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上)
论张爱玲中短篇小说人物的情感缺失
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上)
宁夏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 编
论张爱玲中短篇小说人物的情感缺失
本章字数: 18422

◎樊 文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①,因此张爱玲中短篇小说中的人物大多经历了不幸,即缺失家庭温暖、缺失父母之爱、缺失异性之爱。在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情感缺失的书写无不与当时的战争大环境有直接或间接关系,大众的情感和价值观也在战争环境中得到新的阐释。张爱玲站在时代与人生的高度,以宏观的时代视角和微观的个体人生书写,解构了亲情、爱情,呈现了战乱时代背景下人的个体命运和时代的关系,重构了个体的生存价值与意义。

一、情感缺失书写的文本呈现

(一)家庭温暖的缺失

“家庭”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团圆美满的符号,但在张爱玲的小说中鲜有团圆美满的家庭,张爱玲在小说故事叙述中造成了对传统意义上的家庭的解构。在《茉莉香片》中,聂传庆在腐朽阴冷的家庭中逐渐形成压抑性格,家庭与父亲对聂传庆造成的心理伤害和精神创伤不可估量,致使其最终产生了暴力行为。暴力行为的发生,实质上是文本主人公对理想家庭的期待与现实家庭的堕落两者间产生的落差所催化的。聂传庆的生母因未嫁给理想爱人郁郁而终,生父与继母在鸦片云雾中醉生梦死,因此传庆的童年中父母缺席。父亲的暴力与继母的刻薄造就传庆的寡言、冷漠,但是欲与传庆结交的女同学言丹朱,拥有一位大学教授父亲和一个幸福的家庭,聂传庆性格的封闭自卑与言丹朱性格的开朗健康之间形成的比照,对应的是两个环境相反的家庭对性格形成的不同影响。对健康温暖的家庭的渴望,激发了聂传庆的嫉妒心理以及对现有家庭的厌恶与逃离感,对言子夜所代表的理想家庭近乎变态的渴望最终导致了聂传庆暴力行为的产生。此外,在《倾城之恋》中,白流苏所在的大家族之中也充斥了家庭成员之间的相互猜疑、倾轧、算计,最终白流苏只得自谋出路,离家出走。又如《金锁记》中,曹氏兄长因爱慕姜家的财富将七巧嫁给姜家的患病少爷,从不关心她的个人幸福。综上,张爱玲的小说文本解构了“家庭”团圆和谐的传统意义。重构之后的“家庭”系列均是衰落、不和谐、冷漠的灰色图景。

在张爱玲的小说中,对父母亲情感冷漠的书写处处可见,父亲与母亲的缺席也处处可见,由此形成了小说人物父母之爱缺失的图景。小说中的父亲群像和母亲群像也一反传统的高大和慈爱,父亲形象萎靡、懦弱、暴力,解构了男权传统的刚强。《花凋》中郑川嫦为家族中的众多女孩之一,性格沉稳,很少得到母亲和父亲关注,在患肺病之后,父母也未竭尽所能为其治疗,最终郑川嫦英年早逝,而其家人却在墓碑上雕刻了充满爱意的碑文。面对女儿的生死和家庭的责任,郑先生“有钱的时候在外面生孩子,没钱的时候在家里生孩子”②,父亲责任的消解和母亲形象的自私同构了伪幸福家庭的书写。再如《倾城之恋》,白流苏的母亲得知其饱受兄嫂排挤,却道:“我年纪大了,说声走,一撒手就走了,可顾不得你们……她所祈求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③父母的缺席为小说人物的悲剧命运提供了导火索,也加重了小说人物的孤独色彩和悲剧意味。

