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明如镜 真善皆美

◎王晓静

——读张铎诗集《榆钱儿》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美好诗句所形容的自然景象，呈现出的丰富色彩，可以欣赏，却无法言说，因为诗中每一种花用自己的方言向这个世界宣告其到来的必然，是山中独一无二的特色。另有一些植物不开花，直接以叶或者其他形式表现芬芳，榆树就是其中之一。无人形容它的颜色，更与想象中的崇拜或者祭祀一类的景象毫无关联，用最为乡村的日常生活化的说法取名曰“榆钱儿”。榆钱儿，既是叶的初春绽放，又是可食的果实。

榆钱儿可吃的历史由来已久，榆钱儿可读的历史才刚刚开始。读到本土诗人兼评论家张铎的诗集《榆钱儿》，首先就被这么朴实无华的名字吸引和触动。原来人之于家园故土，被童年记忆中的美味熏染，以为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以闲谈，或者无视。未曾想到竟有人如此久历尘俗洗礼之后，愿意回到本原，最初的乡音乡情和乡味里，唤醒更多压抑在心灵底层的潜意识，释放出诗的意境来——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可供代餐的野味有无数，与之藕断丝连且时时温暖着一个经历过饥寒的胃，从未离开过如同乡邻的存在，是门前的一棵大榆树，以及每年春天长出似古币一样浑圆的榆钱儿。

《榆钱儿》里每一首诗的长度和榆钱儿有点接近，一片一片随风闪动，串成一串，从繁到简，从密到疏，其中都经历过什么？作者用四个节拍和韵律做了回答。

这四个节拍分别为《塞上的歌》《生活的韵》《乡野的雨》《尘世的露》，至简风格的小题目，涵容的长高宽各有限定，却又无边界地连成一体。

从六盘山林中迈出漫游第一步，写与山相连的景色：野荷谷、苦水泉、臭水泉、麻水泉，看到历史深处的遗存——瓦亭和须弥山；从吴忠近处的黄河楼、石嘴山依傍的沙湖，到银川的西夏陵，象征宁夏坐标的贺兰山，昭示古老神话传说的岩画，现代气息浓郁的湖城、阅海、鸣翠湖，工业绩效明显的宁东，一番迂回曲折之后，又越过清水河，回归了六盘山。诗人边走边看，心与物齐，移步换景，一路走来，为塞上的自然景观、人文景象，用五色彩线编织美丽的歌，衷心赞颂，让读者忍不住重新审视生活的这片田园，如此美丽的风景，平日怎么熟视无睹呢？在诗人的眼中、诗人的笔下，美无处不在！

为塞上江南画像，不但画得真且美，其中最显诱惑力的是风。

《风情万种》组诗一共十首，四六字不等，三五句不齐，慢节拍缓韵律的抒怀，一丝一丝剪开来描述，这形容二月春风的绝句，原来还可以切分成尘世中数不清的微粒。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附着作者细微的情绪、细腻的情感，一拍一拍地击打。节奏在风里，声音在风中，太阳随风跌到了树梢上，雨被风织成了斜线的幕帘，而那隐蔽的落叶，风吹不动，底下却藏着无数的奇兵——风的无数情态，被诗人一一描摹，化无形为有形，原来诗人早已心明如镜，尽管风也七十二变，一样被照出原形。

《榆钱儿》的每一首诗都既简且疏，寥寥几句，仿佛把诸多的体悟都涵盖进去，极为精炼，有“三秋树”和“二月花”的景象。删去了所有多余的缀饰，达到一字不多，一字无法少的境界。这是知天命之后的淡泊和安然，用平和的语气和态势表达激烈的矛盾冲突，一字一句，一首短诗的分量，俨然一座城池的重量。能把榆钱儿这样微不足道的小景致，写成一个菩提的世界，打破了小与大之间的界限，是经过生活磨砺之后，结出的智慧果实。

以前读诗人的诗集《三地书》，总感觉到字里行间的繁和密，似乎与年轻的心态有关，一下把积攒的各种资源和物品，恨不得一口气填满所有的空间，以至于读者读完后，竟感觉无法言说，似乎诗本身可以蔓延的空间，都被诗人自己说尽了。如今，这新出的《榆钱儿》却与之前的风格截然不同，一改往日密不透风的诗情缀饰，剪断随风叮咚作响的铃铛，抛弃了无数可以表现的物象，只留下风自身，以摇曳多姿的神态，简洁地与天空和大地两极帷幕相互映衬。每一首诗里几颗迥然不同的星星，挂在空白的纸面上，其后是辽阔悠远的海岸线。

城市生活令人向往，但在城市里“我是谁”却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在家的时候

我觉得我就是我

出门在外

老感觉我不是我

城市生活对人的异化，更多的是在无知觉中被动进行的。一起住的邻居，从不往来，咫尺天涯之感甚浓，那一扇关上的门，比乡村隔着几里远敞开的大门，距离还要遥远和陌生。诗人怀念着童年的榆钱儿，是基于眼前的景致而生：春夏季节，有数不清的人，特别是大妈们，围在榆树的周边，捋着翠嫩的榆钱儿，相互交流最好的做法，仿佛那些带着初春气息的叶片，能治愈人们冰冷了一个寒冬的心情。诗人以充满乡村和童年气息的榆钱儿题名，大概也在弥补久住城市的心理空白。

诗人描述的童年是这样的。

邻居的孩子

拿着一块白面馍馍

他看着我咬了一口

越嚼馍馍越白

我咽着唾液

想象着那馍馍的滋味

瓦蓝瓦蓝的天

是那么高远

同一片蓝天下，童年际遇的差别，往往令人刻骨铭心，奋斗一生，有时就是为了弥补这一道心灵上的伤痕。尽管已经不重要，但在童年，在一个孩子的眼里和心里，不明白那种天地间的裂缝因何而来，现在用诗情不经意地抹平后，发现瓦蓝的天并没有什么变化。从童年到中年，几十年，被一大片时空隔开，遥远的距离与陌生的情感，熟悉的味道与相似的情景，都是生活的原始滋味。不能说有多遥远或者多切近，因为行走的轨迹，与那些熟悉的景象相连。榆钱儿，这个朴实无华的意象，涵容了所有童年酸甜苦辣的滋味，春天唯一变化的景象，又似乎轰轰烈烈地与万千气象无二，过程都在诗人的人生轨迹中，由一个字句、一行诗文，一篇章节构成。

读《榆钱儿》，沿着诗人的心路历程，又一次回到了纯粹的童年，那有甜有痛的一段时光，延续着昨日和未来。

王晓静，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出版文学评论集《梦断乡心又一程》，文艺评论集《落花有意染衣袖》。获第九届宁夏文艺评论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