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自称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唐代杰出的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被后人尊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
山 石
山石荦luò确行径微①，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②，芭蕉叶大栀zhī子肥③。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④。
铺床拂席置羹饭⑤，疏粝lì亦足饱我饥⑥。
夜深静卧百虫绝⑦，清月出岭光入扉⑧。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fēi⑨。
山红涧碧纷烂漫⑩，时见松枥lì皆十围。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生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jī?。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说 明
本诗是一篇诗体的山水游记。按时间顺序记叙了贞元十七年（801）游览惠林寺的所见所感，描绘了从黄昏至入夜再到黎明的清幽景色，抒发了作者不愿为世俗羁绊的心情。
注 释
①荦确：险峻不平的样子。微：狭窄。②升堂：进入寺中厅堂。阶：厅堂前的台阶。新雨：刚下过的雨。③栀子：常绿灌木，夏季开白花，香味极浓。④稀：依稀，模糊，看不清楚。⑤置：供。羹：菜汤。这里泛指饭菜。⑥疏粝：饮食简单粗劣。粝，糙米。⑦百虫绝：一切虫鸣声都没有了。⑧清月：清朗的月光。出岭：指清月从山岭那边升上来。夜深月出，说明这是下弦月。光入扉：指月光穿过门户，照入室内。扉，门。⑨出入高下：指进进出出于高高低低的山谷径路的意思。穷烟霏：尽在流云轻雾中行走。⑩山红涧碧：山花红艳、涧水澄碧。?当流：对着流水。赤足踏涧石：是说对着流水就打起赤脚，踏着涧中石头蹚水而过。?为人：指被人控制，不得自由。鞿：马缰绳。?安得：怎能。不更归：不再回去了。
诗 解
寺外山石错杂不平，道路狭窄崎岖，黄昏时分，蝙蝠出洞，纷纷攘攘。进入庙堂之后，我坐在厅堂的台阶上，雨后的芭蕉叶子阔大，栀子果实肥硕。僧人热情招待了我，对我说古壁上的佛像很是堂皇，可是我拿火照着看也很模糊。僧人为我铺床赠饭，饭菜虽然简单粗劣，却能够填饱我的饥肠。夜色渐渐深了，一切虫鸣声都没有了，清月从山岭那边升上来射进了门户。天亮后我独自离去，沿着山雾蒙蒙看不清的小径，摸索下山。山花红映涧水碧绿，时而更有那挺拔粗壮的松树、枥树时时跃入眼帘。我对着流水就打起赤脚，踏着涧中石头蹚水而过。山风阵阵，牵衣动裳，使人有赏不尽的山、水、风、石的乐趣。人生在世若能像这样自得其乐，何必像被套上缰绳的马儿那样被人束缚呢？我那几个情投意合的老友，怎么上了年纪也不回故乡呢？
诗 评
语如清流啮石，激激相注。李、杜虚境过形，昌黎当境实写。
——明·陆时雍《唐诗镜》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①
纤xiān云四卷天无河②，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shǔ君当歌③。
君歌声酸辞正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④，蛟龙出没猩鼯wú号⑤。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⑥，海气湿蛰zhé熏腥臊⑦。
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kuí ɡāo⑧。
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⑨。