(二)爱情的缺失

张爱玲笔下的爱情书写,似爱而非爱。作者通常以爱情为线索进行叙述,但是文本中主人公的爱情常被物化、异化,爱情的缺失也是张爱玲中短篇小说人物的必然命运。在《金锁记》中,曹七巧因出身卑微饱受姜家上下的欺辱。作为繁衍后代的工具,曹七巧成为不幸婚姻的牺牲者,无法从将死的丈夫身上满足情欲,因此曹七巧成为小说中行为最极端的“缺失者”形象。当爱情遭践踏,亲情遭弃置,绝望的曹七巧转向对金钱的极端掌控,致使曹七巧的心理变态和人性扭曲,异化的人性最终使曹七巧毁灭了自己儿女的人生。再如《倾城之恋》,白流苏作为另一个“缺失者”,不断追寻爱情也追寻物质。“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④,但是白流苏最终逃离了家庭,也没有得到范柳原真挚的爱情。家庭的压力与范柳原老练的情场手段,使得白流苏最终还是屈服为范柳原的情妇,直至战争之后才获得一妻之名。张爱玲似乎是要传达出不是自身的感情因素,而是战争为两者的结合提供了机缘而已,这样的书写便解构了爱情因素的存在。在张爱玲的爱情书写中,女主人公或男主人公的爱情往往缺席,在巨大的时代推力和现代文明的冲击之下,爱情也在物质中不断被侵蚀。因此在张爱玲的小说中,情感的缺失成为一条鲜明的线索,也成为张爱玲书写苍凉人生的一个叙事起点。

二、情感缺失书写的来源

“人生往往是如此——不彻底。”⑤不彻底,是张爱玲对人生理想与现状反差的总结。回望张爱玲的人生,也充满无法填补的缺憾:父母在她成长过程中的缺席、家庭的破裂、继母的欺侮,都赋予张爱玲灰色的人生体验。其弟张子静说:“我们的童年与青春时代,是由父母的迁居、分居、附和、离婚这条主线贯穿起来的。其间的波折和伤害,姊姊的感受比我更为深刻”⑥。

张母在张爱玲的幼年时期并没有投入太多的情感。张母因为个人理想而早早出国游学,母亲在张爱玲童年大部分生活中是缺失的,因此在张爱玲的中短篇小说中,可以看到多数母亲形象均被弱化、模糊化。如《茉莉香片》中聂传庆的母亲,张爱玲对聂传庆的母亲只做了模糊的性格和经历描写,人物也是过早亡佚,从人物塑造的形式上虚化了她的母亲形象。《倾城之恋》中对白流苏的母亲的塑造是通过对话描写来体现的,并且对白母在家庭中的地位也未做详尽描写。虽然张爱玲说过没有母亲也没有感到任何的缺陷,但长期的母爱缺失使张爱玲对母亲有急切本能的渴望。母亲回国后,张爱玲内心喜悦,“姊姊偶尔侧过头来看着我,对我俏皮地笑一笑,眨眨眼睛,意思似乎是说:‘你看多好!妈妈回来了!’”⑦。然而有母亲陪伴的生活仅仅持续了三年,张爱玲十二岁时,母亲与父亲离婚并又一次远赴欧洲。不难发现,张爱玲年少时期父母之爱和家庭温暖的缺失,在她之后的小说创作中有大量情感投射。

张爱玲的父亲虽在身边,但是也未能给张爱玲带来心理关怀和父爱。在年少时期,张爱玲经历了家庭的分裂与重组,这对她情感的消极倾向影响巨大。对于父亲再婚,张爱玲的心中愤恨,“我父亲要结婚了……我哭了……我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⑧。后来的多数研究者将张爱玲对父亲再婚直接的感情表露理解为一种“恋父情结”,但这实则是张爱玲长期与父亲共同生活积淀的父女情感,是张爱玲渴望父亲疼爱的合理表现。在张爱玲的成长生活中,父亲的参与时间要多于母亲,因此张爱玲对父亲的爱与理解隐含而深刻,“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时候他喜欢我”⑨。父亲是张爱玲家学的启蒙教师,尤其在《红楼梦》等古典小说的熏陶上影响颇多,父亲的陪伴让张爱玲度过平稳的童年。但是再婚后的父亲与继母沉迷鸦片,继母个性强势,父亲的性情也逐渐暴虐,最终伤害了张爱玲的身心。“我回到家里来,我父亲又炸了,把一只大花瓶向我头上掷来……我父亲扬言说要用手枪打死我”⑩,当年张父的暴力行为在《茉莉香片》中有大量的映射,聂传庆的父亲的暴虐冷漠,继母的尖酸刻薄,正是少年张爱玲家庭经验的重新书写。父亲的暴力和监禁,使张爱玲消解了对“家”和“爱”的概念。实质上,“家”是代言者,代言美满、爱、和谐。而在张爱玲的大多数小说中,“家”是缺席的,并且是主人公逃离和堕落的根源。在《倾城之恋》中,白流苏精明的哥哥,对家族的不公正置若罔闻的母亲,最终让流苏出走,“如果她是纯粹为范柳原的风仪与魅力所征服,那又是一说了,可是内中还掺杂着家庭的压力——最痛苦的成分”11。家庭情感的缺失使张爱玲处于对“家”抗拒与渴望的矛盾之中。“我姑姑与我母亲同住多年……她的家对于我一直是一个精致完全的体系……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然而我对于我姑姑的家却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12,张爱玲对姑姑家有一种热衷和保护之情,这也是源自她对家庭中爱与归属感的需求。正常情况下,人类产生的某种情感需求,往往是因为这部分情感的缺失,因此在张爱玲的小说文本中会出现聂传庆这样渴望美好家庭的书写,也是作者情感缺失的一种心理补偿。

