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的力量:《山海情》文艺评论集
浅析电视剧《山海情》的中国叙事与时代价值
现实主义的力量:《山海情》文艺评论集
陈毅达;王岩森 主编
浅析电视剧《山海情》的中国叙事与时代价值
本章字数: 18293

东西部扶贫协作和对口支援是国家脱贫攻坚的时代大动作。电视剧《山海情》讲述了20世纪90年代以来,宁夏西海固人民在党和国家扶贫政策的引导下,在福建的对口帮扶下,攻坚克难、因地制宜努力探索脱贫致富路径办法,最终通过艰苦奋斗创造美好生活的故事,以个人的命运变化绘出了大时代的奋进,用一个村镇的故事讲出了一个国家的情怀。本文将从视听元素的写实建构、叙事结构的守正创新、乡土社会差序结构的动态变化以及“小马拉大车”式的红色传播效能等方面来具体分析《山海情》的乡土呈现和价值导向,以期为主旋律影视作品在当下时代环境中的创作传播提供可借鉴的经验。

一、守正创新:多维叙事建构的“贴地性”表达

(一)视觉图谱与方言话术的真实建构

于电视剧而言,画面与声音是对故事最基本直观的展现,也是构建故事所处时空背景的首要要素。《山海情》的视觉呈现达到了近乎精雕细刻式的程度,对细节的观照形成了其极强的年代质感。20世纪90年代的西海固极度干旱、土地贫瘠,该剧用直观的视觉呈现突出了这一历史地理背景。漫无边际、寸草不生的黄土山坡,出场人物粗糙的皮肤、干裂的嘴唇和红脸蛋,无一不从视觉层面展现极度恶劣的生存环境。此外,无论是背景中一闪而过的井机、村民家中破旧掉皮的搪瓷盆,还是衣物上的尘土和毛边、20世纪典型花色的毛巾,又或是需要甩一甩才能用的圆珠笔,都真实地还原了时代背景下西海固的生活样貌。同时,这些元素也随着时间、身份、地域的不同展现出合理的动态变化,进一步加强了对故事背景真实性的构筑。另外,该剧的画面色彩与构图也极具情感张力:漫山黄尘中扶贫干部推着自行车缓慢前行,深显扶贫道路之艰难;金黄色山坡上孩子们奔跑追逐的身影满溢他们对未来的憧憬;李水花一家在黄昏下沉默的背影诉说着生活的艰辛。这些艺术化处理的视觉呈现使观众能更好地理解《山海情》所代表的西北地区地域文化的精髓,以及地域文化对人产生的深远影响,从而引发情感共鸣。

在语言方面,《山海情》中大量使用西海固与福建方言。为了贴合人物形象与故事背景,在台词上做到最大程度日常化,并且有意展现两地因语言不通产生的交流障碍。语言层面的设计极大地增强了该剧的现实感与代入感,同时也能够增加情节趣味性、调节该剧的氛围节奏。通俗化的话语表达、陌生化的语言形式以及方言表达与剧中小人物身份的深层结合,为该剧增加了喜剧效果(贺彩虹《诙谐中的消解与坚守——论近期喜剧电影中的方言言说》)。

(二)人物形象与艺术表达的时代建构

《山海情》塑造了一批真实饱满、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李水花积极乐观地与命运斗争,但也有着挥之不去的自卑感;主角马得福一心为民,却也几度处于放弃的边缘;村民们常常不理解政策做出冲动行为,有时却也明白事理、团结互助。该剧通过情节铺陈让人物行为有了内在逻辑,从而达到了与观众共情共鸣的效果。与此同时,该剧精准刻画了人物之间的复杂关系,如兄弟、父子、夫妻等家庭关系以及朋友、村民、上下级、干部与民众、先人与后代等社会关系,乃至旧日恋人间的微妙关系。剧中人物交错形成一个整体,在各种关系的矛盾与调和中不断成长发展,形成与完善其自身特性。《山海情》正是以“小马拉大车”的方式,用个人的成长变化承载、映射了村庄、社会与时代的变迁与进步。

