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杜甫对中国古典诗歌的影响非常深远，被后人称为“诗圣”，他的诗被称为“诗史”。世称其杜拾遗、杜工部，也称他杜少陵、杜草堂。杜甫一生创作了《春望》《北征》《三吏》《三别》等 1500 首诗。

望 岳①

岱dài宗夫如何②？齐鲁青未了③。

造化钟神秀④，阴阳割昏晓⑤。

荡胸生层云⑥，决眦zì入归鸟⑦。

会当凌绝顶⑧，一览众山小。

说 明

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诗人到洛阳应进士，结果落第而归，之后北游齐、赵（今河南、河北、山东等地），这首诗就是他在漫游途中所作。

注 释

①岳：指东岳泰山。②岱宗：指泰山。③齐鲁：春秋时，泰山以北为齐，以南为鲁。未了：连绵不断，无穷无尽。④造化：大自然。钟：聚集。⑤阴：山北背阴处。阳：山南向阳处。割：分割。⑥“荡胸”句：是“层云生而荡胸”的倒装，说山中云气层生，心胸为之涤荡。⑦“决眦”句：是“归鸟入而决眦”的倒装，说山中飞鸟归林，凝神远望，极力睁大眼睛。决，裂开；眦，眼眶。⑧会当：终将。凌：登上。绝顶：指泰山最高峰。

诗 解

五岳之首泰山，究竟有多么雄伟壮丽？在齐鲁大地上，山峦叠翠，望不尽的青色。大自然赋予了泰山瑰丽和奇异的景象，山南山北分隔出清晨和黄昏，截然不同。层云升腾，涤荡心胸，飞鸟归山，映入眼帘。有朝一日，定要登上泰山的顶峰，俯瞰群山。

诗 评

余问聪山：老杜《望岳》诗“夫如何”“青未了”六字，毕竟作何解？曰：子美一生，唯中年诸诗静练有神，晚则颓放。此乃少时有意造奇，非其至者。

——清·田雯《古欢堂集杂著》

赠卫八处士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shēn与商②。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③，惊呼热中肠④。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⑤。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⑥，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乃已，儿女罗酒浆⑦。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jiàn黄粱⑧。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shānɡ⑨。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⑩。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说 明

此诗为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春，杜甫从洛阳返回华州司功参军任所，时逢战乱，又遭荒年，途遇隐居不仕的挚友卫八，感慨而作。

注 释

①卫八：杜甫挚友，名字不详。处士：隐士。②动：动辄。参、商：参星与商星。商在东，参在西，天各一方，两星永不能相见。③访旧：打听老友消息。半为鬼：多半已经死去。④热中肠：内心激动。⑤君子：指卫八处士。⑥怡然：和悦愉快的样子。父执：父亲的老友。⑦罗酒浆：摆酒设筵。⑧间：掺和。黄粱：黄小米。⑨累：接连。十觞：多杯。⑩子：卫八处士。故意：老朋友的情意。

诗 解

人生离别容易相见难，动辄像天上永不能相见的参、商二星，天各一方。今晚是什么日子如此幸运，竟然能与你挑灯共叙衷情。二十年前，同为意气风发、无所顾忌的年轻人，现却已成为两鬓斑白、子女成群的半百之人。打听昔日往来的朋友的消息，才知道一半已去世，内心激动，无限感慨。没想到我们阔别二十个春秋，今天还能亲临你家里的厅堂。当年握别时你还没有成亲，今日见到你儿女已经成行。他们彬彬有礼笑迎父亲老友，亲切地询问我来自什么地方。三两句问答话还没有说完，你便叫他们张罗家常酒筵。冒着夜雨剪来了青鲜的韭菜，刚烧好的黄粱米饭喷喷香。你感慨见面的机会太难得，开怀畅饮一连喝了十几杯。一连喝了十几杯还没有醉意，令我感动你对老友的情深谊长。明朝你我又要被山岳阻隔，人情世事竟然都如此渺茫！

诗 评

情景逼真，兼极顿挫之妙。

——清·杨伦《杜诗镜铨》

佳 人

绝代有佳人①，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②，零落依草木③。

关中昔丧乱④，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⑤。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⑥。

夫婿轻薄儿⑦，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⑧，鸳鸯不独宿⑨。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⑩。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jū?。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说 明

此诗作于肃宗乾元二年（759）秋，这首诗写一个乱世佳人被丈夫遗弃，幽居空谷，艰难度日的不幸遭遇，同时也寄寓了作者怀才不遇之情。

注 释

①绝代：冠绝当代，举世无双。佳人：貌美的女子。②良家子：好人家的儿女。③零落：飘零沦落。依草木：住在山林中。④丧乱：死亡和祸乱，指遭逢安史之乱。⑤收骨肉：收葬尸骨。⑥转烛：烛影随风，转而不定。比喻世态无常。⑦轻薄儿：轻佻浮薄的人。⑧合昏：夜合花，花朵朝开夜合。⑨鸳鸯：水鸟，雌雄成对，日夜形影不离。合昏、鸳鸯是古代美好而坚贞爱情的象征。独：单独，独自。⑩旧人：自称。?卖珠：卖珠宝以谋生。?牵萝：拾取树藤类枝条。也是写佳人的清贫。?采柏：采摘柏树叶。?翠袖：指代衣裳。?修竹：高高的竹子。比喻佳人高尚的节操。

