在豆瓣网上打出的9.4分的高分,堪称主旋律电视剧在口碑与市场双重成功的范例。

本文受到福建省社会科学规划项目[批准号FJ2019B127]的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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