(三)精心擘画的情节建构与叙事结构

《山海情》以真人真事为创作基础,严密组织和设置情节,让主题下沉到每个情节的细节之处,从而更加深刻全面地传达了主题。

《山海情》将村庄发展划分为六个章节进行讲述。当章节标题与全知视角的旁白随着厚重而温情的音乐一起出现时,剧情就像一幅历史画卷在观众眼前缓缓铺开,使得全剧主线得到强化。全剧还采用“问题化”的线性叙事方式,以吊庄移民扶贫政策为核心问题,同时辐射到其他相关问题,如女性权利、儿童教育、人文伦理、生态保护等。人物的行为与思想变化围绕核心问题在不同层面上展开,相互交织影响,并按照时间顺序线性发展,环环相扣,达到了逻辑严谨、层次丰富的叙事效果,生动地突出了扶贫干部所面临状况之矛盾性、复杂性与工作的困难性。问题化叙事体现了创作者对情节的把控能力,《山海情》把问题的出现、解决与其中的波折和插曲叙述得松弛有度,既有现实的厚重感,又带有丰富的观赏性。

《山海情》遵循现实生活的逻辑,但有几处线索的前后照应却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包含着对历史发展的审视和对未来的殷切期待。其一是同一歌谣的重复。“走咧走咧走远咧,越走越远咧,眼泪的花儿把心淹咧”在剧中三种不同的境遇下响起:第一次是李水花用平板车拉着孩子、残疾的丈夫和全家家当徒步四百公里搬迁闽宁村时,代表着李水花对艰苦命运的忍耐与抗争;第二次是麦苗等村里的年轻人外出务工,在海边想念家乡时,代表着新一代对家乡的牵挂与希冀;第三次是李水花的女儿在新村学校的音乐课上,她的命运俨然已与妈妈不同。同一首歌的三次出现承载了移民扶贫政策为村民带来的变化与希望。其二是同一情节的呼应。主角们小时候从黄土山坡间逃出涌泉村,而主角的孩子们又在漫山绿意中跑回涌泉村,既呈现出移民扶贫政策下生活条件与村庄面貌的巨变,也饱含了对新一代不忘初心、牢记根本的期待。

现实主义基调与浪漫主义点缀的交织,守正与创新的融合,赋予《山海情》动人的乡土艺术气息和强悍的情感主题表现力。

二、差序格局:地缘文化视域下乡情伦理的时空呈现

(一)差序格局在普适环境的呈现

“差序格局”的概念最早由费孝通提出,指在以宗法群体为本位的中国乡土社会,形成了一种以己为中心、亲属关系为主轴的差序格局。在复杂多维的现实生活中又可进一步根据“差”与“序”的不同,对关系群体形成的横向范围以及群体内部纵向秩序进行划分(费孝通《乡土中国》)。在电视剧《山海情》中所呈现的大西北农村环境下,农村乡土社会的差序结构在地缘性因素的影响下,进一步具体表现出横向圈层熟人社会特征以及纵向圈层中的重伦传统。

1.横向圈层的熟人社会

农村社会中,土地是最为主要的生产经营场所。《山海情》的故事设定在“苦瘠甲天下”的宁夏西海固地区。生存环境恶劣,自然灾害频发,人口的流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造成了西海固地区长期积贫积弱的局面。该地区各地之间均缺乏与外部环境沟通的条件,形成了相对隔绝的农村结构,并各自形成了以各村为独立单位,内部村民非亲即故的熟人社会格局。《山海情》虽然是通过马得福的视角串联起整个故事发展,但其也是一部优秀的群像作品,描绘出农村内部人际关系的交错融合。在整部剧中,出现过多次的群体性事件。全剧开始时的李水花逃婚,就曾引发过苦水村和涌泉村两村的冲突。只是两个家庭之间的婚事,却上升为村与村之间的事。由此可见在农村乡土社会中,完全个人的概念被弱化,人与人之间的关联被赋予更高的权重,也将整个群体联系得更为紧密。

2.纵向圈层的秩序权威

虽然“差序格局”中人际关系模式形成了以血缘或地缘为基础的团体意识,但在纵向秩序中仍然遵循着一定的秩序与权威,进一步规范了乡土社会的平稳运行。《山海情》采取双线并行结构,体现出家庭与政治圈层内存在的秩序层级,对男女两性的关系问题也借由具有典型性的女性角色进行了讨论。《山海情》中的乡土社会父系权威主要体现在丈夫和父亲两个身份上,李水花遵从父愿嫁给安永富,放弃了逃离的机会,并在婚后操劳持家,在丈夫意外残疾后承担起养家的重任,一句“拴到一起的命”道出支撑这个多舛强韧小家庭的生存之道。而在整个村集体的社会圈层内,对年长者和领导者的追随和跟从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无论是初期的吊庄移民还是剧末的整村搬迁,老村支书和村中年长者成为了无形的关键意见领袖和行动的风向标。甚至在全剧发展中上级机关与村民之间的多次意见分歧里,移民村中年龄较大的李大有也成为村民群体的带头者。这种秩序权威并非明确的规定条文,而是乡土社会长期发展过程中家庭内部父系权威外化的产物。

