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①

国初已来画鞍马②，神妙独数江都王③。

将军得名三十载④，人间又见真乘黄⑤。

曾貌先帝照夜白⑥，龙池十日飞霹雳⑦。

内府殷yān红马脑盘⑧，婕妤jié yú传诏才人索⑨。

盘赐将军拜舞归⑩，轻纨细绮相追飞?。

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

昔日太宗拳毛騧guā?，近时郭家狮子花?。

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

此皆骑战一敌万?，缟ɡǎo素漠漠开风沙?。

其余七匹亦殊绝，迥jiǒnɡ若寒空动烟雪?。

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

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

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dùn?。

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

腾骧xiānɡ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

自从献宝朝河宗?，无复射蛟江水中?。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

说 明

这首诗是在广德二年（764）作于成都。唐朝初年，江都王李绪善画马。到开元、天宝时代，曹霸画马出神入化，名声更显。广德二年，杜甫在阆州录事参军韦讽宅观看他收藏的曹霸所画的《九马图》后，写下这首题画诗。

注 释

①韦讽录事：韦讽，杜甫朋友，时任阆州（今四川阆中县）录事。曹将军：曹霸，三国魏著名画家曹髦之后。因为曹霸官至左武卫将军，故以“将军”代曹霸以显尊贵。②国初：大唐开国。③江都王：唐太宗李世民侄子李绪，以画马而闻名。④将军：曹霸。⑤乘黄：马名，其状如狐，背上有两角，语出《山海经》，此处特借以形容马的神奇骏健。⑥貌：描画。先帝：指唐玄宗。照夜白：马名。玄宗坐骑。⑦龙池：在唐宫内。⑧殷红：紫红色。马脑盘：玛瑙所制的盘子。⑨婕妤、才人：宫中女官名。⑩拜舞：拜见皇上。?轻纨细绮：名贵的丝织品。?屏障：屏风。?拳毛?：唐太宗六骏之一。六骏分别为飒露紫、拳毛（左马右呙）、青骓、什伐赤、特勒骠和白蹄乌。?郭家狮子花：郭子仪家的御马狮子骢。?新图：指《画马图》。?骑战：骑马作战。?缟素：画绢。?迥：远。?霜蹄：白蹄。长楸间：大路间。?可怜：可爱。?支遁：东晋名僧，字道林，本姓关。养马数匹，有人说道人养马不清高，答：“贫道爱其神骏。”此处比喻韦讽极爱曹霸的画马。?新丰宫：骊山华清宫。?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作装饰的旗帜。?腾骧：跳跃。磊落：众多。?献宝朝河宗：据《穆天子传》卷一记载，穆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宗伯与天子披图视典，用观宝器。后穆天子自此归而升天。此暗喻唐玄宗之死。?射蛟江水中：《汉书·武帝本纪》记载，元封五年，汉武帝亲自在浔阳江中射蛟，获之。此句说唐玄宗再不能巡游了。?金粟堆：玄宗的陵墓，在今陕西省蒲城县东。?龙媒：《汉书·礼乐志》有“天马来，龙之媒”的说法。后称良马为龙媒。

诗 解

唐朝开国以来善画鞍马的画家中，画技最精妙传神的当数江都王李绪了。曹霸将军以画马闻名于世已有三十年，让人间再现传说中的神马 “乘黄”。他曾描绘玄宗先帝的御马“照夜白”，画得它像龙在池中腾飞，响声如雷。女官们奉玄宗之旨，向皇宫内库索取珍藏的紫红色玛瑙盘。将军接受赐玛瑙盘的恩赐，向皇上叩拜谢恩后归来，皇亲国戚们马上又相继赠予他珍贵的丝织品以求画。贵戚们谁得到曹将军亲笔，谁就觉得府第屏风增光加彩。当年唐太宗的著名宝马拳毛?以及近代郭子仪家中好驹狮子花，在《画马图》中都有出现，使得识马的人久久感慨赞夸。它们都是战骑中以一胜万的好马，展开画绢，如见两马在风沙中奔来，其余七匹也都与众不同，远远望去，像寒空中烟雪飘动飞舞。有些马奔驰在长楸道上，践踏霜雪。有些马在厩里排列成行，由马官悉心饲养。九马匹匹神骏，昂首顾视，神采飞扬，气度稳健，惹人喜爱。若问有谁真心喜爱神姿骏马？后世有韦讽，前代有支遁名传天下。想当年玄宗巡幸至骊山，帝辇翠华葳蕤，旌旗拂天，数万匹厩马随从，每种毛色的马列为一队，马队相间，远望如锦绣一般。腾飞跳跃精良好马有三万匹，匹匹与画图中马的筋骨雷同。自从河伯朝见并献上宝物，引导他西行，穆王由此归天，玄宗已卒，无人再来江边射蛟。你没看见金粟堆前松柏林里，骏马都已离去，只剩下鸟儿在松风中鸣叫。