三、情感缺失书写的形态

张爱玲经历沪战、港战,战乱为张爱玲提供了创作的养料。在战争环境的大背景之下描绘细琐的市民生活与浮躁的都市人生,构成了张爱玲情感缺失书写的形态,张爱玲不做抗战时期左翼进步作家的宏大书写,而是笔落微处,用人物对时代的感叹、对感情的把握、对金钱的掌控等形态,来书写小说人物的情感缺失状态。上海与香港作为张爱玲生活与求学的地方,在战争时代也给张爱玲带去异样的人生体验。在张爱玲同期的创作之中,表现了战争环境下普通大众对于生命和生存价值的理解。

在战乱的年代,战争使生命朝不保夕,也使家族、家庭、家人,这样的集体概念逐渐淡薄,人类的自私本性驱使人更加关注个体的生死存亡。个体存在消解集体观念和价值,人性自私使相互关心减少,由此造成情感缺失。活着是战争时代生存的底线,在《小团圆》中,九莉面对清朝遗老背诵“商女不知亡国恨”,可见一个时代的倾覆造成了生命个体的孤独感与漂泊感。张爱玲经历过港战,并在港战时期做过护士工作,对时代的倾覆、命运的无常、生命的可贵,她有着自己独到的感受。张爱玲敏感地体会到:“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13其中“惘惘的威胁”实则是时代变动之中带给常人的不安全感。张爱玲对时代交替的敏感呈现在她笔下人物矛盾的生存状态中,即同时生活在过去与未来之中。《花凋》中郑川嫦的父亲以及多数遗少式的人物都在落后的封建体制与先进的现代文明两种冲突环境中生存,对旧式生活的留恋与现代生活的追求形成了个体行为的悖论。张爱玲正是用这些时代“夹缝”中的人物,来呈现个体与时代二者的关系,尤其战乱时代对个体生命意义的毁灭,造成人类心理的情感缺失状态。但是,“张爱玲笔下的女主人公,却并不哀叹时代的变迁,她倒是渴望着从中解放自己”14,这种解放,实则是对个体生命意义缺失的一种补偿,是在不确定的生存环境之下,寻找确定的生存方式。张爱玲对人生的认识多以“苍凉”为结,“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15。

张爱玲在情感缺失的书写中贯注了这样一种时代的情绪,凸显了个体飘摇的生存状态。在情感缺失的过程中张爱玲也在完成追寻,她笔下的男人、女人,无论处在如何动荡的时代,对于安稳有着不懈的追寻。“张爱玲的爱情,是‘没有爱情的爱情’,都基于生存、立世、依靠。”16,正如王安忆所说:“是张爱玲的虚无挽救了俗世的庸碌之风,使这些无聊的人生,有了一个苍凉的大背景。这些自私又盲目的蠢蠢欲动就有了接近悲剧的严肃性质。”17世俗的浮躁与悲剧的严肃所构成的矛盾,是张爱玲揭示缺失和追寻这一过程的艰难性。《色·戒》中,“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18个体安稳的缺失、时代对生活的左右,使小说中的人物多抓住细微的情感聊以自慰,这种细微的心理描写展现了人物从情感缺失的空虚到个人价值缺失的迷茫。在张爱玲的笔下,还有另外一种对生存实感的追求——金钱的掌控。《花凋》中,“丰厚的嫁妆一点点被侵蚀,她心里清楚,只有攒在自己手里的私房钱才是最可靠最值得依靠的”19,在《金锁记》中,曹七巧也最终以掌控金钱安慰苍凉的一生。金钱之于乱世的人们,是唯一可见的实在的依靠因素。可见,张爱玲对于情感缺失的心理捕捉敏锐且到位。张爱玲深谙人生苦短,因此张爱玲的现实生活意识极强,钟爱静中取闹的公寓生活。“我喜欢听市声……我们的公寓邻近电车厂,可是我始终没弄清楚电车是几点钟回家”20,有细心的学者这样解读:“‘电车回家’这句子仿佛很不合适——大家公认电车是没有灵魂的机械,而‘回家’两个字有着无数的情感洋溢的联系。”21由此也可以看到,战争打乱了常态的安稳生活,使得作者对细琐的生活形态的把握十分精准到位,对情感缺失的书写也运用了这些具体的生活形态。

