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上)
一部内涵丰富且充满张力的短篇小说
宁夏文艺评论 2020卷(上)
宁夏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 编
一部内涵丰富且充满张力的短篇小说
本章字数: 13368

◎白 草

——读了一容新作《老实人》

在小说集《红山羊》后记中,了一容说道,他的小说关注人性的种种,特别是人所能达到的某种极限。因而在他早期的小说中,背景设置也多为极限境遇,借此来考验、探测人性。短篇小说《命途》即为典型一例:深山老林中,当同行的年长者举起石块时,他看到了那年轻人俯身饮水时单纯、明净的面孔,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深切感触,化为强大的力量,阻截了其内心的“幽灵”,善终于战胜了恶。叙事风格上也相应显示出掩抑不住的激情,从始至终,未有暂歇。读了一容的小说,实为心灵经受激荡的过程,至篇末终了时,那种不安情绪方渐次平复下来。

人性中善与恶较量,美与丑角力,终则以善和美居上风,这是了一容多数小说表现的主题。质地刚硬,激情四溢如烈焰突闪,可显示出了一容小说基本叙事风格。

了一容近期小说创作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恰如绚烂之极终归于平淡,表面上那种灼烤般的激情,看似消失了,叙事语调、节奏显得从容、平和。实际上,有如水面平静了,水下极深处暗潮起伏涌动。这当然是一种功夫——节制的功夫。

了一容新作《老实人》颇能表现出这种变化。

情节发展至巅峰状态,仍然延续了过去那种模式——将人物放在极限境地中,让他们自省,把人性中诸种杂质自我过滤掉。水坝上堆满了从洪水中捞上来的有用或无用之物,而水坝将于瞬间崩塌。间不容发之际,此中人出于本能须做出选择,要物乎?保命乎?这是一道选择题,于日常无事之时,真的是万难抉择。可当此非常之时,竟变得无比简单:智浅者,庆幸保住了一条命;想得深一点的,则应由此反观自身,感性地虑及道德、生命等。至少会明确地向自己发问:人为贪欲所役使,对吗?

这只是小说主题之一,大有可说之处。视之为一种喻义丰富的寓言,亦无不可。大坝快要塌陷了,大坝上的人还在纷纷然争抢上流冲下来的弃物,这让人立刻联想到列夫·托尔斯泰《生活之路》中写的一则寓言故事:一个人被老虎追赶,幸好抓住了悬崖上的树藤,身子悬在半空中。眼前一颗鲜艳的草莓吸引了此人注意力,竟忘了下面还有一只吊睛白额大虫等待着,而一只老鼠正于此时啃咬树藤。

《老实人》的寓言则基于写实的基础,系从“捞浪渣”这一情节描写中推导出来。“浪渣”,这是一个已经消失了的词语,今人倘不了解当代史,则殊觉陌生。20世纪50年代,甚至到了80年代,西北地区一些比较贫困落后的乡村,物质匮乏,燃料亦缺,多从山野捡拾枯草败枝以及牛马驴羊等畜粪便充之。夏季,遇山洪,从上游遭灾村庄冲毁下来的诸物,下游村庄便如节日般全体出动,从洪水中捞取弃物,胆大者多取,胆小者少取。财产观念,这个术语还要等几十年后,才慢慢地进入乡村生活。《老实人》以相当大的篇幅详细描写了村民“捞浪渣”的场景,热闹非凡,紧张欢乐,为过往历史“留此存照”。

