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 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①，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②，望帝春心托杜鹃③。
沧海月明珠有泪④，蓝田日暖玉生烟⑤。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说 明
此诗作于大中十二年（858）李商隐病故前，此时李商隐罢盐铁官，在郑州闲居。
注 释
①锦瑟：绘有纹彩做装饰的瑟。无端：没因由。②“庄生”句：《庄子·齐物论》：“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李商隐此引庄周梦蝶故事，以言人生如梦、往事如烟之意。③“望帝”句：《华阳国志·蜀志》：“杜宇称帝，号曰望帝。……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尧舜禅授之义，遂禅位于开明。帝升西山隐焉。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子鹃，杜鹃，又名子规。④珠有泪：据《博物志》载，传说南海外有鲛人，哭泣时眼泪变成珍珠。⑤玉生烟：据说玉山在和煦的阳光下能散发出一种烟霭似的玉气。
诗 解
精美的瑟不知什么缘故，有五十根弦，我现已年近半百，一弦一柱都叫我追忆青春年华。像庄周那样，在清晨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变成飞舞的蝴蝶；像古蜀国的望帝，把那幽怨的心事，寄托在杜鹃的悲鸣中。大海茫无际涯，明月照在苍碧的水面，鲛人的眼泪化成万千明珠；蓝田山的美玉，沉埋在泥土里，天晴日暖，生出袅袅轻烟。如此情怀，岂待今朝回忆始感无穷怅恨，即在当时早已是令人不胜惘惘了。
诗 评
李商隐有《锦瑟》诗，人莫晓其意，或谓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
——北宋·刘攽《中山诗话》
无 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①。
隔座送钩春酒暖②，分曹射覆蜡灯红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④。
说 明
此诗作于唐文宗开成四年（839），诗人时在京城任秘书省校书郎。
注 释
①灵犀：犀牛角，古代将犀牛视为灵兽。比喻两心息息相通。②送钩：古代宴会中的游戏，把钩在暗中传递，叫人猜在谁的手中，猜不中便罚酒。③分曹：分组。射覆：也是古代的一种游戏。④兰台：秘书省，掌管图书秘籍。转蓬：像蓬草随风转动。
诗 解
夜幕低垂，星光闪烁，凉风习习。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萦绕着宁静浪漫的温馨气息。精美画楼的西畔，桂木厅堂的东边。恨自己身上没有五彩凤凰一样的双翅，可以飞到爱人身边。彼此的心意却像灵异的犀牛角一样，息息相通。宴席上，人们玩着隔座送钩、分组射覆的游戏，觥筹交错，灯红酒暖，其乐融融。可叹我听到更鼓报晓之声就要去当差，在秘书省进进出出，好像蓬草随风飘舞。
诗 评
义山无题诗，直是艳语耳。杨眉庵谓托于臣不忘君，亦是故为高论，未敢信其必然。
——清·钱良泽《唐音审体》
隋 宫①
紫泉宫殿锁烟霞②，欲取芜wú城作帝家③。
玉玺不缘归日角④，锦帆应是到天涯⑤。
于今腐草无萤火⑥，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⑦，岂宜重问《后庭花》。
说 明
大业元年（605）隋炀帝杨广开凿了大运河通济渠，从洛阳可以乘船直达江都（今江苏扬州）。他在沿岸建行宫四十余所，所乘坐大龙船长二百尺，起楼四层，随行人员近二十万人，耗费无算。
注 释
①隋宫：隋炀帝杨广在江都（今江苏扬州）所建的行宫。②紫泉：本名紫渊，为避唐高祖李渊讳改“渊”为“泉”。此处代指长安。锁烟霞：空有烟云缭绕。③芜城：
今江苏江都，隋时为扬州治所。帝家：帝都。④玉玺：皇帝的玉印。日角：额角突出，古人以为此乃帝王之相。此处指唐高祖李渊。⑤锦帆：隋炀帝所乘的龙舟，其帆用华丽的宫锦制成。⑥腐草无萤火：炀帝曾征得萤火虫数斛，夜出放之，光遍山谷。这句采取夸张的手法，说炀帝已把萤火虫搜光了。《礼记·月令》：“腐草为萤。”⑦陈后主：南朝陈末代皇帝陈叔宝，荒淫亡国之君。《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陈后主所创，歌词绮艳。后人称之亡国之音。
