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永锋
——简评石凌小说《明姨》
地域·新作
作家石凌发表于《朔方》2020年第4期的中篇小说《明姨》,以20世纪70年代直至当下长达半个世纪的时空跨越为宏阔维度,通过在现代与后现代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我”——女儿和晚辈的特有细腻视角,讲述了从童年起就缺少母爱父爱的农村妇女母亲及其异父异母的妹妹明姨——一个自小深得疼爱、长相出众、气质高雅、工作稳定但不幸双目失明的女人之间大半生明来暗往的感情争斗和最终和解的故事。作品轻描淡写地悬挂起传统农业文明消融,工业商品文明繁兴,以信息化、智能化突进为代表的后现代文明日益居上的现实主义幕布,于不经意间悄然而成功地揭掉了紧紧包裹在主人公身上的表象的形而上的沉重外衣和概念化符号式的标签,将母亲与明姨这两个人物置于貌似复杂实则极具典型性的一组紧密扭结的家庭(亲戚)关系之中,通过恨情爱意在生命的萌生成长与枯萎凋落中的激荡与沉淀,将人性放在世事变幻这一冷暖寒热永难平衡的天平之上,以哭肠笑语和生离死别为砝码,在花落云散和山叠水远中称量出了女人的善良权重和慈爱质量。
作品选取特殊年代城乡环境中普通人物离散聚合与怨会爱别的日常故事推进情节,使人物关系成为一个牢不可破的闭环和独立的网,套紧或系牢了每一个角色。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每个故事的次第发生都更进一步丰富了主要人物的性格内涵和精神特质,并以智性探究与人文解密的深意,采取倒叙、顺叙与恰当插叙相结合的手法,使母亲与明姨两个人物不断地相互角力与助力、作用与反作用明暗映衬、互为情节,步步推进的线索。对其他人物如外公、外婆、后外婆、父亲、明姨的丈夫徐灵军、两个舅舅等次要人物的着墨均浓淡有致,也更加凸显和丰满了在红尘纷扰食色烟火中背负千钧之重前行的母亲和明姨这两个主要人物形象。
母亲和明姨两人自小均经历家庭巨大变故,一个丧母,一个失父,都承受了人生至苦至哀的伤痛,且都内心坚强,终身向命运抗争。但两人抗争的方式又截然不同,母亲是满怀屈辱,明姨是乐观面对,但都符合人物情感思想与性格特质发展的逻辑,也演绎出外观截然迥异而本质完全相同的命运轨迹。
身为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外公常年忙于工作,无暇照顾乡下的家人,年轻的外婆因挣工分养活一家老小积劳成疾不幸吐血而亡,第二年,外公续弦娶了后外婆,年轻漂亮的后外婆还带来了一儿一女(这个女孩就是明姨),而外公又不自觉地对这一双儿女百般疼爱,这一切都在年幼的母亲内心留下了久久无法弥合的创伤。深感自己受到虐待的母亲愤而回到乡下生活,导致未能完成学业,终究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嫁给了先是民办教师后来转正的父亲。如此经历使得母亲自小对明姨心怀无尽的嫉恨,甚至称她为妖精、坏种、流氓的女儿。这种嫉恨是把她自己和明姨全方位对比之后发自内心的怨恨不平,却又无力改变这种业已造成的差距的强烈的反向心理作用力的对外爆发,是一种曲折的代偿性表现,是一种恒久持续的思想感情,偏执、深刻、毒辣、深入骨髓、日益放大,并通过一系列眼神、表情、语言、行为充分表现出来。