四、情感缺失书写的延伸

张爱玲在中短篇小说人物塑造的过程中体现了人物的个体意识,张爱玲多以情感缺失书写为切入点延伸至更深刻的层次,即以时代为背景结合人物个体的经历差异来描写人物个体价值的缺失。1937年,在圣母玛利亚校刊《国光》半月刊上,17岁的张爱玲发表了小说《霸王别姬》。张爱玲根据《项羽本纪》的材料,为《国光》写了这一部历史小说,引起了全校轰动。当下再读这篇小说,除了小说语言呈现出一种流畅华丽的美和技巧的纯熟之外,文本呈现的思想价值在当时也颇具现代性。张爱玲一反古籍中虞姬的附庸角色,突出地表现了虞姬的个体本位意识。故事的开始,虞姬“十余年来,她以他的壮志为她的壮志,她以他的胜利为她的胜利,他的痛苦为她的痛苦”22。项王的雄心壮志遮蔽了虞姬作为女性的个体价值。改写的巧妙之处在于张爱玲写到了虞姬个体意识的觉醒,“她怀疑她这样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她仅仅是他的高亢的英雄的呼啸的一个微弱的回声,渐渐轻下去,轻下去,终于死寂了”23,小说呈现出虞姬对自我价值的定位和怀疑过程:当项王功成名就,虞姬的爱情也将会作为项王成功的附庸,于是虞姬作为个体存在的价值也将失去,张爱玲呈现了虞姬反省个体价值和追求个体价值的过程。张爱玲在小说的结尾处,以虞姬自刎作为她个体生命觉醒的方式,“她很迅速地把小刀抽出了鞘,只一刺,就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胸膛……项羽把耳朵凑到她的颤动的唇边,他听见她在说一句他所不懂的话:‘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鞘。’”(24

张爱玲小说中塑造的人物群像是一个时代的伤痕,战乱时代赋予每个生命不同的生存困境,因而导致了人物不同程度的情感缺失。

① 张爱玲. 流言[M].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3.

② 张爱玲. 传奇[M]. 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31.

③ 张爱玲. 倾城之恋[M]. 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167.

④ 张爱玲. 倾城之恋[M]. 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248.

⑤ 张爱玲. 传奇[M]. 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10.

⑥ 张子静. 我的姊姊张爱玲[M]. 上海:文汇出版社,2003:42.

⑦ 张子静. 我的姊姊张爱玲[M]. 上海:文汇出版社,2003:51.

⑧ 张爱玲. 流言[M].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107.

⑨ 同上.

⑩ 张爱玲. 流言[M].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109.

11 张爱玲. 倾城之恋[M]. 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49.

12张爱玲. 流言[M].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24.

13 张爱玲. 流言[M].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156

14 李欧梵. 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312.

15 张爱玲. 流言[M].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59.

16 金宏达. 华丽影沉[M]. 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20.

17 同上.

18 张爱玲. 张爱玲文集:第一卷[M]. 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33.

19 张爱玲. 传奇[M]. 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255.

20 张爱玲. 流言[M].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24.

21 唐文标. 张爱玲杂碎[M]. 台北:联经赤坂事业公司,1976:125.

樊文,就职于宁夏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硕士,2017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主要从事中国少数民族文学比较研究。

名作·欣赏

22 张爱玲. 张爱玲文集:第一卷[M]. 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78.

23 同上.

24 张爱玲. 张爱玲文集:第一卷[M]. 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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