诗 解
闻名的隋宫，空锁于长安城烟霞之中；又想在江都，把宫苑修建得更加豪华。如果不是由于皇帝的玉印落到了李渊的手中，不然会以游幸江都为满足，他的锦帆，大概一直要飘到天边去吧。当年放萤的场所只剩下腐草，萤火早就断绝了根芽。如今腐草中，萤火虫早就绝了踪迹；隋堤上的杨柳枝，唯有暮鸦的聒啼。若是在地下与陈后主重逢，难道能再去赏一曲《后庭花》？
诗 评
此篇句句用故实，风格何在？况又俗，且用小说语，非古作者法律。初联、结语亦俗，大抵晚唐起结少有好语。
——元·杨士弘《批点唐音》
无 题 二首
其 一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①，麝shè熏微度绣芙蓉②。
刘郎已恨蓬山远③，更隔蓬山一万重。
说 明
本诗抒发一位男子对身处天涯海角的情人的思念之情。
注 释
①半笼：半映。金翡翠：指饰有金色翡翠鸟图案的罗罩，用以遮掩烛光。②麝：麝香。度：度过。绣芙蓉：指绣花的帐子。③刘郎：相传东汉时刘晨、阮肇入山采药，迷路不得出，遇二女子，邀至家居半年才还。后人以此借喻艳遇。蓬山：蓬莱山，指仙境。
诗 解
说是要来却不来，竟成空言，一去绝无踪迹。在这月已西沉的深夜，高楼上又传来五更的钟声，令人惆怅难眠。梦中为恋人的远别而啼哭，但也难以将他唤回；为了诉说衷肠而急忙写信，竟未等墨磨浓，梦已醒了。残烛的余光半照着用金线绣成翡翠鸟图案的帷帐，芙蓉褥上似乎还依稀浮动着麝熏的幽香。当年的刘郎，早已怨恨那蓬山遥远；你去的所在，要比蓬山更隔万重岭！
诗 评
何焯曰：梦别、书成，为远、被催，啼难、墨未，皆用双声叠韵对。
——清·沈厚塽《李义山诗集辑评》
其 二
飒sà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niè锁烧香入①，玉虎牵丝汲井回②。
贾氏窥帘韩掾yuàn少③，宓fú妃留枕魏王才④。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说 明
这首无题诗写一位深锁幽闺的女子追求爱情而幻灭的绝望之情。
注 释
①金蟾：金蛤蟆。古时在锁头上的装饰。啮：咬。②玉虎：井上的辘轳，呈卧虎形。丝：井索。③贾氏：西晋贾充的次女。她在门帘后窥见韩寿，爱悦他年少俊美，两人私通。贾氏以皇帝赐贾充的异香赠寿，被贾充发觉，遂以女嫁给韩寿。韩掾：指韩寿。韩曾为贾充的掾属。④宓妃：传说中伏羲氏之女溺死洛水后为洛水之神。
诗 解
飒飒东风，飘来蒙蒙细雨；芙蓉塘外，传来阵阵轻雷。有锁钮的金蟾香炉，香烟缭绕飘逸；状似玉虎的辘轳，牵引绳索汲井水。贾女隔帘窥韩寿，是爱他年轻貌美；魏王梦见甄氏留枕，赋诗比作宓妃。向往美好爱情的心愿切莫和春花争荣竞发，因为寸寸相思都化成了灰烬。
诗 评
末则如怨诉，相思之至，反言之而情愈深矣。
——明·廖文炳《唐诗鼓吹注解》
筹笔驿①
鱼鸟犹疑畏简书②，风云常为护储胥xū。
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
管乐有才真不忝tiǎn③，关张无命欲何如。
他年锦里经祠庙④，梁父吟成恨有余。
说 明
这是一首凭吊诗。这首诗是唐宣宗大中九年（855）李商隐罢去梓州幕府，随柳仲郢还京，途经筹笔驿时所作。
注 释
①筹笔驿：在今四川广元北。相传诸葛亮出师伐魏，曾于此驻军筹划，以此得名。②疑：惊。简书：指军令文书。引申为诸葛亮治军号令森严，至今连猿鸟都还敬畏。③管：指管仲，春秋时齐相，曾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指乐毅，战国时燕国名将。真不忝：真不愧。④他年：作往年解。锦里：在成都城南，有武侯祠。
诗 解
鱼鸟好像是敬畏诸葛亮的严明军令，风云常常护着他军垒的藩篱栅栏。诸葛亮徒然在这里挥笔运筹帷幄，后主刘禅最终却乘坐传车去投降。孔明真不愧有管仲和乐毅的才干，可关羽、张飞已死，他又怎能力挽狂澜？往年曾谒锦里的武侯祠，想起他隐居时吟咏《梁父吟》的抱负，不曾得到舒展，实在令人遗憾。
诗 评
气势突兀，通首一气呵成。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
无 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①。
春蚕到死丝方尽②，蜡炬成灰泪始干③。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④。
蓬山此去无多路⑤，青鸟殷勤为探看⑥。
说 明
这是一首感情深挚、缠绵委婉、咏叹忠贞爱情的诗篇。
注 释