迁者追回流者还⑩，涤瑕xiá荡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流辈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说 明
贞元十九年（803），韩愈与张署皆任监察御史，曾因天旱向唐德宗进言，极论宫市之弊，韩被贬为阳山（广东）县令，张被贬为临武（湖南）县令。贞元廿一年（805）正月，顺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八月宪宗又即位，又大赦天下。两次大赦由于有人从中作梗，他们均未能调回京都，只改官江陵。知道改官的消息后，韩愈便借中秋月圆之夜，写下这首诗，并赠给遭遇相同的张署。
注 释
①张功曹：名署。作此诗时，张署官江陵府（今湖北江陵）功曹参军，所以称张功曹。②纤云：微云。河：银河。③属：劝酒。④洞庭：洞庭湖。九疑：现为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境内。⑤猩：猩猩。鼯：鼠类的一种。⑥药：蛊毒。⑦海气：湿气。湿蛰：活动于潮湿之地的蛇蝎虫鼠。熏腥臊：指蒸发出来的腥臭之气。⑧嗣皇：指唐宪宗继位。登：任用。夔皋：舜时贤臣夔和皋陶。⑨大辟：死刑。除死：免去死刑。⑩迁者：贬谪的官吏。流者：流放在外的人。?瑕：玉石的杂质。班：臣子上朝时排的行列。?州家：刺史。申名：上报名字。使家：观察使。抑：压制。?荆蛮：今湖北江陵。?判司：唐代对诸曹和参军的通称。?捶楚：俗称打板子。?上道：上路回京。?天路：指进身于朝廷的道路。幽险：幽昧险碍。?殊科：不一样，不同类。
诗 解
微云飘散但看不见银河，清风徐徐飘来，月光荡漾在水波中。在这沉静的夜里，沙岸平静水波停息声影消失，劝友人一杯酒，请你对月当歌。你的歌声酸楚歌词悲苦，我没等听完就泪如雨下。洞庭湖水波连天，九嶷山高峻无边，水中蛟龙出没，山间猩鼯哀号。你我九死一生才到达了这贬谪之地，默默隐居犹如犯罪潜逃。下床时担心被蛇咬伤，吃饭唯恐中毒，到处夹杂着湿热腥臊。昨日州衙前突然鼓声大震，新皇帝要选拔任用贤臣夔和皋陶。大赦的文书日传千里，死罪犯人被赦免死刑，被贬谪的和流放的也被召回，改革弊端、清理朝政。申报的文书被观察使扣压，命运坎坷，无奈被贬入荆蛮之地做个判司卑职的诸曹参军，官小人贱，稍有不慎就要遭鞭打。一起被贬谪的人，大都已经踏上返京的路，进身朝廷的路实在是比登天还难。你的歌声暂且停止，让我唱吧，我的歌唱和你的绝对是不同类。一年的月色只有今天最美，人生有命天注定，又何必归结其他的原因，有酒不饮怎对得起今晚这明月美景！
诗 评
每读昌黎七言古诗，觉有飞舞翔翥之势。
——明·陆时雍《唐诗镜》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①
五岳祭秩zhì皆三公②，四方环镇嵩当中③。
火维地荒足妖怪④，天假神柄专其雄⑤。
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⑥。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
须臾yú静扫众峰出⑦，仰见突兀wù撑青空。
紫盖连延接天柱⑧，石廪腾掷堆祝融⑨。
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
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
升阶伛偻yǔ lǚ荐脯fǔ酒⑩，欲以菲薄明其衷。
庙令老人识神意?，睢盱suī xū侦伺能鞠躬?。
手持杯珓jiào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
窜逐蛮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长终。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朣tónɡ朦?。
猿鸣钟动不知曙，杲ɡǎo杲寒日生于东?。
说 明
此诗作于永贞元年（805），是韩愈前往江陵府任法曹参军，途中游南岳衡山的时候有感而作。
