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成
胡安·鲁尔弗的叙述艺术
小说的全部叙述过程一直在回顾丹尼罗奔往塔尔巴参拜圣母的过程,以及他一路上的苦修、祈祷,终于惨死。作者不在一个段落一次把丹尼罗的死亡经过全部叙述完,而是把它夹杂在“我”和娜塔丽娅关系的变化中反复追忆,每每另起一段,都把已死的弟弟又提起来。
丹尼罗死了,但是化作厉鬼没完没了地追逐、纠缠着背叛他的妻子和使他蒙羞的哥哥——一奶同胞的哥哥,使他们的灵魂从此不得安宁,这给人一种阴森森的追逼感,不,追杀感!一直到小说结尾两段,仍然絮絮叨叨地在回顾着被他俩埋进塔尔巴公墓里的丹尼罗。鲁尔弗这种絮絮叨叨的叙述风格在《那个人》《你还记得吧!》和《请你告诉他们,不要杀我》等短篇小说中发挥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在叙述埋葬了“我”之后,娜塔丽娅再也没看过“我”一眼,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她的精神,她眼睛里的光彩都随着丹尼罗的埋葬全部被埋葬了。人类积淀的伦理道德并不是没有重量的,只要你胆敢触及那块烧红的铁。娜塔丽娅与“我”的感情历程是以丹尼罗的死为分界的,前后截然不同——在辛松特拉的那些日子里,在前往塔尔巴的路上,娜塔丽娅和“我”一直激情似火地在偷情。正因为这个原因,自始至终“我们”俩心照不宣地同意陪着丹尼罗前往塔尔巴,怂恿丹尼罗去朝拜塔尔巴圣母,求圣母拯救他。当然,“我们”在等待,与他相比,我们有的是时间,一直等待着恰当的时机,一直等到他自己一再提出要“我们”陪他到塔尔巴去,甚至在丹尼罗走到精疲力竭想要返回辛松特拉时,“我们”还合伙儿竭力怂恿他继续前行,并且告诉他,只有塔尔巴的圣母才能治好他的烂疮。
现在,梦想成真了,横挡在“我们”之间的障碍被“我们”不露痕迹地消灭了,神不知鬼不觉,且“我们”的双手干干净净,并没沾上血。障碍,永远给清除了,但是,“我们”如痴如醉的私情却完结了!丹尼罗进入塔尔巴的过程,鲁尔弗不是一次叙述完的,而是反复从头再来。这不是冗长芜杂,不是小说家叙述的败笔,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反复叙述正是鲁尔弗的写作风格,这种反复萦回、一唱三叹,使得读者身临其境地感到活着的已经死了。伦理的巨大力量反扑上来,这种黑暗中的无形摧毁力,不是个人心理素质脆弱所致,而是整个民族文化一种根深蒂固的顽强反映,是图腾禁忌或古老部落规章致命的反扑。这将变成“我们”所熟悉的丹尼罗的形象,从暗地里摧毁、击垮“我们”——那违反伦理道德的当事人,毁掉“我们”两个人今后的每一个寻常日子,从此,审判化作丹尼罗的形象,厉鬼一般追讨“我们”。从今往后,每一个白日和夜晚,不让“我们”有片刻的安宁、喘息。
让古今写过男女情爱的小说家羞愧,胡安·鲁尔弗这一次,就这一次,把男女情欲的苦难和灾殃写尽了!
明知是罪恶为什么还要犯
人类文明几千年的伦理道德,在各民族文化里形成各自不可触碰的禁忌,像一大块烧红的铁,部族内部任何个体不得逾越,凡逾越者都将受到残酷的拷问。人们都知道违反本民族禁忌的严重性,明知道那是罪恶,十恶不赦的,但在男女情欲的怂恿下还是有人触犯。被社会发觉的,众人群起而攻之,像古代有些部落,判通奸者乱石砸死,那些就地用石头堆起来的坟,是对全部落的警告;人们没发现的,当事人只得在内心里没完没了地谴责自我,比他人砸来的石块还要残酷,没有白天,没有夜晚,厉鬼一般追逼,直至死亡来临。
触犯禁忌的罪人为什么不仅要躲开人们,还要躲开太阳和星星呢?这就是宗教里所说的暗室亏心。胡安·鲁尔弗写道:“娜塔丽娅和我便去寻个天上的星星或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躲起来。我们就这样来到丹尼罗目力不能及的孤寂的田野里,消失在黑夜中。那万籁俱寂的环境促使我俩偎依得更紧。”为了阻止人们触犯禁忌,有的地方大伯哥和弟媳妇不得说话,就是见了面也互不问候。这就是古人的聪明之处,防患于未然。古老中国已经是周礼时代,蛮荒的墨西哥可能还是披发左衽的野蛮时代,或者还没有人类文明。如果他们有周礼,次而求之,河套人的大伯哥和弟媳妇不得说话这么简陋的部落禁忌,“我”和娜塔莉亚也不至于跌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胡安·鲁尔弗是个讲故事高手,他把我们当作一个手支着下巴颏,眼巴巴听故事的人,他是这样开头的:“娜塔丽娅扑到她母亲的怀里,吞声饮泣地痛哭了许久。她早想痛哭一场,但一直忍着,一直忍到我们回到辛松特拉后她见到了她母亲,开始感到需要痛哭一场的时候。”
这就是小说家的技巧,四两拨千斤。胡安·鲁尔弗,以轻描淡写的笔调吸引着读者的眼球。“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万成,中学高级教师,宁夏作家协会会员,石嘴山市作协名誉主席。
伦理和情欲的搏斗
——评胡安·鲁尔弗的《塔尔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