《老实人》的内涵要远为丰盈,“捞浪渣”仅为其子题之一。大体而言,这个短篇无论在结构设置,还是主旨、寓意方面,均体现出一种张力。

小说中的“老实人”已成了一种类型:老实人好欺负,老实人吃亏上当,老实人出力不讨好,等等。了一容笔下的老实人则多少有些不同,这个老实人所表现出的行为,与他内心所感所想的,或曰与他所真实渴望的,总是错位。他当然老实,否则,几十年的生活经历中不会有人看不来。同时,他也不老实。老实人不老实的一面,在于他不满足于自己处境。在一般人心目中,老实人只要有吃有穿,生活还算过得下去,不会再有过高期望。村民眼中的这个老实人,何尝不如是。一个人的形象,他的公共形象,除了自身平日所表现出的一面,固化为他本人的一种类型,还有他人塑造出来的形象,合起来即为一个人的全副形象。老实人力求表现得符合众人心目中的那个自我形象,必然会压抑他的另一面。小说对此有充分的描写:他的家,破破烂烂,野狗可以随时进入,尤当男主人不在家,只剩女人一人时,成群的野狗肆意进入,如入无人之境。老实人公之于众的想法和观点是一所房子只要能遮风避雨即可,何必建造得像模像样;肚子吃饱,也就行了;盖房子,等将来有能力再说。这似乎是一种颇能吸引人的生活哲学。不过,小说也写道,老实人真正的想法,为他人所不知,除了自己的妻子。他有一个梦,梦中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崭新房屋。

但努总是常常会在梦中梦见自己盖新房子,醒来之后却是一场空。而妻子总是鼓励他,将来一定要盖一栋新房子,搬迁到更好的地方。他听说村子里有些人通过生态移民搬迁出去之后,打工赚钱,盖上了新房子,就也想移民搬迁出去,可总是挨不上他。另外,有件事说来也蹊跷:每当努在家的时节,野狗一只也不来,它们似乎担心激怒这个从来也没有脾气,而一旦真的生起气来大约会奋不顾身的人。

至此,可以大致明白小说所塑造的这个人物形象,非扁平型,非单一型,其形象要更复杂一些。一个老实人,他本不该为了维持一种公众形象,有意苫盖真实的一面。生活中,他应该能够做得更好,可为了向公众显示老实相,他消极无为。对他人显示不老实,不应称为不老实;对自己不老实,才是真正的不老实。不忠实于自己内心诉求,无怪乎要受到生活的惩罚。

老实人受到惩罚,受到教育,令其成为一个表里如一,忠于内心和自我的人,一个真正的老实人,这是小说的重要主题之一。

老实人接受的第一个最有力度,亦最具说服力的教训,是他的结发之妻。小说对夫妻二人的外貌描写,属用力刻画,然而,恰到好处,形象活现。两人外貌形象,正好相反。

努的个子不高,脸就像一张刮净了羊毛之后又被虫打了的干羊皮,那一丝肉都没有的干牙茬骨,看上去特别扎眼,眼睛就像猴儿屁股一样红红的。因为努整个人极其瘦削,大家便称呼他为“瘦干猴”,也有叫他“雀儿头”的。但是谁也想不到,事实上努十分健康,身上的肌肉很发达,力量也不可小觑,这完全都是因为他长期在山上的土里劳作所得。

努的妻子舍身材魁梧,宽大得跟一块结实的门板似的。她的手很特别,握成拳头如一座小小的山峰,每根手指头都粗壮得跟椽子似的。这完全是年深日久的劳动所致。她显得那么健康,那么富于农村女性的活力。她一顿可以吃下去两个大男人的饭食,但是她能吃也能干,常常独自从那十分陡峭的山路上拉着满满的一架子车粮食,可以不用人帮忙就能把粮食平安地运回自家门前的麦场上。

这是三两个大男人才能办到的事情啊!

单从力气一面比较,老实人远不如他的妻子。偏远乡村里,男尊女卑观念依然通行无阻,大男子主义笼罩于生活之上,故而在二人发生争执,或为琐事发生冲突时,有力气的一方,反受制于力气小的一方。小说写道,老实人打起妻子时,“手到擒来”,“得心应手”,而后者只能逆来顺受,从未向对方动过一根手指。老实人殴打无辜的妻子,这还能算是老实人?小说在这里显示出的信息,其实即是一种强烈的反讽意味。不尊重他人的人,再老实,亦不能称之为真老实;不尊重他人的人,同样也是不尊重自身的人,再老实,也不可称之为真老实。这种类型的人,一定要受到教训,只有教训,才会使其睁开眼睛,反观自身行为。值得一提的是,了一容小说往往有一种平等、正义观念。正义总会干预无理欺压行为。了一容从不用抽象观念,而是从生活中、从实际中,也即从人物性格命运内在逻辑上,生长出一种正义观念,化为具体行为。老实人的妻子,头脑简单,力气十足,但她不愚,不奴。她凭力气维持一个家庭,力量和劳动给了她自信,而自信恰是自尊的助力。自信和自尊的乡村女人,一旦觉醒,突破男尊女卑观念,就会充满生机和活力,对无来由的侮辱,定当起而反抗。小说有一节生动的描写。