诗 评

此与《丹青引》，格律声色，纵横变动，俱不待言。姑以其段落摘出，俾永为七古之法。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

丹青引 赠曹将军霸①

将军魏武之子孙②，于今为庶shù为清门③。

英雄割据虽已矣，文彩风流今尚存。

学书初学卫夫人④，但恨无过王右军⑤。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开元之中常引见⑥，承恩数shuò上南薰殿⑦。

凌烟功臣少颜色⑧，将军下笔开生面⑨。

良相头上进贤冠⑩，猛将腰间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

先帝天马玉花骢cōnɡ?，画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牵来赤墀chí下?，迥立阊阖chānɡ hé生长风?。

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

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yì相向?。

至尊含笑催赐金?，圉yì人太仆皆惆怅?。

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

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huá liú气凋丧?。

将军善画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

即今飘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

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左土右禀）缠其身?。

说 明

曹霸是盛唐时期著名的画马大师，安史之乱之后，潦倒漂泊。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杜甫和曹霸在成都相识，十分同情曹霸的遭遇，写下了这首《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注 释

①丹青：指绘画。曹将军霸：指曹霸，唐代名画家，以画人物及马著称，颇得唐高宗的宠幸，官至左武卫将军，故称他曹将军。②魏武：指魏武帝曹操。③庶：庶人、平民。清门：寒门，清贫之家。唐玄宗末年，曹霸因得罪朝廷，被削职免官。④学书：学习书法。卫夫人：名铄，晋汝阳太守李矩之妻，晋代有名的女书法家，擅长隶书及正书，王羲之曾师从她学过书法。⑤无：一作“未”。过：超过。王右军：晋代书法家王羲之，官至右军将军。⑥开元：唐玄宗的年号（713—741）。中：一作“年”。引见：皇帝召见臣属。⑦承恩：获得皇帝的恩宠。数：多次。南薰殿：唐代宫殿名。⑧凌烟：凌烟阁，唐太宗为了褒奖文武开国功臣，于贞观十七年（643）命阎立本等在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图。少颜色：指功臣图像因年久而褪色。⑨开生面：展现出如生的面貌。⑩进贤冠：古代文儒者的一种礼帽。?大羽箭：大杆长箭。?褒公：段志玄，封褒国公。鄂公：尉迟恭，封鄂国公。二人均系唐代开国名将，同为功臣图中的人物。?先帝：指唐玄宗。天：一作“御”。玉花骢：唐玄宗所骑的骏马名。骢，青白色的马。?山：众多的意思。貌不同：画得不一样，即画得不像。貌，在这里作动词用。?赤墀：也叫丹墀。宫殿前的台阶。?迥立：昂首屹立。阊阖：本指天门。此处指宫门。?诏：皇帝的命令。?意匠：指画家的立意和构思。惨淡经营：费心良苦之意。?斯须：一会儿。九重：代指皇宫，因天子有九重门。真龙：古人称马高八尺为龙，这里比喻所画的玉花骢。?却：反。?屹：屹立。?至尊：皇帝。?圉人：管理御马的官吏。太仆：管理皇帝车马的官吏。惆怅：表示惊讶赞叹。?韩幹：唐代名画家。善画人物，更擅长鞍马。他初师曹霸，注重写生，后来自成一家。?穷殊相：极尽各种不同的形姿变化。相，一作“状”。?气凋丧：没有了神气。?佳士：道德高尚、气质不凡的人。写真：指画肖像。?干戈：战争，指安史之乱。?途穷：处境艰难。俗眼白：遭到世人的轻视。?坎（左土右禀）：困顿失意。