注 释
①谒：拜见。衡岳庙：南岳衡山的大庙。岳寺：山顶的祝融宫。②祭秩：祭祀仪礼的等级次序。三公：周制以太师、太保、太傅为三公，后来用作朝廷最高官位的通称。③嵩：中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④火维：古以五行分属五方，火维即南方。足：多。⑤天假神柄：指天帝授予南神赤帝祝融氏统治的权力。⑥晦昧：阴暗无光。⑦静扫：形容清风吹来，驱散阴云。众峰：衡山有七十二峰。⑧紫盖、天柱：衡山的峰名。⑨石廪、祝融：衡山的峰名。加紫盖、天柱、芙蓉共五大主峰。⑩升阶：上台阶。伛偻：躬身表示崇敬。脯酒：祭神的供品。?庙令：官职名。唐代五岳诸庙各设庙令一人，掌握祭神及祠庙事务。?睢盱：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侦伺：察言观色。?杯珓：占卜的用具。?余难同：其他的卦象都不能相比。?窜逐蛮荒：流放到南方边荒地区。?高阁：诗题中的“门楼”。?朣朦：月光隐约的样子。?杲杲：形容日光明亮。
诗 解
祭祀五岳的礼仪登记次序如同祭祀三公，东、西、南、北四岳各镇中国一方，环绕着中央的是中岳嵩山。衡山地处荒远的南方，上天赐予它雄镇一方铲除妖魔的权力。半山腰云雾缭绕迷迷茫茫，不禁感叹谁能攀登到达衡山的顶峰？我来衡山正逢上秋雨绵绵时节，天气阴暗没有一丝清风。我潜心祈祷像是有所应验，难道是我的正直感动了神明？霎时间风吹云散众多山峰显现出来，抬头仰望山峰突兀直入天界。紫盖峰绵延不断连着天柱峰，石廪山起伏不平连着祝融峰。森然险峻让人惊心动魄，于是我下马膜拜，沿着松柏小径走进神灵宫。红色的柱子在粉色墙壁映衬下光彩夺目，壁柱上鬼怪图画或青或红。登上台阶虔诚地进献上供品，以表达我对岳神的恭敬。看庙的老人好像是受神明的指引，凝视窥察连连地为我鞠躬。他手持杯珓教导我掷占方法，说我是最吉征兆，别人恐难相同。我大难不死而被发送到这蛮夷之地，衣食足甘愿在此至死而终。我对做侯王将相的欲望早断绝，纵使神赐福于我也难成功。今夜投宿佛寺住在高阁上，星月交辉掩映山间雾朦胧。猿猴啼叫，不觉到天亮，东方渐渐泛白，一轮新日冉冉升起。
诗 评
吴（汝纶）曰：“此东坡所谓‘能开衡山之云’者，最足见公之志节。”又曰：“此诗质健，乃韩公本色。”
——清·高步瀛《唐宋诗举要》
石鼓歌①
张生手持石鼓文②，劝我试作石鼓歌。
少陵无人谪仙死③，才薄将奈石鼓何。
周纲陵迟四海沸④，宣王愤起挥天戈⑤。
大开明堂受朝贺⑥，诸侯剑佩鸣相磨。
蒐sōu于岐阳骋雄俊⑦，万里禽兽皆遮罗⑧。
镌功勒成告万世⑨，凿石作鼓隳嵯huī cuó峨⑩。
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ē?。
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撝呵huī hē?。
公从何处得纸本?，毫发尽备无差讹é。
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蝌?。
年深岂免有缺画?，快剑斫zhuó断生蛟鼍tuó?。
鸾翔凤翥zhù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
金绳铁索锁钮壮?，古鼎跃水龙腾梭?。
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tuó?。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jǐ zhí星宿遗羲xī娥?。
嗟余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
忆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
故人从军在右辅?，为我度量掘臼jiù科?。
濯zhuó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宝存岂多?。
毡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