诗 解

有位举世无双的美人，隐居在空旷的山谷中。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子，可没承想飘零沦落住在山林中。过去关中一带遭遇战乱，她的兄弟们都被杀戮。官居高位又有什么用？自己兄弟的尸骨都无法收埋。世事无常，就像随风而转的烛火。丈夫是个轻薄子弟，抛弃了佳人又讨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新欢。夜合花尚且知道朝开夜合，鸳鸯鸟成双成对从不独宿。只看见新人欢笑，哪里听得到旧人哭泣？泉水在山里是清澈的，出了山就浑浊了。让侍女典卖珠宝维持生计，拾取青萝枝条修补茅屋。摘下来的花不愿插在头上，时常采折满一捧的柏枝。天气寒冷，衣衫显得分外单薄，黄昏时分，倚在修长的竹子上。

诗 评

偶有此人，有此事，适切放臣之感，故作此诗。

——清·黄生《杜诗说》

梦李白 二首

其 一

死别已吞声①，生别常恻cè恻②。

江南瘴zhànɡ疠lì地③，逐客无消息④。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⑤，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⑥，魂返关塞黑⑦。

君今在罗网⑧，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⑨。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⑩。

说 明

这两首诗是乾元二年（759）秋杜甫流寓秦州时所作。杜甫流寓秦州，地方僻远，消息隔绝，只闻李白流放，不知已被赦还，仍在为李白忧虑，不时梦中思念，于是写成这两首诗。

注 释

①吞声：泣不成声。②恻恻：悲痛的样子。③瘴疠地：南方山林间湿热蒸郁，易致人疾病。李白所流放的夜郎为南方边远山区，故称瘴疠地。瘴疠，瘴气瘟疫。④逐客：被放逐的人，指李白。⑤平生：旧交，老交情，借指老朋友。⑥枫林：江南多枫树，此指李白流放地。⑦关塞黑：杜甫所在地秦州多关塞。⑧在罗网：指李白被流放，如网中之鸟。⑨犹疑：隐约。颜色：容颜。⑩蛟龙：喻指阴险小人。

诗 解

死别的痛往往使人泣不成声，而生离的痛却令人更加伤悲。南方是瘴气瘟疫盛行之地，被贬谪的人却没有消息。老朋友你忽然来到我梦里，因为你知晓我常把你记忆。眼前的你是生魂还是死魂？路远难测啊！故人魂魄，星夜从江南而来，又星夜自秦州而返，来时要飞越南方青郁郁的千里枫林，归去要渡过秦陇黑沉沉的万丈关塞，多么遥远，多么艰辛，而且是孤零零的一个。你如今陷入囹圄身不由己，哪有羽翼飞来这北国之地？在满屋明晃晃的月光里面，又隐约觉得你那憔悴的容颜依稀尚在，凝神细辨，才知是一种朦胧的错觉。此去路途遥远跋山涉水，千万要小心路上的蛟龙！

诗 评

子美作是诗，肠回九曲，丝丝见血。朋友至情，千载而下，使人心动。

——清·徐增《而庵说唐诗》

其 二

浮云终日行①，游子久不至②。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③，苦道来不易④。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⑤，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⑥，斯人独憔悴⑦。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⑧。

注 释

①浮云：飘荡不定的白云。②游子：指李白。③告归：告辞。局促：因不忍离别而显出不安的样子。④苦道：苦口婆心地劝说。⑤搔白首：用手抓头上的白发。⑥冠盖：冠冕和车盖。代指达官贵人。⑦斯人：指李白。憔悴：困顿失意的样子。⑧身后：死后。

诗 解

天上的浮云整日飘浮不定，可远方的你却久久没有到来。连续几晚梦见你，情谊深厚想见到你。每当分手的时候，你总是匆促不安地苦苦诉说：“来一趟好不容易啊，江湖上风波迭起，我真怕会沉船呢！”你走出门去用手搔着头上白发的背影，分明是在为自己壮志不遂而怅恨。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到处都有，为什么唯独才华横溢的你在晚年反倒饱受放逐之苦？谁说天道公平，天网恢恢？你不就一生坎坷，迟暮之年却无辜受牵累吗？生前遭遇如此，纵使身后名垂万古，人已寂寞无知，夫复何用！

诗 评

蒋一梅曰：二诗情意亲切，千载而后，犹见李杜石交之谊。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