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779—831），字微之，别字威明，唐洛阳（今河南洛阳）人。父元宽，母郑氏。为北魏宗室鲜卑族拓跋部后裔，是什翼犍之十四世孙。早年和白居易共同提倡“新乐府”。世人常把他和白居易并称“元白”。

遣悲怀 三首

其 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①，自嫁黔qián娄百事乖②。

顾我无衣搜荩箧qiè③，泥他沽ɡū酒拔金钗④。

野蔬充膳甘长藿huò⑤，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⑥。

说 明

这是悼念亡妻之作，元稹原配夫人韦丛，生子女五人，仅存一女，年二十七而殁，时元稹官监察御史。韦氏极贤惠，不好富贵，不慕虚荣。诗中深切地表现了作者对亡妻的真挚感情。

注 释

①谢公：东晋宰相谢安，他最偏爱侄女谢道韫。②黔娄：春秋时齐国贫士，他的妻子也很贤惠。这里元稹借以自喻。百事乖：事事都不顺，比喻家中很贫穷。③荩箧：竹或草编的箱子。④泥：央求。沽：买。⑤藿：豆叶，嫩时可食。⑥奠：祭奠，设酒食而祭。营斋：超度亡灵。

诗 解

你像东晋宰相谢安最宠爱的侄女谢道韫，我像战国时齐国的贫士黔娄，你屈身下嫁于我，生活贫困，任何事都不顺遂。看到我没有可替换的衣服，就翻箱倒柜去搜寻；我身边没钱，央求死缠你买酒，你就拔下头上金钗去换钱。平常家里只能用豆叶之类的野菜充饥，你却吃得很香甜；没有柴烧，你便靠老槐树飘落的枯叶以作薪炊。而今我虽然享受厚俸，却再也不能与你一道共享荣华富贵，只能用祭奠与延请僧道超度亡灵的办法来寄托自己的情思。

诗 评

四句极写“百事乖”（首四句下）。以反映收，语意沉痛（末二句下）。

——清·毛张健《唐体余编》

其 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①，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②，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注 释

①戏言：开玩笑的话。身后意：关于死后的设想。②衣裳：指韦氏穿过的衣服。行看尽：眼看快要完了。③送钱财：指布施于人。

诗 解

往昔曾经戏言我们身后的安排，如今都按你所说的展现在眼前。人已仙逝，而遗物犹在。将你穿过的衣裳施舍出去；将你做过的针线活仍然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不忍打开。每当看到你身边的婢仆，也不禁引哀思。多次梦到你我便为你焚纸烧钱。谁不知夫妻永诀人人都会伤怀，贫贱共患难的夫妻，一旦永诀，是更为悲哀的。

诗 评

古今悼亡诗充栋，终无能出此三首范围者。勿以浅近忽之。

——清·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

其 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

邓攸yōu无子寻知命①，潘岳悼亡犹费词②。

同穴窅yǎo冥何所望③，他生缘会更难期。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④。

注 释

①邓攸：晋人，曾官河东太守。战乱中弃子保侄，后亦无子，诗人哀之。当时元稹亦还无子。②潘岳：字安仁，西晋诗人。其妻亡故，写《悼亡诗》三首，其情凄切，为世传诵。③窅冥：深暗的样子。④未展眉：没有快乐。

诗 解

闲坐无事为你悲伤为我感叹，人生百年，又有多长时间呢！邓攸心地如此善良，却终身无子，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潘岳《悼亡诗》写得再好，对于死者来说，又有什么意义，等于白费笔墨！希望死后夫妇同葬和来生再做夫妻，但是，这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幻想，更是难以指望的。我将永远永远地想着你，报答你和我一起走过的贫苦的日子。

诗 评

字字真挚，声与泪俱，骑省悼亡之后，仅见此制。

——清·王渔洋《唐贤小三昧集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