荐诸太庙比郜ɡào鼎，光价岂止百倍过?。
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
观经鸿都尚填咽?，坐见举国来奔波?。
剜wān苔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
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tuó?。
中朝大官老于事?，讵jù肯感激徒媕娿ānē?。
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著手为摩挲?。
日销月铄shuò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
羲之俗书趁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
继周八代争战罢?，无人收拾理则那nuò?。
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
安能以此上论列（51），愿借辩口如悬河。
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52）。
说 明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六年（811）。韩愈感慨石鼓文物的废弃，力谏当局保护石鼓而不得采纳，因而大发牢骚，写下长诗《石鼓歌》。
注 释
①石鼓：石鼓又称陈仓石鼓，中国九大镇国之宝之一。石鼓文记述了秦始皇统一前一段为后人所不知的历史，是中国最早的石刻诗文，乃篆书之祖。自明清以来，一字抵万金，创下中国文物史上的奇迹。其真品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石鼓馆。②张生：张彻。③少陵：杜甫。谪仙：指李白。④周纲：周朝的纲纪法度，亦即政治秩序。陵迟：衰落、衰败。四海沸：指天下动荡不安。⑤宣王：周宣王，姓姬名靖，周厉王的儿子，旧时被认为是周朝的中兴之主。挥天戈：指周宣王对淮夷、西戎、（左犭右严）狁等用兵的事。⑥明堂：天子颁布政教、朝见诸侯、举行祭祀的地方。⑦蒐：打猎。岐阳：指岐山的南面。山南为阳。⑧遮罗：拦捕。 ⑨镌功、勒成：指将功业刻在石鼓上。⑩隳：毁坏。嵯峨：山势高峻的样子。?咸第一：都是第一等的。?撰刻：指撰写文字刻于石鼓之上。山阿：泛指山陵。?烦：劳。撝：维护。呵：喝斥。 ?公：张生。纸本：指从石鼓上拓印下来的文字纸本。?不类：不像。隶：隶书，古代的一种书写文字。蝌：蝌蚪文，周时所用文字，因其头大尾小，形似蝌蚪。石鼓文的文字当为籀文，即大篆。?缺画：笔画残缺。?斫：砍。蛟鼍：蛟龙。?翔、翥：飞的意思。?珊瑚碧树：因珊瑚形状像树枝，故称珊瑚碧树。枝柯：树枝。?金绳铁索：比喻石鼓文的笔锋奇劲如金绳铁索一般。锁钮：比喻石鼓文的结体如锁钮般勾连。?古鼎跃水：典出《水经注·泗水注》。相传周显王四十二年，九鼎没于泗水，秦始皇时派人入水求之不得。龙腾梭：典出《晋书·陶侃传》：“侃少时，渔于雷泽，网得一织梭，以挂于壁。有顷雷雨，自化为龙而去。”?二雅：指《诗经》的《大雅》和《小雅》。褊迫：局促。委蛇：宽大从容的样子。?秦：秦国，今陕西一带，即石鼓所在的地方。?掎摭：采取。遗：丢了。羲：羲和，为日驾车的人，这里代指日。娥：嫦娥，这里指月。?好古：爱好古代文化。生苦晚：苦于出生太晚。?此：指石鼓文。双滂沱：指眼泪和鼻涕一同流出。?蒙：蒙受。博士：官名。唐时有太学、国子诸博士，并为教授之官。?其年：那一年，即韩愈自江陵法曹参军被召回长安任国子监博士的元和元年（806）。?故人：不详。右辅：右扶风，为凤翔府。韩愈故人为凤翔节度府从事，所以说“从军在右辅”。?度量：计划。掘：挖。臼科：坑穴，指安放石鼓的地方。?濯冠：洗帽子。沐：洗头。浴：洗澡。祭酒：官名。唐时为国子监的主管官。?如此：像这样的。至宝：极为贵重的宝物。?荐：进献。郜鼎：郜国所造的鼎。光价：声价。?圣恩：皇恩。太学：指国子监。?观经鸿都：汉灵帝光和元年（178），置鸿门学士。鸿都门为藏书的处所。又汉灵帝熹平四年（175），蔡邕奏请正定六经文字，并刻石碑，立于太学门外，即熹平石经。