确实如此。可是到了后来,当两个孩子都大一些时,有一次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两口子又争吵起来,直到努又像往常一样抄起锅台上的擀面杖去打老婆时,老婆舍像是突然从睡梦中睡醒来了一样,一下子急了,变得怒火万丈和歇斯底里,她火苗一样扑上去抓住擀面杖,左右两扭,就从努的手里夺了过来,顺手扔到院子里去了。

这回,努变得非常惊愕和愤怒,就又去撕扯舍的头发。舍的头发被他撕去了一绺。但是,她最终把他按摁在擀面的案板下面,双手攥住男人的脖子,捏得男人头红面紫,眼珠子一个劲儿直向后翻,露出绝望哀求的可怜样儿。

老实人受到了教训。这是他上的第一堂课,他接受了,再也没劲打妻子了。不是没劲,而是没理。他只能垂头丧气,瞪一眼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妻子。

老实人接受的第二个教训来自社会,即小说结尾部分所写的“捞浪渣”。

了一容的小说不卖关子,不打伏笔,所用技巧,融入情节描写中,则了无痕迹。在整个文本中,整齐的技巧被压在一种张力、一种反讽的效果中。老实人看似干瘦,其实健康有力,他本来可以很早就凭力气盖上一座漂亮的房子,然而,老实人被公认的表象阻止了进一步行动,这就是一种张力;他有一个满身是活力且能吃苦耐劳的妻子,然而,大男子主义竟令他毫无顾忌地殴打妻子,这又是一种张力;他本人大可依靠双手正当地谋生,不随大流,然而,在“捞浪渣”也即抢夺他人财产时不甘人后,潜入洪水漩涡,差点丢了性命,这更是一种张力。

“捞浪渣”,这是对老实人最后的教训,也是一次致命的教训。与其说是社会的教训,还不如说是隐藏在文本背后的那个叙事者,借一次以不义手段得来又得而复失的事件,嘲弄了所有的参与者,也嘲弄了老实人。叙事者所用标准,混合着道德的、财产的、文明的诸种观念因素。

有些会水的人竟然放大了胆子,挪着步子下到坝里去捞浪渣。那些胆大的人,可以捞到相对距离远一些的好浪渣。

还有些人竟然能在水里捞到一些从上游冲下来的有价值的东西。比如上游的人遭受了洪灾,洪水袭击了他们的家园,家里许多值钱的东西就都被冲下来了,于是下游的人谁捞到就成了谁的,这已经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和自然而然的事情。

如果缺少了叙事者的标准,缺少了一种观照,这种乱中取利的事件,仅为非常时期的,有如小说所说只是“约定俗成的惯例”。读者觉得这些事件热闹、好玩,惊险刺激,又喜气洋洋,无意得到的财产不是很快乐吗?可是叙事者不动声色地展现了一个更加刺激的结局。

人们逃离了坝沿,站立在山梁上心有余悸地看着坝堤,接着,一声惊天动地般轰隆隆的一声巨响,坝面被陡升的水力冲得垮塌下去,那压抑得有些恼火的水流顿时比脱缰的野马还要疯狂几十倍地拥挤着,向那前方,以势不可挡的架势朝向下游奔腾而去。

这个结局显示了一种至高的道德的最终胜利,也扭转了人性的趋向:那么兴高采烈地捞取他人损失的财产时,就没有想想,倘若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感受又当是怎样的呢?

《老实人》是一个带有喜剧色彩的短篇小说,这种喜剧色彩贯穿文本的张力和反讽。它让人笑,但它有刺。它更是一种针砭,对准了人性深处的暗角。

不能说了一容的小说改写了小说中常见的老实人形象,但可以说,了一容的短篇塑造了一个与人所熟知的老实人类型全然不同的形象:对自己不老实的人,不能称为老实人;唯有忠实于自我本性的人,表里如一,内外相符,才称得上老实人。结尾那喧嚣不已的洪水声,伴着人群中吵闹不休的声音,构成了一幅绝妙的反讽图画:老实人终于消融在人群中,如此扰攘人世,老实人其实属罕见生物。

或许,那个躲在文本深处的叙事者,清醒着,发出沮丧的叹息声,他才是真正的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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