(二)差序格局在时代冲击下的动态平衡

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脱贫攻坚的时代大环境下,《山海情》聚焦的宁夏西海固也面临着许多国家新政所带来的外部推动力。一旦乡土社会遭到冲击,差序格局以及在差序格局之下形成的道德系统,都将面临致命的挑战。群体性文化面貌中的安土重迁和苦难精神下的抗争意识成为了关键的影响,因而在群体性文化之下乡土社会的村民也存在由于知识文化差异和代际差异所带来的面对新际遇的不同选择和态度。

1.故土观念与抗争意识的斗争与统一

“靠天吃饭”形象地描绘出传统农业经济条件下人民生活与自然环境的紧密联系,移民扶贫政策也是基于此背景为农民提供更好的生存环境。但正如剧中描绘的那样,每次搬迁都面对着重重阻力。先行的吊庄户担忧移民地一无所有的环境,闽宁镇建成后的整村移民遭到老一辈人的坚决反对。移民扶贫政策的艰难推行不仅体现出农民对未知和风险的抵触,还体现出故土观念的深刻影响。但他们也对未来充满希望,渴望脱离贫困,以坚忍的意志与命运抗争。一批批人顶着沙尘来到了移民地,一代代人去往更广阔的世界,最终又回到这片故土,共同使“山川欢颜,水土重生”。

2.群体性意识下的文化观念与态度差异

在共同的群体性意识下,不同的经济和文化知识水平催生出个体或代际间的差异性认知与态度,在时代冲击下呈现出细分角度的差序格局变动。

马得福作为主线人物,正是依靠全家举力才能完成学业走上一条全新的道路。在面对脱贫过程中的种种困难,不忘涌泉村村民时刻为民着想,采取有效措施化解纷争,并在整村搬迁中,用“人有两头根”成功说服老一辈人,带领全村共赴未来的希望;麦苗也在外出打工的过程中起到了良好的带头作用,主动积极,坚持内心的感情与追求。相较于部分老一辈人的莽撞和冲动,他们不忘故土的同时敢想敢做,并在不同的领域带动整个群体向前发展。

三、成风化人:激发现实题材作品的价值传播动能

《山海情》全景式、史诗性地反映了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中国人民脱贫致富、在奋斗中迈向美好生活的过程,也塑造了一个个不忘初心英勇奋斗的中国共产党党员的光辉形象,《山海情》生动地展现出基层党建工作与群众工作的强大力量。

自党的十八大以来,“以党建促脱贫”已经成为深化贫困治理的制度安排之一,深入精准扶贫、精准脱贫顶层设计及政策践行相嵌构的体系化战略之中。《山海情》真实地呈现了闽宁镇的发展离不开农村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与基层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有干劲、有担当的基层干部队伍是推动农村脱贫攻坚的中坚力量。每一项脱贫的新政策都需要基层干部为农民解释并且带头推行。在七户移民难以忍受戈壁荒滩的恶劣环境跑回涌泉村时,老支书与代理书记马喊水带头报名移民吊庄;基层干部马得福为打消村民疑虑,主动提出由自家第一个建大棚、种蘑菇。面对困难,村民们第一个想到的是村支书马得福,农村基层干部群体成为了闽宁镇脱贫攻坚与社会治理的主心骨。以党建引领扶贫脱贫攻坚,是我国扶贫脱贫攻坚战的最大特色和优势。

