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破圈”“破壁”的扶贫剧《山海情》成了爆款,有评论者认为,该剧可谓“国产剧标杆”,具备“国产剧经典”特质。诚然,“呼应时代精神,讲好中国故事”为该剧的指导思想,该剧将一个东西扶贫协作的故事讲得如此生动感人,满足了不同地域、性别、年龄、文化层次的观众多元化、差异化的审美需求。在观众所认可的时代感强、制作精良、场景逼真、细节到位、演技精湛、播出渠道优质等要素之外,我认为,还有以下三点审美要素与艺术态度值得思量与借鉴:
一、新旧场景与东西地域互动,彰显强烈的地方感
人文主义地理学者段义孚阐释了地方感的重要人文意义,他在《空间与地方》《恋地情结》《人文主义地理学》等著作中提出:“空间意味着自由,地方意味着安全。”“‘恋地情结’是人与地方的情感纽带。”“对一个地方生动或逼真的描述,也许就是人文主义地理学的最高成就。”电视剧的声画与体量特征,有着能生动描述一个地方的特别优势。电视剧生动描述与呈现的地方感,落实了观众的在地感,强化了观众对祖国广袤疆域的“恋地情结”。
以往国产剧中不乏诸如《大宅门》《金婚》《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媳妇的美好时代》《装台》等贴近人民、有强烈地方感的优质作品,但整体而言,国产剧对于地方感的有意用心呈现,确实尚有较大提升空间。当前品质尚不上乘的特效画面、充满诱惑与威压的大都市地标、大同小异的影视城场景,构成了诸多电视剧中的空间景观,而地方空间及地域面孔尚缺乏明确的辨识度。
相比某些自始至终立足于风景如画的新农村场景的扶贫剧,《山海情》不仅熟稔运用年代剧的时间跨度满足观众的怀旧心理,同时还紧扣一个“变”字,充分落实了新旧场景、东西部地域互动呈现的地方感,让脱贫攻坚工作的宏观、艰巨与成效显著形成了强烈对比,令观众印象异常深刻。剧中贴合人物命运、极具生活肌理与质感的红黄色调大西北广袤的天地与自然地貌、戈壁滩上的土屋,与福建莆田的碧海蓝天、茂密的菩提树、规划整齐的厂房宿舍,东西山海地方感并置,不仅彰显了东西协作对口扶贫模式的战略性、可行性、艰巨性,也让观众在新旧东西跨越时空的多层次的地方感中获得强烈的在地感,从而引发“恋地情结”基础上的心理共鸣。
媒介地理学学者邵培仁认为,方言是全球化时代耳边的在地感。方言的适度合理运用能为电视剧增色添彩,强化地域文化的鲜明特征。这在京派、海派、东北农村剧中均有不少成功案例。不同区域的方言在剧中平等并置亦不罕见。《山海情》的出色之处,在于它将东西部的方言并置碰撞,突出了语言交流的趣味性。如扶贫副县长陈金山的福建普通话与海吉人民的方言碰撞,形成了强烈的喜剧效果。因此,虽然《山海情》备有普通话版本,但很多观众还是倾向于观看方言版,享受方言的趣味性与在地感。
二、以现实主义精神、真诚的态度回应社会的痛点与“槽点”
《山海情》不仅积极回应脱贫攻坚的时代热点,还以“人民文艺”的现实主义精神积极回应了社会痛点与“槽点”。积极回应社会痛点的优质电视剧,都能引起广泛话题,2019年初《都挺好》的成功,离不开对“重男轻女”“养老焦虑”等社会痛点的关注。贫困女性与儿童的境遇为人类社会最大的痛点之一,我国的贫困地区亦不例外,《山海情》通过对妇女儿童命运的关注回应了“贫困女性”“留守儿童”等社会问题。马喊水的妹妹年轻时因遇饥荒,村庄之间打架争野菜,致头部受伤而引发精神疾病,婚后又因丈夫与儿子的先后出走不归而发病;水花懦弱的父亲李老栓,为了两口水窖、一头驴、两只羊和两笼子鸡而嫁女。未成年女孩与留守儿童的辍学是贫困地区教育的最大痛点,剧中白校长一再家访、冒着生命危险拦车等执着行为,让观众想起感动全网的张桂梅老师,其现实质感令观众既欣慰又感佩。
