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容如何为“老实人”画像
◎韩春萍
作家了一容以他的小人物叙事和独特美学风格引人关注。他小说最大的特点就是突出空间性问题。小说是一种时间的艺术,依赖时间,依赖因果逻辑的推进。一个不注重时间元素的作者是如何构建小说的呢?我们就了一容近期发表在《天津文学》上的一篇短篇小说《老实人》为例,来谈这个问题。
《老实人》这篇小说讲的是宁夏西海固万山包围当中有一个叫黑山的村子,在那里生活着一群老实人。在这群老实人当中有一位最老实者名叫努。小说先简单地交代了努生活的背景和精神状态。接下来就讲了“今天”所发生的事。努犁地时一场雷阵雨到来,滚滚的雷雨带来了巨大的洪流,洪流携带着浪渣(牲畜粪便和枯枝败叶之类)流进村里的水坝。淋成了落汤鸡的努转而和妻子随人流蜂拥到大坝边去捞浪渣,努掉入水中差点淹死,正在人们为各自的浪渣多少而争吵撕扯的时候,大坝在洪水中决堤,浪渣被挟裹而去,人们作鸟兽散。
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戏剧冲突。但正是这样的故事让我们看到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在“小”与“大”的张力中,了一容给读者描绘了一个立体而深刻的老实人形象,甚至是老实人群像。短短数千字篇幅是如何做到的呢?笔者认为了一容是很善于用绘画技巧来写小说的一个作家。以这篇小说为例,其中涉及有无、远近、大小、浓淡的艺术处理。
首先,在这个简单的故事中,有多处闲笔。比如说写到了黑山这个地方似乎就是世界的一个死角,这里的人们是怎样生活的,有几处闲笔跟我们淡淡地描绘出来了,通过人们对于努和妻子的取笑、给努起绰号勾勒了主人公的生存状态。人们是怎样看待努的呢?作者很少评价人物,而是借助于努所生活的村庄环境,透过村民们的不同评价,通过全知全能的叙事视角一点一点让努在这个背景上活了起来。作为背景的“空”不是被创造的,只是一种空间性容纳和显现。努走到了我们的眼前,走到我们的心中,挥之不去。这样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文学形象似乎不是被创造的,而是被这篇接近于“空”的真实而平淡的空间容纳和显现的一个结果。这个“空”在这里是一种背景,而不是没有,不是空白。了一容小说很擅长渲染这样一种“空”的背景。
了一容塑造人物方法可以说是“无中生有”,在如空气一般“空”的背景上显现了努这个人物。而对这个背景的塑造最为重要的艺术手法,就是远和近的艺术手法。比如在小说的叙事中,几处闲笔,写到了努在犁地的时候,翻出一种叫吉姑娘的白虫子,可以随人的命令而摆动,在泥土中蠕动,被喜鹊和乌鸦吃掉,虫和努的生活状态相互映照。写到努和妻子的关系时,看似漫不经心的几笔夫妻打架,淡淡勾勒出了努的精神状态。在亲密关系模式中体现出了他压抑的愤怒是如何投射到妻子身上的。这些闲笔给我们呈现了更为丰富的老实人的内心以及他们的能量发泄口。再比如写天上炸雷如何与黑村人的道德禁忌产生联系。凡此种种闲笔,寥寥几笔,淡远空茫,形成故事的远景。
故事的近景就是“今天”所发生的事,人们打捞浪渣的传奇经历。浓墨重彩渲染的近景选择了弃大抓小,通过小人物,通过这个最不起眼的人物身上所具有的某一种行为的爆发力,与那决堤的洪水相呼应,写出了小人物生命中的大事件。正是在有无、远近、浓淡中展现的小与大的辩证关系让人触动,打捞那些夹杂动物粪便和枯枝败叶的浪渣就是那么重大的事吗?值得努如此奋不顾身吗?可努就偏偏为此赌上性命。细察努的心理除了匮乏除了从众,还有赢得尊严的那种悲壮。这样赢得的尊严是有意义的吗?小人物的“大”与读者的“大”越悬殊,越具有悲剧性和震撼力。努的这起生命大事件之所以如此真实而触动人心,就在于努不是一个人在奋斗,几乎全村的男女都在大坝边做着和努一样的事。这些非理性的群众事件中隐含着多少无处可施的冲动力量?这个老实人群体吵闹撕扯模糊成一团,似乎成了一个时代的意象。
通过这些细节,我们看到了一容小说惯于采用有无、远近、大小、浓淡等对比关系。一般认为小说主要是关于时间的艺术,代表着认同,代表人对秩序的建构性倾向。而了一容这样的创作手法打破了时间,或者说冲击着人们对认同的执着,让人不得不放弃寻找某种绝对的事物。这给读者带来了一个不太好判断甚至是不适感的阅读体验,但作者恰恰探索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无限可能性,接近于物理学家所说的冲破“时空泡沫”之后的混沌状态。在笔墨的有无、远近、大小、浓淡当中把我们带到了光明与阴暗的交界处,那里是一个秘密之地,是无数作家想要进入的地方,那里暗含着人性的善恶交会,以及转化的可能。一般的小说,通过强化认同,让“我”有别于他人的感受,确认叙事主体的存在感。对自身的认识能力越强,就越能掌控经验。但是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很多时候执着在物质的、身体的、情感的、名誉的、道德的某个层面,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认清他自身的全部经验呢?这是了一容小说让我们思考的。
在了一容的小说里,我们感受到人物是反典型化的,主人公的普遍性,就像一个原型意象让我们认出自己。这种人物的反独特性塑造手法是对个体自我执着式认知的一个讽刺。有一个远近、大小、浓淡相宜的空间感,这个生命一定会处在一个非常清醒的自我觉知状态,一如千江有水千江月。一切的空间关系都是人在天地万物中的自我定位的象征。了一容这种写法有利于读者看清看透人物,他不在此故弄玄虚,目的就是要看清看透,还要如照镜子一般照出自己的原形。通过努这样的小人物,了一容让我们看到你我之间并无差异,悲悯于此生焉。
了一容的文与画相得益彰,我觉得他这种小说艺术能力有助于写出传世短篇小说,写长篇就不确定了,但也不一定非要写长篇,短篇的短是聚焦于刹那中见永恒。
韩春萍,长安大学文学艺术与传播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路域文化研究所所长,文学博士。主要研究当代作家的文化叙事,担任一项相关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主持人。在《光明日报》《民族文学研究》等报刊发表论文与评论 50余篇,部分作品被光明网、人民网、中国政协传媒网、中国作家网等多家有影响力的网站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