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草
——读马占祥诗集《西北辞》
暮春之际的草叶,其色泽“像一段病句”;杨树的“修辞”是缓慢的;寂寞则是一个“形容词”;一个人走了,留下的只是“隐喻”……以术语直接入诗,偶然为之,会增益陌生化效果,一新人之耳目。这是《西北辞》(作家出版社2019年版)中的诗句。大诗人的作品里,有时也能见到。比如,海涅《星星待在高空》:“至爱者的面庞/就是我用的语法”。199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沃尔科特《海滩余生》:“……我抛弃/已死的隐喻:杏树的叶形心”。德国被誉为最伟大的女抒情诗人许勒《乡愁》:“我是你怀里/一本五彩缤纷的画册”,等等。
用得多了,出现次数频繁,则易流于模式。《西北辞》诸诗篇中同类用法随手可拾,试举数例。“抽象的修饰词伸出指尖掐着一滴雨”(《月底》);“一朵怀抱心事的打碗碗花没有言辞”(《写给你》);“阳光用大段的排比句修饰小城中的光亮”(《小城生活中那么多比喻句》);“第三棵槐树的字典里有段词句属于叙事”(《那么久远的事》);“初春应有之景:花朵开在诗书的字里行间”(《阳春歌》);“走庄串户的人——小地域的版图缺乏美学”(《过梨花咀村》)……文学、音乐、绘画等门类种种术语,所在多有:隐喻、暗喻、章节、节奏、文字、语言、词语、语序、曲子、和声、高声部、抒情、修饰、歌谣、寓言、叙事、虚构、细节、情节、韵脚、修辞、中心词、剧情、图画、色彩、美学、修辞学、词典、典籍,等等。术语本系工具,有其严格内涵及外延规定,以之剪裁景、物、人以及主观情绪,目的在于创造出别样生命的新意象、新图景。拿工具比拟景、物,流连于工具本身,且把玩不已,是为一种不及物写作。诗集中同名诗《西北辞》抒写山峦、山谷之阔大辽远,以“诗句”一词来形容之——“宛如诗句呈现的迷醉”。先成诗句再令人“迷醉”,何如十万大山的苍莽之景能够荡人魂灵。
这是马占祥诗歌浅层面的一个特点。特点过于明显,即为局限,即为模式,却非风格。唯有经历了制造模式,打破模式最终又能走出模式者,才会形成自己的风格。《西北辞》里有不少颇为优秀的诗作,似另辟路径,把“动词”这一术语应有的精神融化入抒情、描写、叙事中,使得全幅画面即刻生动起来、活跃起来。诗人抛弃了惯用的、拿手的术语运用法,再没有将“动词”这一术语硬生生直接嵌入诗句中间,而是为诸多景物注入生命、灵气,呈现动态,且变化多端,各异其面。如果说,“大雨拉着黑色的布匹/在风中跑”(《雷雨之夜》),以“拉”“跑”二词状刻暴雨之斜飘倾倒的形态,辅之以浓黑色彩,二词、两笔便勾勒出了一幅动态图,已经令人甚觉奇异,那么,晨光初显的一刻,“河水也会醒来——微微泛红的光/从东山顶上下来,点燃河流”(《河畔小令》),“醒来”的河水,被阳光“点燃”,这活动的意象,猛可展现出天地间的无言大美,连色彩都是流动不止的,溢彩流光,令人顿觉胸间豁朗、开阔。
这才是一种风格,远非模式化的遣词造句法可比。在马占祥全部诗作里,这种表现方法也很容易被辨认出来,可谓一种手法、一种倾向、一种特点,又全然不觉其模式化、雷同化。动词化为动态,技巧化为生命,繁复的形象包蕴多层意味,诗作,便成功了。试再举数例。激扬的风“把湖面里的天空弄皱,又铺平”(《云的摆动》);“荞麦的花朵藏着万古愁”(《风云起》);“整个原野俯下身子/护住一颗草籽”(《野草歌》);“山上熟睡的草木/怀抱大梦陷于白雪”(《白雪歌》),等等。类似诗句还可举出很多很多。更有甚者,冬日时分,“天空提着云朵的白裙子”,自天狼星下一直铺开来(《噫吁嚱》),那肯定不是物质的、给人穿的衣裙。而星期二,诗人在河边等待某人,他身边两只蚂蚁突然“聊起人间”,声音那样舒缓、有致而有趣,像是在唱歌(《河上歌》)。不止此也,瞧啊,此时此刻,“地上的黄土都长了翅膀,飞到了天上”(《一首小诗有赠南方》)。此际,诗人干脆现身了,指给我们看:芨芨草尖尖的叶梢在“试图表达风,表达土地的深渊”;红蚂蚁们的“社会”秩序井然;水蓬草上的蜂子“见多识广”;槐树里潜伏的火就要开出白色的花朵;众多草木和虫豸们“气定神闲”(《山中一日》)。自然之物活动了,动物开口说起了人话,显然属于拟人修辞格,系诗人擅用手法之一。此手法背后,则隐含着诗人所秉持的一种观念——凡物皆有生命,而生命于其至高意义上即为平等。“草木皆有命”,诗人如是说(《城南歌》)。
这些均为发生在黄土高原上的事情,是诗人自许要在黄土上“栽种”一些词语的结果。土地里播下的种子,需要水分、阳光以及养料,然后才能长出草木花朵,长出庄稼。那么,在黄土里“栽种”下的词语,当然也需要水分、阳光和养料。诗人自述道,事情起始于杨树的一枚叶子,那枚布满纵横纹路的宽大叶片,它需要诉说。于静观默察之中,诗人终于打开了自己,原来,他“心怀山川翠绿,河流汹涌”(《晚风吹》);再度回溯过往,跟着幼年的风一路奔跑而来,原来,他“胸中的河流和山峦都是故乡”(《旅人歌》)。同样,他内心还收集着“火焰”(《不能说出的,是我内心收集的火焰》),那其实是一种深切的爱,它不竭,愈给予则愈多。诗人开口了,他歌唱了,他为黄土加铺色彩:用香茅草的绿、刺玫的红以及向日葵的黄,不只为落日压着的西山“着色”(《宁夏川》),还为一切景、物上色。于是,单调、荒凉的黄土地,变得丰茂、清新,变得热烈、美好。
好诗予人以满足和愉悦。《西北辞》中少量带有叙事性质的抒情诗,令人感觉满足和愉悦之外,还须回味,且需停下来想一想。这些诗作近于小品,时、地、人、事,四者兼备。如《葡萄》《河西》《张掖行》《雨水歌》《窑山》《我在半个城的简历》,或内蕴复杂,或意绪纷繁,或味道醇厚,都是此类诗中峻拔特出者。其中《冬月叙事》,尤见诗人风格一斑:傍晚雨幕包围的老旧小街空寂清冷,柳树上的麻雀们身子缩小犹如竖起的叶子;小店门已上锁,小路上停放一辆载人三轮车;街上一排院落好似拥挤着取暖。一家包子店于开门之时灯光一闪,食物的味道顺着那束光散出,好像要把整条街道喂饱。这是一幅需要静心内视的图画,诸景诸物,皆于白昼活动之后,静息,安宁,而那束挟裹着食物香味的光,一闪之间,则将诸物诸景的静安状态,又加深了一点。
这幅有如梦幻般的画面,处处透露着一点烟火气。是的,那正是人间所有的一景。清冷,衰旧,然而不无美好。张贤亮说过:“人间烟火气,才是最为神圣的。”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