闽宁镇的发展离不开扶贫干部群体对群众工作的重视。基层干部深入群众,用心交流,认真听取群众意见,领导群众脱贫攻坚。在此基础上制定的政策才实事求是,符合群众现实需求,因而真正被群众接受。来自福建的挂职干部陈金山为闽宁村制定了劳务输出、发展蘑菇种植等致富政策。结合闽宁两地劳动力结构的特点,他一方面推进西海固剩余劳动力的输出,并为外出务工人员成立办事处,切实解决问题;另一方面邀请农业专家推进菌草双孢菇种植,帮助西海固当地人民在家乡致富。扶贫干部吴月娟了解群众脱贫困难,多次推进政策创新。建棚价格不低,让不少农民对种植双孢菇望而却步,她推动政府为农民提供建棚无息贷款;运费成本较高,成为双孢菇销售的难题,她与民航有关部门进行协调,让西海固的双孢菇以低价坐上飞机。

全剧并没有回避脱贫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剧中展现了双孢菇滞销时麻县长不率先解决销售困难,反而筹办现场会欺上瞒下,忽视关系民生的紧迫问题。马得福放弃麻县长提供的“高速路”,在现场会上大胆揭露问题,最终使双孢菇销售得到妥善解决。马得福的选择充分展现出共产党员的初心与使命。脱离群众的行为无法引领群众走出贫困,只有围绕群众最关心最紧迫的问题开方子、定措施、搞帮扶,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方法才能带领人民谋幸福。闽宁镇贫困群众克服困难的过程发挥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彰显了勤奋勇敢、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基层党组织与党员干部发挥实质作用,贴近群众,为民服务。《山海情》作为一部优质艺术作品,展现与弘扬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自1987年“主旋律”被作为一个明确概念提出以来,宣传党的主张,反映人民心声,唱响主旋律,传播正能量成为中国影视创作的自觉追求。近年来,主旋律影视作品的叙事方式不断丰富。《山海情》通过对精准扶贫工作典型案例的艺术化表达,以“小马拉大车”的方式通过个人化的故事情节展现脱贫攻坚的伟大实践,获得了包括年轻人在内的各个圈层的人的广泛认同,成为了主旋律影视作品的成功典型。此类作品的推广无疑对促使民众更好地理解主流价值观,增强文化自觉、文化自信有着积极作用。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新闻舆论工作座谈会上强调:“团结稳定鼓劲、正面宣传为主,是党的新闻舆论工作必须遵循的基本方针。”在经济全球化发展不可逆转,东西方文化交流日益加强的今天,对包含中华民族历史精神与中国人民革命精神的主旋律传播提出了新的时代要求,影视作品必然更要承担起以文化人的重要作用,展示时代风貌,沉淀信仰力量。

《山海情》等主旋律作品的热播,也显示了主流文化对大众文化的影响,主旋律是大众文化的主心骨,遵循主旋律的大众文化方可显示出正确的价值导向与道德标准,对于社会发展有良好的教育与影响作用。《山海情》的热播对于主旋律影视作品的传播有示范意义。主旋律影视作品不应停留在概念化、口号化的层次,更应通过对丰富多彩的人民生活和实践的艺术化叙述,挖掘时代的丰富内涵,特别是对“公共性议题”进行合理的影视建构,引发观众的精神共鸣,凝聚社会正能量。如《山海情》以莆田首批援宁干部对口帮扶宁夏西吉县的真实故事为蓝本,讲述西固县通过劳务输出和蘑菇产业脱贫致富的奋斗故事,对应精准扶贫的热议话题。而剧中努力实现脱贫的人物很多都是年轻人,他们的奋斗精神与当下在各行各业同样为美好生活奋斗的年轻人产生了深刻的灵魂共振,使电视剧颂扬的主旋律在潜移默化中更为深入人心。讲好中国故事正需要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模式,以接地气的故事折射时代风貌,凝聚时代信仰,引发时代共鸣,促使中国精神、中国价值真正走进新一代年轻人的内心,成为其精神信仰的一部分。

四、结语

《山海情》以近乎“记录”的方式还原生活,蕴藏深厚的人文理念和社会逻辑,真实地展现了西海固地区开展脱贫致富的艰难历程。该剧从时代变迁下的个体视角,用现实与理想所交织出的盎然生机,呈现社会变迁背景下完整、动态的乡村差序格局,展现扶贫工作现实环境,向观众描画了一幅极具生命力的人物群像。虽然《山海情》选取的只是脱贫攻坚事业中的点滴或片段,但却依靠其人物和故事让观众对西部地区的“小人物”有了大时代下的“真共情”,从而使观众得以在有温度、有情怀、有态度的叙事中了解一个真实的中国、一个真实的中国农村、一段真实的历史发展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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