诗 解

曹将军是魏武帝曹操后代子孙，如今却沦为平民百姓成为寒门。虽然英雄割据的时代已经成往史，但是祖先的文采风流却由曹霸继承下来。曹霸最初学东晋卫夫人的书法，写得一手好字，只恨不能超过王羲之。他一生沉浸在绘画艺术之中而不知老之将至，情操高尚，不慕荣利，把功名富贵看得如天上浮云一般淡薄。开元年间，曹霸应诏去见唐玄宗，有幸屡次登上南薰殿。凌烟阁上的功臣像因年久褪色，曹霸奉命重绘，重新让画像焕发活力，他以生花妙笔画得栩栩如生。文臣头戴朝冠，武将腰插大杆长箭。褒国公段志玄、鄂国公尉迟恭，毛发飞动，神采奕奕，仿佛呼之欲出，要奔赴沙场鏖战一番似的。记得有一次，先帝（唐玄宗）的御马玉花骢，众多画师都描摹过，各个不同，无一肖似逼真。玉花骢被牵至阊阖宫的赤色台阶前，扬首卓立，神气轩昂。先帝即命曹霸展开白绢当场写生。作画前曹霸先巧妙运思，然后淋漓尽致地落笔挥洒，他果然不负重托，须臾之间，一气呵成。那画马神奇雄峻，好像从宫门腾跃而出的飞龙，一切凡马在此马前都显得相形失色。榻上放着画马玉花骢，乍一看，似和殿前真马两两相对，昂首屹立。先帝看到画马神态轩昂，十分高兴，含笑催促侍从，赶快赐金奖赏。掌管朝廷车马的官员和养马人都不胜感慨，怅然若失。弟子韩幹虽然已经得到将军的真传，但是画马重形不重骨相，缺少马的英气。将军的画精美美在画中有神韵，偶逢真名士才肯为他动笔写真。可是，在战乱的动荡岁月里，一代画马宗师，流落漂泊，竟不得不靠卖画为生，甚至屡屡为寻常过路行人画像了。他遭到流俗的轻视，生活如此穷苦，世上没有比他更贫困的了。自古负有盛名、成就杰出的艺术家，往往时运不济，困顿缠身，郁郁不得志。

诗 评

又凡作诗，难用经句，老杜则不然，“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若自己出。

——元·吴师道《吴礼部诗话》

寄韩谏议注①

今我不乐思岳阳②，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③，濯zhuó足洞庭望八荒④。

鸿飞冥冥日月白⑤，青枫叶赤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⑥，或骑麒麟翳yì凤凰⑦。

芙蓉旌旗烟雾落⑧，影动倒景摇潇湘⑨。

星宫之君醉琼浆⑩，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

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nàn腥腐餐枫香?。

周南留滞古所惜?，南极老人应寿昌?。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说 明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秋，杜甫出蜀居留夔州之时。从作品看，诗中的韩注大概是杜甫的一位好友，曾出任谏言，于国有功，且富有才干。但他在朝廷却受到小人排斥，于是辞官归隐于岳阳，修神仙之道，杜甫为朋友感到惋惜，于是写这首诗劝他去辅国佐君。

注 释

①韩注：生平不详，由此诗看当为楚人。谏议：官职，唐门下省属官有谏议大夫，正五品上，掌侍从赞相，规谏讽谕。②岳阳：今湖南岳阳，当是韩注所在地。③美人：比喻君子，此指韩注。《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娟娟：美好的样子。④濯足：洗脚。《楚辞·渔父》引古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洞庭：湖名，在今湖南、湖北交界处。八荒：四方四隅称八荒。⑤冥冥：远空。⑥玉京：玉京山，道家仙山，元始天尊居处。群帝：此指群仙。北斗：北斗星，北斗是人君之象。⑦或：有的。翳：遮蔽，此为跨坐。⑧芙蓉旌旗：仙人用的仪仗。⑨摇潇湘：指倒影在潇湘水中荡漾。潇、湘是二水，于湖南零陵汇合。⑩星宫：天宫。?羽人：飞仙，借指远贬之人。?昨者：以前的那个。赤松子：仙人，传说神农时的雨师。?帷幄：军营幕帐，决策之地。?色难：面有难色，不愿之意。枫香：《尔雅注》说枫似白杨有脂而香，称枫香。道家常以枫香和药，餐枫香喻持操隐居。?周南：洛阳的古称。?南极老人：《晋书·天文志》言，南极星，又名老人星，见则天下治平，主掌寿昌。?胡为：何为，为什么。?贡：献，这里是荐举之意。玉堂：汉未央宫有玉堂。这里指朝廷。