①东风无力：表示已是暮春时节。东风，春风。②丝：与“思”谐音，含相思之意。③蜡炬：蜡烛。泪：双关语，既指烛泪，又指相思之泪。④夜吟：深夜苦吟相思之诗。⑤蓬山：指海上仙山蓬莱山。此指想念对象的住处。⑥青鸟：传说中西王母的使者，有意为情人传递消息。
诗 解
相见机会本就难得，分别时就更加难分难舍，况且又兼东风将收的暮春天气，百花残谢，更加使人伤感。春蚕结茧到死时丝才吐完，蜡烛要燃完成灰时像泪一样的蜡油才能滴干。女子早晨妆扮照镜，只担忧乌黑的鬓发改变颜色，青春的容颜消失。男子晚上长吟不寐，必然感到冷月侵人。对方的住处从这里去没有多远，却无路可通，可望而不可即。希望有青鸟一样的使者殷勤地为我去探看情人，来往传递消息。
诗 评
伤春悲秋，至于“春蚕到死”“蜡炬成灰”，深情罕譬，可以涸爱河而干欲火。
——清·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
春 雨
怅卧新春白袷qiā衣，白门寥落意多违①。
红楼隔雨相望冷②，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wǎn晚③，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dānɡ jiān札何由达④？万里云罗一雁飞⑤。
说 明
本诗作于大中四年（850），是诗人初到徐幕雨夜思家所作，题作“春雨”，却并非直接写春雨，而是抒写在春夜雨中的相思之情。
注 释
①白门：今江苏南京。此处好像并非实指，指代男女幽会之地。②红楼：华美的楼房，多指女子的住处。相望冷：指雨中相望红楼，已是人去楼空，倍感凄清冷落。③春晼晚：指春天日落时。晼，日落。④玉珰：玉耳珠。缄札：书信。古代常用玉珰为定情物，与书信一起寄给对方。⑤云罗：像螺纹般的云片，阴云密布如罗网，比喻路途艰难。
诗 解
初春的一天，我身披白色夹衣躺在床上，眼前寥落的景象令我心中惘然。望着雨中的红楼更加凄凉，我默然归去，任凭烛灯在风中摆动。傍晚已至，还在远路奔波，令人感伤，只有在残宵梦中才能与你相见。我的一片痴情却无法传递给你，只好寄托正飞翔在云里的大雁为我传书。
诗 评
以丽语写惨怀，一字一泪。用此作结，不知是泪是墨，义山真有心人。
——清·张文荪《唐贤清雅集》
无 题 二首
其 一
凤尾香罗薄几重①，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②，车走雷声语未通③。
曾是寂寥金烬jìn暗④，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zhuī只系垂杨岸⑤，何处西南待好风⑥。
说 明
两首均写幽闺女子相思寂寥之情。
注 释
①凤尾香罗：凤尾罗，一种轻薄而华贵的绘有凤纹的丝罗。②扇裁月魄：指女子手中所持团扇，裁制得如同月亮一样圆。③车走雷声：本指车声隆隆如雷，但这里似语出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而响起兮，声像君之车音。”形容盼望情人到来之心情。④金烬：指华美灯台中的余焰。⑤斑骓：青白相间的马。⑥好风：西南风。
诗 解
织着凤尾纹的绫罗，薄薄重重；碧纹的圆顶罗帐，这位女子深夜赶缝。那回邂逅，来不及用团扇掩盖；可是情人驱车隆隆而过，无语相通。因寂寥不眠，想到更残烛尽，却无情人的消息。等到石榴花红，也许情人在垂杨岸边拴系斑骓马。我只等待像西南风吹到你的身边。
诗 评
姚培谦曰：此咏所思之人，可思而不可见也。
——清·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
其 二
重帏深下莫愁堂①，卧后清宵细细长②。
神女生涯原是梦③，小姑居处本无郎④。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⑤。
直道相思了无益⑥，未妨惆怅是清狂⑦。
注 释
①莫愁：泛称少女。②卧后：醒来后。③神女：宋玉《神女赋》中所说的巫山神女，曾与楚王在梦中欢会。生涯：此指爱情生活。④小姑：典出南朝乐府《神弦歌清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⑤桂叶香：喻指女子的芬芳美质。⑥直道：即使。⑦清狂：狂放而能坚持操守。意即痴情。
诗 解
帷幕深垂，幽邃的居室笼罩着一片深夜的静寂。独处幽室，自思身世，辗转不眠，醒来倍感静夜的漫长。巫山神女艳遇楚王，原是梦幻；直到现在，还正像清溪小姑那样，独处无郎，终身无托。自己就像柔弱的菱枝，却偏遭风波的摧折；又像具有芬芳美质的桂叶，却无月露滋润使之飘香。即便相思全然无益，也不妨抱痴情而惆怅终身。
诗 评
此以莫愁比所思之人也。
——清·胡以梅《唐诗贯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