当然,如果剧集一味呈现苦难的痛点,观众会因心情过于压抑而影响对剧情的接纳。失去初恋、放弃逃婚、被迫嫁人的水花又遭遇了丈夫瘫痪的困境,个人不幸已达观众能接受的较高限度,《山海情》显然善于调节剧集的情感节奏与观众的情绪体验,后续剧情中,说着一口福建普通话的陈金山,可谓集笑点与泪点于一身,成天扯着嗓子喊、出场自带BGM(背景音乐)的马喊水时不时地冒出爆笑“金句”,还有“刺儿头”李大有等,承包了剧中大量笑点。这些喜感让观众观剧情绪得以转换与释放,从而获得丰富多样的审美情感体验。
随着网络媒介的便利,观众对电视剧的评价渠道越来越多元,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共鸣场。近年来,观众对部分国产剧主要“吐槽”有三:一是剧情悬浮甚至“雷人”。二是剧风浮躁、剧情注水,某些“流量演员”极不敬业。三是某些农村剧没有方言,画面不离滤镜美颜,缺乏生活质感。《山海情》几乎全面积极回应了以上“槽点”,剧情紧凑接地气,演员敬业到位,剧中的场景、道具、服装、演员妆容、方言都符合时代与地域特征。以上诚意与用心,既满足了观众要求“接地气、真实”的审美心理,又满足了观众的评论主体感。
三、提炼生活素材激活文艺经典记忆
文艺经典记忆是一个潜在的审美共鸣场。《山海情》的精妙之处还在于剧中人物的形象及剧情唤起了观众对文艺经典意象的丰富记忆。这是该剧既能在以年轻人为主体的豆瓣网获得9.4分的高分,又能得到以中年人为主体的评论家群体大力推崇的重要原因之一。
山西、陕西、河北等省自明朝中期至民国初年四百余年的大迁徙,成就了中国近现代文艺的经典现象“走西口”。剧中西去闯荡一直未归的尕娃父亲与有幸安全归来的尕娃,不仅喻示着随着改革开放不断变化,西部地区之间的同质协作已非脱贫致富之道,而且激活了“走西口”这一经典文化记忆。铁凝名作《哦,香雪》中香雪期待与追赶火车的场景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经典记忆。水花逃婚时,四个年轻人眺望火车、扒上火车的冒险,不仅有西部电影积淀的悍野气质,也让人想起香雪对未知世界的美好憧憬与向往。代理村主任得福率领被劝服的村民去吊庄定居,经历了黄沙漫天与缺水无电的诸多艰苦考验;向往美好生活的水花,载着瘫痪的丈夫和年幼的女儿,经历七天七夜的艰难跋涉才抵达吊庄。得福与水花勇于承担、不畏艰难的形象激活了观众内心积淀的文艺作品中那些勇往直前的“领头羊”和先驱者原型。同时,得福与得宝兄弟俩的关系及命运设计让观众很自然想起《平凡的世界》,或者说他们就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少安与少平。
此外,该剧剧名也值得一提。较之原名“闽宁镇”的纪实感,“山海情”不仅传达了干沙滩变“金沙滩”的脱贫传奇、东西扶贫协作模式下的宏观社会意义,闽宁两地人民情谊的日常美学意义,而且“山”“海”意象也激活了不同文化层次、不同地域、不同生活阅历的观众不同层次、丰富多元的审美体验与民族文化记忆。
然而,《山海情》的瑕疵也有之。诸如菌菇食用在宁夏地区的接受过程、得福婚姻家庭的来龙去脉、麦苗与得宝感情的异地考验等情节的处理,还可以更符合人之常情,更具有生活肌理。但瑕不掩瑜,总体而言,《山海情》的美学高度确实为新时代国产剧提供了一个可以与之看齐的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