诗 解

眼下我的心情抑郁，是因为思念着岳阳，想要插翅奋飞却被疾病缠身卧床。住在江水对岸的韩注，他的品行多么美好，常常在洞庭湖边洗脚，放眼到四面八方。鸿鹄已飞向遥远的高天，皓洁的日月放射光芒。秋风染红青枫的绿叶，秋空中降下寒霜。玉京山众仙们聚集追随北斗，有的乘驾麒麟，有的骑着凤凰。天上仙人们聚集在一起，芙蓉装饰的旌旗招展，被烟雾所淹没，倒影映于潇湘水中。星宫中的仙君沉醉玉露琼浆，可惜飞仙稀少，远在他方。听说韩注已经归隐，仿佛是昔日的赤松子，恐怕是更像汉初韩国的张良。想当年张良辅佐刘邦安天下，建立功绩，运筹决策的决心未改，但却让他伤神惨痛。国家事业成败岂敢坐视不理，但与恶势力同流合污，如同饮食腥臭的食物。还不如去求仙访道，隐居山林，不愿留在污浊的尘世上。太史公留滞周南古来被痛惜，但愿他像南极寿星长泰永昌，世上就会太平、安康。品行高洁之人为何远隔江湖，归隐山林，怎么才能将他安置于未央宫上？

诗 评

源出《楚骚》，气味大类谪仙。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

古柏行

孔明庙前有老柏①，柯kē如青铜根如石②。

霜皮溜雨四十围③，黛dài色参天二千尺④。

君臣已与时际会⑤，树木犹为人爱惜。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

忆昨路绕锦亭东⑥，先主武侯同閟bì宫⑦。

崔嵬wéi枝干郊原古⑧，窈窕yǎo tiǎo丹青户牖yǒu空⑨。

落落盘踞虽得地⑩，冥冥孤高多烈风?。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翦伐谁能送。

苦心岂免容蝼lóu蚁?，香叶终经宿鸾凤?。

志士仁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说 明

这首诗当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和《夔州歌十绝句》当为同时之作。此诗是杜甫 54 岁在夔州时对夔州武侯庙前的古柏的咏叹之作。

注 释

①孔明庙：一处在成都的武侯祠，附在先主庙中；一处在夔州的孔明庙，和先主庙分开，这里指夔州（今重庆奉节）的孔明庙。②柯：枝干。③霜皮：一作苍皮，形容皮色的苍白。溜雨：形容皮的光滑。四十围：四十人合抱，形容粗。④黛色：青黑色。二千尺：形容高。⑤与时：因时。际会：遇合。⑥忆昨：指诗人在前一年由成都来此。锦亭：指杜甫在成都草堂所建的江亭。⑦先主：指刘备。武侯：指诸葛亮。閟宫：幽深的神庙。⑧崔嵬：高大的样子。⑨窈窕：深邃的样子。⑩落落：挺拔出群的样子。?冥冥：高空的颜色。?神明力：自然的力量。?造化功：自然的力量。?不露文章：指古柏没有花叶之美。?苦心：柏心味苦。蝼蚁：蝼蛄和蚂蚁，比喻小人。?鸾凤：鸾鸟凤凰，比喻贤人。

诗 解

孔明庙前有一棵古老的柏树，枝干色如青铜，根底固如磐石。滑润的树皮如披秋霜，包裹着四十围的精壮树干，青黑色朝天耸立足有两千尺。当年的刘备孔明君臣遇合，实在是时逢良机，而今这庙前的树木仍被人们爱惜。云雾从那长长的三峡升起，与这古柏的灵气相连。月光将那白雪皑皑的岷山照映，与这古树的清寒相通。回想昔日小路环绕我的草堂东，那里将先主和武侯一同供奉。祠堂前的柏树高大雄伟，为郊外的原野增添不少景致。祠堂内院落幽深，彩绘的门窗沉寂空蒙。这孤独的古柏啊，虽然占据着优越的地势，独立高耸于苍穹，却要抗击不断吹袭的大风。古柏经受住狂风不仅是神明暗自指示，也有它本身正直的功劳，不能不感叹自然造化的威力啊。大厦如若倾倒要有梁栋支撑，古柏重如丘山万年也难拉动。古柏不炫耀自己的花纹之美，虽然它甘愿被刀削斧劈，又有谁肯将它运送？柏心本来味苦，又怎能免遭蝼蚁们的咬蚀？那清香的枝叶啊，却曾经为鸾凤蔽雨遮风。气节高尚的志士仁人啊，请你不要怨叹，自古以来的伟大人才，总是难得被重用！

诗 评

情深文明，眼空笔老，千载而下，如闻太息之声。

——清·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并序①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kuí府别驾元持宅②，见临颍yǐnɡ李十二娘舞剑器③，壮其蔚跂qì。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三载，余尚童稚，记于郾yǎn城④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tuō⑤，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⑥，洎jì外供奉⑦，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⑧，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yè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左火右霍）huō如羿射九日落⑩，矫如群帝骖cān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jiànɡ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hòng洞昏王室?。

