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山海情》播出后高开高走,掀起全国收视热潮,引发强烈社会反响,成为2021年开年最受关注的电视剧作品。无论是收视率,还是专家学者评论和网络评分,都达到了新高度。事实证明,主旋律作品完全可以做到既叫好又叫座、既有社会效益也有经济效益。
那些日子大家都在谈论《山海情》,我也一直在忙《山海情》,就像先前忙过年一样,忙着关注《山海情》的收视点击情况,忙着看专家学者及社会各界的评论,忙着收获种种喜悦,忙着分享种种祝福。一部文艺作品带给一个地方如此空前的节日般的狂欢,这在现实题材文艺创作史上是罕见的。
闽宁两地相隔数千里,不以山海为远,携手共抗贫困,已成为我国东西部对口扶贫协作的典范,成为各类文艺创作竞相追逐的热门题材。谁不知道闽宁协作是好题材,但能做好的有几?据我所知,从文学、舞台剧到影视剧、广播剧,反映闽宁协作的文艺创作太多了,但能得生活真谛和艺术妙境,能赢得观众口碑、获得专家肯定的有几?
据业内人士说,在有相对成熟的脚本的前提下,影视创作的周期一般是十八个月,但是,《山海情》在没有可供改编的小说文本的前提下,从创意到拍摄只用了一年时间,而且中间受疫情影响也耽搁了些许时间。在听了编剧王三毛介绍创作过程后我才知道,剧本的第一稿是被完全推翻了的。“为啥写不好?”王三毛不断反思终于想明白,因为太想写好,调子定高了,想写出吊庄移民的变迁史,却显得空洞乏力、人物扁平、不接地气。
《山海情》讲的是中国故事,传播的是宁夏声音,写的大多就是今天生活在闽宁镇或者为闽宁协作奔忙的人。作为重大时间节点的献礼剧,“命题作文”《山海情》是一份急活。起初,我最担心的是欲速则不达。我是最早看《山海情》的人之一。审片时我们用了一天半看完,审片与正常追剧的心态不一样,感觉这是份差事。但是,我们竟然一点都不烦、一点都不累。多年前一次参加审片,我拿着遥控器,有时情节冗长,令人厌倦,坐在我前面的某先生说,看着字幕快进吧!果然,那部剧在最终播出时又剪掉了很多集。确实,观众观剧时的反应是对一部剧的最直观评判。看《山海情》没觉得它内容上有半点多余,看完全剧,大家都说好,但究竟有多好,要看播出后的收视率和观众的评价,毕竟众口难调,到时候该叫好的叫好、该吐槽的吐槽。然而,我们想不到的是众口一词,好评如潮。
近年来各类文艺创作存在的问题太多。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指出,当前文艺创作存在有数量缺质量、有“高原”缺“高峰”的现象,存在着抄袭模仿、千篇一律的问题,存在着机械化生产、快餐式消费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实题材的文艺创作更难。因为过去的许多作品一涉及政治及当下的现实题材,表现形式也会出现模式化,人物形象塑造刻板虚假,剧情故事的讲述模式也是千篇一律;描述的人物品质高尚,性格极好,基本上塑造的全是“高大全”形象,没有一丝一毫的缺点,没有使人物形象变得生动立体,且与生活有较远的距离。这样的主旋律作品并不能打动观众,反而会让观众认为“不走心”,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出现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毛病的人,因此,这样的作品并不会赢得观众的追捧。
一部主旋律文艺作品只有思想高度,没有艺术厚度,更没有生活广度和人性温度,就不免简单图解政治,有的空喊口号,有的人物形象扁平化,最终也只是叫好不叫座。为什么要叫好?因为主题先行,政治正确,导向正确,传递的价值观也是主流的。但是,就因为表现方法和艺术手法的简单,自说自话,自娱自乐,无法引起观众共鸣,普通观众对这类作品大都是“无感”的。有领导同志曾以“四个基本”形象地总结过这类作品,说“基本观众是领导,基本投入是政府,基本目标是评奖,基本归宿是库房”。许多主旋律影视作品虽然得了大奖,但就是留不住、传不开,这也是近年来要大刀阔斧地进行文艺评奖改革的主要原因之一。