从此，每天前来观看和摹写的人很多，十分拥挤，阻塞街道。填咽：阻塞，形容人多拥挤。?坐见：即将看到。?剜：刀挖。剔：剔除。节角：指石鼓文字笔画的棱角。?颇：偏斜。?期无佗：希望石鼓没有任何的损坏。无佗，同“无他”。?老于事：老于世故，即办事拖沓、保守的意思。?讵肯：岂肯。感激：感动激发。媕娿：无主见。?敲火：指牧童无知，随便在石鼓上敲击时爆出火星，有损石鼓。砺：摩擦。?著手：用手。摩挲：抚摩，表示爱惜。?销：熔化。铄：金属熔化。就：趋向，归于。?六年：元和六年（811）。西顾：指西望石鼓所在地岐阳。岐阳即岐山南面，山在长安、洛阳西，故称“西顾”。空吟哦：空费心思。?羲之：王羲之，著名书法家。俗书：是对古书而言，是时俗之俗，非俚俗之俗，不是贬义。但就韩愈对石鼓文字的无比推崇来看，王羲之的书法自然会被他认为是俗的了，实含贬义。趁姿媚：追求柔媚的姿态。?博白鹅：换白鹅。据《晋书·王羲之传》载，他很喜欢鹅，曾用“数纸”自己所写的《道德经》去换取山阴道士的鹅。?八代：一说是秦、汉、魏、晋、元魏、齐、周、隋；又说是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则那：又奈何。?柄任儒术：重用儒学之士的意思。崇丘轲：尊崇孔孟之学。（51）论列：议论，建议。（52）其：将。蹉跎：本指岁月虚度，此指白费心思。
诗 解
张生手拿着周朝石鼓文的拓本，劝我写一首赞美它的石鼓歌。自己的才力薄弱，不能像杜甫、李白他们那样，有纵横驰骋的诗笔，面对石鼓无可奈何。周朝政治统治衰败，全国动荡不安，周宣王发愤对淮夷、西戎、（左犭右严）狁等用兵。庆功之时大开明堂接受朝贺，诸侯们接踵而至，剑上的玉佩撞磨得叮当响。宣王到岐山南面田猎驰骋多么英俊，广阔的猎场里的禽兽都将被拦捕了来。为把英雄功业刻在石头上以名扬后世，高峻的山势被毁坏。随从之臣才艺都是第一等的，挑选最优秀的将其撰写文字刻于石鼓之上，留在山陵中。这石鼓经受长期的日晒雨淋和野火的燎烤，竟能这样安然无恙；那是有劳鬼神的护持，不让它们遭到伤害。你从哪里得来从这石鼓上拓印下来的文字纸本？文本极为完整，没有丝毫的差错。言辞严谨，内容古奥难于理解，字体又不像隶书蝌蚪文那样。由于年代久远难免会受损笔画残缺，像被剑斩断的活生生的蛟鼍。石鼓上的文字体势飞动、笔锋奇丽，像仙人乘着鸾凤翩翩而下，又像珊瑚碧树似的枝柯交错。石鼓文的笔锋奇劲如金绳铁索一般，结体如锁纽般的勾连，浑然又像织梭化龙九鼎沦没。目光短浅的儒士编纂《诗经》时不曾收入，《大雅》和《小雅》也没有把石鼓文收进去。孔子西行没有到过秦国，结果编诗未收石鼓文，那就像是拾了星星，却放过了太阳和月亮。啊！我虽爱好古代文化却苦于生得太晚，对着石鼓文我哭得涕泪滂沱。想当年我被召做国子监博士，那年正值改纪元年号为元和。我的故人为凤翔节度府从事，曾经为我设计挖掘石鼓的坑穴。我刷帽洗头沐浴问询国子监祭酒，像这样极为珍贵的宝物，世上有多少？他说，只要包毡裹席就能立即运到，十个石鼓运载只需几匹骆驼。把石鼓和进献到太庙的郜鼎并比，那声价何止超过百倍呢？皇恩浩荡，如果准许我留在太学，诸位门生就能钻研解说、一起切磋石鼓文。汉朝时鸿都门观经被挤得都拥塞，从此将会看见全国上下为此忙碌的景象。用刀挖，剔除藓苔泥尘露出文字棱角，把它放得稳稳当当不偏不斜。高楼大厦深檐厚瓦把它覆盖，经历久远希望石鼓没有任何的损坏。朝中的大官个个都老于世故，他们空无主见岂肯付诸行动？牧童在鼓上敲石取火，牛用它磨角，谁能再用手把这个宝物爱护？长年累月风化熔毁将被埋没。六年来向西遥望我空费心思。王羲之书法追求柔媚的姿态，书写数张还可换回一群白鹅。继周之后八代争战已经结束，至今无人收拾整理又奈何？如今正是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皇上重视儒术推崇孔丘孟轲之学。怎么才能把此事向皇帝建议让群臣议论，愿借善辩之人发挥口若悬河之口才。石鼓歌写到这里就结束吧，哎呀！我的意愿大概会空费口舌！
诗 评
《石鼓歌》全以文法为诗，大乖风雅。唐音云亡，宋响渐逗，斯不能无归狱焉者。陋儒哓哓颂韩诗，亦震于其名耳。
——清·毛先舒《诗辩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