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金粟堆前木已拱，瞿qú塘石城草萧瑟?。

玳dài弦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说 明

大历二年（767），作者在夔州看到了流落至此的公孙大娘弟子李十二娘的表演，不禁抚今追昔，感激满怀地写下此诗。

注 释

①公孙大娘：唐开元年间著名的女舞蹈家，精于剑器舞。剑器舞是一种武舞。②夔府：唐代在夔州（今重庆奉节）设都督府。别驾：辅佐都督的官。③临颍：县名，今河南临颍西北。④郾城：今河南郾城。⑤浑脱：也是一种武舞，把浑脱和剑器两种舞蹈结合起来就称浑脱剑器。⑥高头：前头，就是常在皇帝面前的人。宜春、梨园：开元二年（714），玄宗在蓬莱宫旁设教坊亲自教习歌舞，称皇帝梨园弟子。内人：居宜春院中的宫女。⑦外供奉：不住宫内随时承召入宫演唱的男女伎人。⑧圣文神武皇帝：唐玄宗。⑨邺县：今河北临漳西。⑩（左火右霍）：闪光的样子。羿射九日：传说帝尧时，天上十日并出，草木皆枯。后尧命羿射落九日。?矫：飞腾。群帝：群仙。骖龙翔：驾龙飞翔。?罢：下场。清光：剑闪寒光。?绛唇：红唇。此指公孙大娘。珠袖：指舞蹈。?临颍美人：李十二娘。白帝：城名，故址在今重庆奉节东。这里指夔州。?初：本来。?似反掌：指岁月流逝迅速。?风尘澒洞：安史之乱。?女乐余姿：李十二娘的舞姿有如开元歌舞的神韵。?瞿塘：瞿塘峡。?玳弦：玳瑁制成的弦乐器。急管：节奏急促的管乐之声。

诗 解

唐朝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在夔府别驾元持家，观看临颍李十二娘跳剑器舞，觉得舞姿矫健非常华丽，便去问她是向谁学习的。李十二娘说是跟从公孙大娘学习的。玄宗开元三年，年幼的我在郾城观赏过公孙大娘所舞的《剑器》和《洒脱》舞，流畅飘逸，节奏明朗，超群出众，当数第一。在唐玄宗初年，懂得此舞的，从皇宫内的宜春、梨园弟子到宫外的舞女，恐怕只有公孙大娘一人了。当年她形貌出众、穿着华丽，现在我已经成了一个老人了，她的弟子李十二娘看起来也不算年轻了。既然知道了她舞技的渊源，看来她们师徒的舞技一脉相承，抚今追昔，心中无限感慨，不禁要写下《剑器行》这首诗。吴县人张旭擅长写草书字帖，自从看了公孙大娘的《西河剑器》舞之后，他的书法大有长进，豪放激扬，放荡不羁，由此可知公孙大娘舞技的不凡。

过去有位漂亮的女人叫公孙大娘，她的《剑器》舞轰动四方。观看她跳舞的人群如山，观众心惊魄动脸变色被感染，天地也随之起伏震撼。舞剑时剑器散发的光芒有如后羿射日之光，舞姿轻盈恰似群仙翱翔。开场时有雷霆之势，下场时有江海凝结剑闪寒光。往日的红唇和舞姿已是过眼云烟，晚年幸得弟子李十二娘将技艺继承发扬。临颍美人李十二娘，在白帝城表演，她和此曲起舞，精妙无比神采飞扬。她和我谈论好久，关于剑舞的来由，我忆昔抚今，更增添无限惋惜哀伤。回想当年先帝后宫侍女众多，剑器舞姿数第一的，只有公孙大娘。五十年光阴好比手掌一翻，匆匆而过，连年的战乱，朝廷昏暗无望。昔日梨园弟子早就四散而走，只有公孙大娘的余姿与寒月辉映。玄宗已死了六年，在他那金粟山上的陵墓上，树已够双手拱抱了。而自己却流落在这个草木萧条的白帝城里。玳弦琴瑟急促的乐曲，又一曲终了，下弦月已经东出了，我心中惶惶。我这老夫，真不知哪是要去的地方， 荒山里迈步艰难，越走就越觉凄伤。

诗 评

此诗见剑器而生往事，所谓抚事慷慨也。故咏李氏，却思公孙；用公孙，却思先帝。全是为开元五十年治乱兴衰而发。

——明·王嗣奭《杜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