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雁

杨军民的中篇小说《只想和你唱秦腔》还可以写得更好！

当然，除了少数几个天才降生在高处之外，绝大多数的写作者都有过一条从低处向上攀爬的路途。限于时间与精力，我不再回溯杨军民的早期跋涉，只在此谈他发表于2019年第7期《朔方》上的中篇小说《只想和你唱秦腔》。

在谈如何“更好”之前，先说说它的“好”。

第一，这篇小说最抓人心的地方还是故事情节及其蕴蓄的情感。小说从尘世烟火出发，穿越了人间风情之后落脚到对人的存在的思索，这也是众多小说的骨骼，更是普遍的人生划过的曲线。也正是如此，小说才对平凡人生给予了抚慰。老栓子丧妻之后鳏居，儿女们各有生活，麻女子拖着瘫痪的丈夫在现实生活的泥淖中负重前行。两个孤苦的人，因为共同的爱好，有了相互了解的机会，也互生了怜念。但这份怜念却被周遭的各种关系围追堵截、诽谤棒杀，着实令人叹惋。但即使没有外力的驱逐，在现实情境中，老栓子与麻女子之间的情感也很难有别的出路，因为他们自身已内化的良心伦理、道德观念等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戏对着呢，人对着呢，就是命不对！”这是芸芸众生都可能面对的难题，因此，小说首先具备了一个引起情感与精神共鸣的基础。在故事情节上，小说也不过分戏剧化，比较贴合实际生活，具有可靠性，也使得小说在讲一个故事，而不是在讲一个事故。这很了不起。

第二，故事推进的过程中，人物命运与秦腔唱段比较完美地融合，不至于将秦腔只作为故事的背景虚设，与故事形成两张皮。尤其是小说的后半部分，戏曲中的一段《杀庙》与现实中老栓子和麻女子的情感命运相叠合、相掩映，生出复线叙述的丰盈，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两个人都入了戏，又出了戏，都是满满的探寻与抚慰。”此戏是舞台上的戏，也是人生命运中的戏。人物命运和故事情节也是与戏曲的进程相协奏的，舞台上的大幕缓缓合上时，小说也结束了。从中，也见作者的写作功力和他对生活的涉入度。

第三，这篇小说的好还在于它的语言上，尤其是对日常语言、民间语言、方言运用得得心应手，为小说的语言注入了活水。而且，这些运用并非某一时某一处，而是金辉遍洒，使得整篇小说在语言上显得丰满多汁。

第四，小说结尾的处理也十分干净利落。“两个主角都没能到场”，在语言表述上，这个结尾给出的是一个确定的结尾，是人物的确定的结局。但这个明确的结局又具有开放性。它本身包含着哲思的意蕴：世间事，大多数时候主角都是缺席者。具体到小说，真正的主角的故事早已随老栓子的倒下而终结，其余物事皆为乌有。在叙述上，这个结尾作为故事的结局是融化在情节之中，在故事内被讲出的，但同时，它又包含了故事之外的感喟。一篇小说的画龙点睛之笔往往就在结局的走向上，这篇小说中人物命运的结局、小说的结语、叙述的结尾，都收拢得十分出彩。

以上诸种，是这篇小说比较突出的几个优胜之处。小说目前呈现出的种种已经能够把它划入优秀中篇小说的行列之中，似乎也无需画蛇添足来说它的不足之处。但就我个人的阅读感受而言，我总觉得这个小说还可以更精致一些。如果赘述可以对作者今后的写作起到一丁点儿作用，我也深感欣慰。

第一，这篇小说叙述者的存在感略显庞大，叙述者在某些地方说的、评的、论的过多，这样会阻断故事的进程，也会削减故事的留白。小说中的议论性语言还是交给某个具体的人物更好一些。

比如小说第一节中介绍完老栓子这个人物的基本情况之后有一个段落：“现在是个信息通达的时代，人们谈论事情的时候，总爱往高大上方面靠，明星、球星，甚至有些见识的人还能说一说这国总统、那国部长的事……”这个段落中的大部分是叙述者的评议，这些文字完全可以删除，它们着实局限了读者的参与度。如果说有作用，就是引出了故事中的几个人物，但这几个人物完全可以在故事进展中出场的。把小说中的评议交给人物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比如让随便哪个需要出场的人物来承担这段议论，都是更妥帖的选择。人物的议论不仅能够丰满人物性格，也会避免给读者看透叙述者的机会，让读者参与进来。

第二，故事在整体结构上还可以再精当一些。目前这个讲述，个人感觉是可以在第九节就结束。初读时，我以为故事就要结束了，结果后面还有故事。再读就发现，故事若在第九节处结束更为紧凑，但后面的情节也似乎不忍割舍。那么，问题出在何处？应该是结构上的问题。故事出现了脱节的现象。如果调整大的框架，可能是一个大工程。当然，也可以通过一个小的缝合手术消除它的脱节现象。如在第九节结尾处有铺设，为下文铺设轨道，有个更为自然的过渡会更完美。但目前，第九节结尾处的议论实属一次收尾，因为升华性的议论已经让故事的讲述出现了一个小高峰，而且该节的结尾也太像一篇小说的结尾。“栓子泪飞如雨”，多好的一个结尾，甚至超越了“两个主角都没能到场”可能收到的艺术效果。为了不让故事断弦，此处的结尾处若有一句补缀，就可以将人物、将故事送到下一节的情节之中去。

马晓雁，宁夏师范学院副教授，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固原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