反映伟大思想,塑造伟大时代,讴歌伟大实践,说起来容易,践行起来何其难也。然而,《山海情》不走寻常路,它以平民视角完成国家叙事,体现“小人物,正能量,大情怀”,这是非常可贵的创作原则。剧中既有粗犷浓郁的“西北风”,又有包容开放的“东南风”,在两种文化的交融交汇中描绘出大协作、共发展的美好图景,这就是《山海情》最为成功也最为打动人心的地方。不得不说,我们书写当下的现实题材主旋律文艺创作沉寂沉闷的时间太久了,在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备受质疑的时候,《山海情》呼之欲出,口碑爆棚,给我的直观感受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山海情》的成功给广大文艺工作者的启示是,到生活和人民中去,现实主义创作精神是讲好中国故事的立身之本。如文艺理论家仲呈祥所说:“它昭示了一条真理,作为大众化的电视剧创作,现实主义精神具有永恒的魅力、生命力、感染力。”
在《山海情》创作座谈会上,马得福的原型——闽宁镇的老支书谢兴昌的发言可能比任何一位专家学者都生动。他说,《山海情》里有他和许多闽宁镇人的影子;如果说不足,那就是对最初的艰苦和困难展示还远远不够。作为第一批吊庄移民,他们经历的苦比电视剧里的要多得多。他回忆,刚到闽宁村,一伙人住在帐篷里,一天吃晚饭时,沙尘暴突然来了,大家扔下碗忙着压帐篷,他老婆护着一锅饭。帐篷最终还是被狂风掠走,锅盖也被狂风掀飞,那锅饭自然没有吃上。如果不是情急之下用脚踩住两床被子,他们的家当就所剩无几了。谢兴昌不但把这个经历讲给了总书记,也讲给了前期采风创作的《山海情》主创人员。按常理,主创人员应该还原这个情节,这是早期的移民与天地斗争过程中表现出的“猛士如云唱大风”的豪迈,至少可以博取观众泪点。然而,整部《山海情》并没有渲染苦情,虽有苦难叙事,但书写苦难时显得那么克制,并且在剧中,曾经的苦难很快被奋斗者的激情以及后来的成功所替代。我想,在主创人员的观念里,苦难不是全部,更多的还有温情与奋斗——幸福是奋斗出来的。闽宁镇从昔日飞沙走石的干沙滩到如今寸土寸金的“金沙滩”,不是引来了黄河水就万事大吉,这里的一切成果处处凝聚着吊庄群众的汗水和心血。
《山海情》唤醒了年轻人血脉深处的乡土情怀,为他们提供了一次难得的精神寻根之旅。在福建打工的西吉县平峰乡小伙刘海云也受邀参加了座谈会。他说,马得宝、白麦苗身上都有自己的影子。因为家境贫穷,刘海云是一个没怎么好好读过书的人,在南方打工创业,多少辛酸,甘苦自知。在知识经济腾飞的时代,一个人不可能随随便便成功,没有多少文化的人想成功可能更艰难,付出的努力要更多。如今,刘海云不再仅仅是一个打工者,这个在福建打工创业成功的小伙子已经成为劳务输出的组织者、经纪人。他说,母亲是残疾人,家中有七个孩子,因为贫穷,自己早早辍学,现在最小的妹妹在上高中,她是他们家唯一有上大学希望的人。
关于教育扶贫,谢兴昌说某年高考成绩公布后,福宁镇一百多人达一本线。可见,富了口袋的闽宁镇人更加注重“富脑袋”,他们对教育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这些在《山海情》中都没顾上过多着墨。不过,让一部二十三集的电视剧反映闽宁协作的方方面面未免过于苛求。
《山海情》为当下主旋律文艺创作蹚开了一条什么道,可能人们还在思考和总结。我以为,艺术地讲好中国故事是当下现实题材文艺创作的题中应有之义。
最后,还是回到仲呈祥的那句话上:“我们不要急于消化《山海情》带给我们的现实主义创作经验,而是要慢慢咀嚼。”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不是空话大话,“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也不是简单的口号,而是需要广大文艺工作者身体力行。走近老百姓的生活,从根本上说,就是要回到人民大众的情感中去。唯其如此,艺术生命之树才会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