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 艺
——唐荣尧《贺兰山——一部立着的史诗》读后
唐荣尧先生的《贺兰山——一部立着的史诗》是在探寻“新人文写作”途经的背景下完成的,历时10余年,应该说是宁夏、内蒙古乃至西部人文创作的重要收获。这一力作收入20篇文章,将远古走来的贺兰景观、风物人情唤醒,呈现求实又诗意的文学试验场,生生不息显趣味;5幅地图,聚焦于山脉散落的地理、历史和文化,推动“黛青色”史诗进入主流视野,亲切如初见情怀;151帧照片,让巍巍贺兰的“前世今生”清晰再现,揭开山阙的神秘面纱,幅幅奇观灿星罗。
此书“借山而文”,每篇文章都体现了作者的严谨、睿智、乡土情怀和生命体验。全书蕴涵着唐荣尧先生作为记者、行者和作者的良知,浸透着他对整个贺兰山所孕育历史文化的人文关怀,令我这个生长在贺兰山脚下的读者在品读此书时,不禁对记忆中贺兰山的浮光掠影做一番回味,对书中彰显的贺兰底色有了更近距离的感知。
唐荣尧笔下的贺兰山是有“高度”的、有“门槛”的,他从地理、历史、政治、宗教等不同视野强调贺兰山的重要地位,他的野心是为贺兰山“立传”。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勘探贺兰山后有这样的描述:“我至今仍记得,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高低起伏的长丘在尘雾的笼罩下,如同海洋的波涛一般,从两侧向远方伸去,西面是一片戈壁沙滩,而东面则是水光微现、细长如带的黄河……”我想,正是这样和谐又鲜活的景致,促使作者往来于贺兰山东西两麓,挖掘此山的秘密。书中最先吸引我的便是20世纪70年代以前未通公路的阿拉善(位于贺兰山西麓),那弥足珍贵的“驼峰上的白色财富”。唐先生以阿拉善人民所赖以生存的“神赐一味白与咸”和双峰驼为切入点,引起我们对阿盐外运场景的无限遐思。比起青海茶卡盐湖的盛名,阿拉善的吉兰泰盐湖更默默无闻些,但如书中所述,从汉代开始,星罗棋布在金色沙漠中的吉兰泰白色盐湖便已成为我国重要的池盐产地。驼队负盐向东横穿贺兰山,驼铃悠扬的声响联结着贺兰山两侧经济运输的命脉。和今天开阔的银巴高速公路相比,唐先生追溯的那条已消失几十年的横穿贺兰山的“宁定驼道”(“宁”为宁夏府,即今银川;“定”为阿拉善和硕特旗治所定远营,即今巴彦浩特镇),曾经作为阿拉善至银川距离最短的运盐之径,承载着更厚重的文明足迹和生命礼赞。这条遁迹的驼道是作者重新审视、辨认贺兰山下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交融的线索,让我们对贺兰山文化的追寻有迹可循,也让我们得以在变化的时间里感悟不变的文化基因。至此,作品的大视野变得格外清晰,情怀也愈发鲜明。特别是书中“三关”名称的来源,对我这个从小往来于银巴路的读者来说,不再只是耳熟能详的路段称呼。这一驼道制高点及骆驼运载的诸多货物,如驼毛、驼绒、羊毛、羊绒、苁蓉、发菜等,为我们离开故土的魂牵梦萦增添了更多的历史情愫,让我与作者、与这些文字甚至与不同时代穿行于此的人和物产生了情感共鸣,这些似乎都先文学一步深入了读者情感的肌理。书中的篇章,正如歌曲《苍天般的阿拉善》中所唱:“遥远的海市蜃楼,驼队就像移动的山,神秘的梦幻在天边,阿爸的身影若隐若现。唉,我的阿拉善,苍天般的阿拉善,浩瀚的金色沙漠,驼铃让我回到童年……”让人读来忍不住梦回家园。