明姨虽然经历了父亲与奸妇合谋毒杀情敌未遂而锒铛入狱的巨大家庭变故,性格却与母亲完全不同。她的内心世界难免充满屈辱,但这种屈辱在外公的百般疼爱与呵护中渐次消融无形,加之她禀赋聪颖,天生丽质,出落得亭亭玉立,好学上进,能歌善舞,随着生活条件和环境的改变,人生之路渐显宽阔与平坦,似乎有更多鲜花与掌声等在她前行路上。熟料命运之神大手反复,一夜之间,明姨竟然双目失明,一下子跌入黑暗之谷。外公带她四处辗转奔波,终究无回天之力为她找回光明。面对命运的不测,明姨没有消沉抑郁,而是勇敢面对,她热情开朗,乐观坚强,在盲聋哑学校学习按摩技术顺利毕业,成为一名按摩大夫,拥有了一份正式工作,但在找对象的问题上波折重重,最后不得不嫁给了腿瘸、口吃、毫无男子汉气概的徐灵军。所幸徐灵军对明姨真心守护,成为她的眼睛。明姨心胸宽阔、知书达理、文雅贤淑,以医者仁心对待每一位患者,以坦荡心胸挚爱每一位亲人,赢得了尊重与赞扬。
即使如此,母亲对明姨视若仇寇,一直把她当成潜在的敌人,对明姨表现出的姐妹之谊嫉恨有加。性格决定命运,母亲一生都没有逃脱童年的阴影,童年缺失母爱与父爱,使她性格阴郁、多疑,她对命运的抗争是自我感觉失败的表现。母亲始终把外公对外婆的责任缺失,对明姨母女的偏爱以及童年丧母的伤痛作为思想行为的原点固化成石,筑造于内心的原野造成终生的阴影,因而是回顾式追溯性心理特质。明姨因其在童年不曾目睹和明了家庭变故的详情与原委,又因旋即随母亲被外公完全接纳并享受了近乎完全意义上的父爱,因而整个童年获得了完整而充满欢乐的情感哺乳。明姨虽然在年少时突发双目失明,但其性格形成的基石——童年心理塑形温暖完整,因而日益乐观坚强,如三丈之木立于风雨,虽折一枝,不损其壮,心理预期是向前向上的,双目虽盲但内心充满光明。
母亲与明姨都是善良女性,都从半个世纪的风雨中走来,同遭不幸而又进入同一家庭,命运轨迹曲折且际遇各不相同,却环扣丝连,情勾恨牵,喜悲同天,歌哭一屋。
《明姨》的成功之处就在于成功刻画了母亲与明姨两个丰满鲜明、极具典型性的紧密联结、互为阐释、对比强烈的人物形象,对历经时代苦难带着鲜明屈辱胎记的主人公丰富的内心世界进行了掘井探矿式揭示和人文主义深度观照,完成了对一代女性命运现实主义的解析。
在外公和后外婆双双病倒乃至先后去世的悲怆中,母亲与明姨实现了平凡女性慈爱与博大心灵的回归,道德底蕴在最后的考量中焕发出富含温度的金色光芒。不是塑造,这两个满含着和煦光热的女性就在那一代人中间,是作者成功发现了她们,并把她们的不幸、抗争、怨恨、慈爱、泪水、欢笑以及眉与眼展现给我们。
母亲就是明姨,明姨就是母亲。作品中的两个人物就是我们千千万万平凡伟大慈爱的母亲在不同境遇下的两种不同面目而已。历史无法否定,但来路可以反思。母亲和明姨这一对人物作为一个相互矛盾的人文悖论,其解有几何?这也许正是作品提供的现实主义思想价值所在。
值得商榷的是,文本由十节构成,体量较大,由于作家倾力关注现实历史,加之长久积淀的人文思考宽阔深厚,于作品架构有铺放宽广敛收欠紧之嫌,导致主题在失却把控中发生非理性衍射。情节推进到外公和后外婆病亡乃至徐灵军意外去世,母亲和明姨实现和解时即圆满完结,这也足以凸显对一代女性命运进行现实主义人文观照与解析的主题。至于后面写到明姨的儿子乐乐又节外生枝去找人事部门负责人索要所送钱款乃至惹下祸端等情节,则完全可以割爱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