唐荣尧笔下的贺兰山是细腻的、日常的,它始于远古时代人类活动演变的遗迹,终于山阙底层人民生活的依赖与兴味,为贺兰山的“传记”增添了故事密度。20世纪末,“奇石的传奇之旅”就在我的家乡阿拉善拉开序幕,奇石节、奇石街上人头攒动,我与家人也曾参与到戈壁滩寻宝中。大部分阿拉善人家中都有一些奇石摆件、挂坠、手串等,价值虽不及1997年宁夏送中国香港的贺兰石雕“牧归”,但它们同样是贺兰热土上地理风云流变最忠实的见证者,是具有地方志属性的石头。除形状外,石头的内容也留存了先民的画作史诗。在被枯寂和风沙冲刷的岩石上,《岩画——石头上的诗》一章呈示了一份对贺兰山岩画的审美想象,其中饱含了作者的理性考量。而沿着银巴高速进入宁夏平原的路段,远眺一排排整齐的葡萄架,仿佛已身处“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惬意中。正如英国诗人艾略特所说:“用艺术形式表现情感的唯一方法是寻找一个‘客观对应物’。换句话说,是用一系列实物、场景,一连串事件来表现某种特定的情感。要做到最终形式必然是感觉经验的外部事实一旦出现,便能立刻唤起那种情感。”①这些故乡的细枝末节,把作者与我们联系在一起,文章的语言没有多少诗意,却浸润着细碎的温情,一点点化开了那些坚硬矗立的西部风物。
唐荣尧笔下的贺兰山是包容的、深情的,他用凝望历史的现代眼光深入贺兰山所接纳的不同文明,他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来书写贺兰山情结。应该说,此书读来令我心生愧疚,它足以弥补我之陋见,关于家乡定远营的来源、王爷府拆了又建的历史等,我自觉追寻和叩问太晚。在《佛音塔中来》《王爷在此》这些篇章中,作者重现了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岳钟琪将军、阿宝王爷等历史人物与贺兰山下城镇的交融,似乎我与他们通过贺兰山建立了深刻的血肉联系。品味这些联系,总让我回想起离开阿拉善前每年的农历六月初三,我的父亲都会起个大早开车到贺兰山下的广宗寺(俗称南寺)入口,徒步上山经过牦牛塘到达贺兰山第三高峰——巴彦笋布尔峰参加蒙古族的祭敖包盛会。而我则在山下看看那些山石上的藏传佛教岩画,可以悠闲地感受这贺兰山中的汉蒙藏画风。这样的风景和情结在唐先生的贺兰书写中是坦率、真挚地表露出来的,没有华丽的辞藻点缀,只是在激动之余发出追问。作者在追问的同时,以敏感的洞察力穿透历史,在陈述历史时灌注了有所节制的深情,这便是此书最令我动容之处。文章在诉说和硕特部回归、定远营“九代十王”的政治变迁、六世达赖建寺遁世时,塑造了豁然开朗的立体画面,苍翠的贺兰山、坚硬的定远营城墙、闪烁的酥油灯、醇香的咸奶茶、12位远嫁的清朝格格等,都被融入了民族味道与柔情。在作者的笔下,这些历史是包容的贺兰山所赋予时代的,它接纳了蒙古族的精神信仰与藏传佛教的新鲜血液,值得收获生活在此的人民的一片厚爱。
贺兰山文化源远流长,底蕴深厚,值得特别关注。驼道、池盐、煤炭、石头、岩画、葡萄酒、蘑菇、枸杞、佛寺等物象终将转化为历史记忆符号,这些记忆与唐荣尧先生的文字血脉相通。借用作家铁凝的话概括:“好的文学让我们体恤时光,开掘生命之生机,从惊鸿一瞥里,或跌宕的跋涉中……生活自有其矜持之处,只有奋力挤进生活的深部,你才有资格窥见那些丰饶的景象,那些灵魂密室。”②而唐先生所“努力追寻的,不仅仅是传承的或遁迹的生活场景,更是一座山赋予这里的历史”,这历史保留了西北人民内心深处属于贺兰山的“诗与远方”。钟情于贺兰山文化的人,即便不到贺兰山,也能从《贺兰山——一部立着的史诗》中体悟一番贺兰山风味。
①王恩泽编译,樊心民校. 艾略特诗学文集[M]. 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9:13.
②铁凝. 文学最终是一件与人为善的事情[J]. 文艺报,2017-09-01.
张艺,曾就读于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英国格拉斯哥大学教育学专业,现为宁夏大学人文学院西北民族地区语言文学与文献专业在读博士生,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和西北地区文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