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701—761），唐朝著名诗人、画家，字摩诘，号摩诘居士。王维参禅悟理，学庄信道，精通诗、书、画、音乐等，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尤长五言，多咏山水田园，与孟浩然合称“王孟”，有“诗佛”之称。世存诗 400 余首，代表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著有《王右丞集》《画学秘诀》。

送 别

下马饮yìn君酒①，问君何所之②。

君言不得意③，归卧南山陲chuí④。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注 释

①饮君酒：劝君饮酒。②何所之：去往何处。③不得意：指仕途不得意，无法施展才能。④南山：终南山。陲：边。

诗 解

骑马并辔送了友人一段路程，然后才下马设筵请友人喝一杯酒，殷切地询问友人要去哪里。友人说要去终南山归隐，以解世俗的不如意。听至此，也不再多问，要归隐就去吧，只有山中悠悠的白云来同友人做伴。

诗 评

白云无尽，足以自乐。勿言不得意也。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

送綦毋qí wú潜落第还乡①

圣代无隐者②，英灵尽来归③。

遂令东山客④，不得顾采薇⑤。

既至金门远⑥，孰云吾道非？

江淮度寒食⑦，京洛缝春衣⑧。

置酒长安道，同心与我违⑨。

行当浮桂棹zhào⑩，未几拂荆扉fēi?。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

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

说 明

这首诗是唐玄宗开元九年（721）春天王维在长安任太乐丞（主管音乐的官）时所作。

注 释

①綦毋潜：字孝通，盛唐诗人。落第：应试落榜。②圣代：当代的美称。③英灵：杰出之人。④东山客：隐居者。晋代谢安，曾隐居会稽（今浙江绍兴）东山。⑤采薇：采野菜。周武王灭殷后，伯夷、叔齐耻食周粟，在首阳山隐居，采薇而食。⑥金门：金马门，汉代宫门名。此处代指朝廷。⑦江淮：长江、淮水。寒食：节令名，相传为纪念春秋时晋国高士介之推，他因不愿出山入朝而被焚死，故是日不举火。⑧京洛：洛阳。⑨违：分别。⑩行当：即将。桂棹：船桨。代指船。?未几：没过多久。荆扉：柴门。?当：对着。

诗 解

如今天子有道，政治开明，海内英才尽出，致使你这位东山隐士也顾不得隐居了。你来长安应试，未能进入金马门，没有得到皇帝召见，并非我们的政治主张不对，也不是学问才能不济，不过是偶然失误罢了。你由故乡到长安应试，曾经在江淮独自度过寒食节，在洛阳客居中自己缝制春衣。如今我在长安道旁设酒为你饯行。真没想到，你这个知心朋友就要离我而去了。我想，你这次乘船还乡，很快就会叩开自家的柴门。我将眼看着远方的树林渐渐淹没你的身影，只有落日的余晖照着我和这座孤城。朋友，这次你的政治谋略和才华只是偶然未能得到施行，可不能说朝中就没有能够赏识你的人，天下就没有知心朋友啊！

诗 评

反复曲折，使落第人绝无怨尤。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

青 溪①

言入黄花川②，每逐青溪水③。

随山将万转，趣qū途无百里④。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⑤。

漾漾泛菱荇xìnɡ⑥，澄澄映葭jiā苇⑦。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⑧。

请留磐石上，垂钓将已矣⑨。

说 明

此诗作于王维入蜀途中。此诗借颂扬名不见经传的青溪，来印证自己的夙愿。

注 释

①青溪：地名，在今陕西沔县东。②言入：进入。言，语助词。黄花川：在今陕西凤县东北。③逐：沿着。④趣：通“趋”，奔走。⑤色：青溪之色。⑥泛：漂浮。菱荇：泛指水草。⑦葭苇：芦苇。⑧澹：恬静。⑨垂钓：指隐居。将已矣：将以此终其一生。

诗 解

走进黄花川，我每每追随青溪的流水。旅程还不到百里之遥，溪水随着山路万转千回。它流过山间的乱石，发出喧响轰鸣，流经幽深的松林，又带着林间青色的宁静。菱角和荇菜等水草荡漾在水上，澄净中沿岸的芦苇倒映。我的心向来淡泊闲静，何况面对着淡泊如我的青溪。从此留在这巨石之上吧，我将以垂钓来度我的余生。

诗 评

右丞诗大抵无烟火气，故当于笔墨外求之。

——清·黄周星《唐诗快》

渭川田家①

斜阳照墟落②，穷巷牛羊归③。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④。

雉雊zhì ɡòu麦苗秀⑤，蚕眠桑叶稀⑥。

田夫荷hè锄至⑦，相见语依依⑧。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⑨。

说 明

此诗作于唐玄宗开元后期，描绘的是渭水两岸的农村生活。

注 释

①渭川：渭水。田家：农家。②墟落：村落。③穷巷：深巷。④荆扉：柴门。⑤雉：山鸡，又名野鸡。雊：鸣叫声。野鸡飞鸣时正是麦苗茁秀的时节。⑥蚕眠：蚕蜕皮时，不食不动，像睡眠一样，故曰“蚕眠”。⑦荷：扛着。⑧依依：依恋不舍的样子。⑨《式微》：《诗经·邶风》中的篇名，内有“式微，式微，胡不归”的句子，这里借以表达希望早日辞官归隐。

诗 解

夕阳西下、夜幕将临之际，夕阳的余晖映照着村落，归牧的牛羊涌进村巷中。老人惦念着去放牧的孙儿，拄着拐杖在柴门外望孙儿的归来。在野鸡声声鸣叫中，小麦已经秀穗，吃足桑叶的蚕儿开始休眠。丰年在望，荷锄归来的农民彼此见面，娓娓动情地聊起家常。看到人皆有所归，唯独自己尚彷徨中路，不能不既羡慕又惆怅。惆怅之余不禁吟起《诗经》中“式微，式微，胡不归？”

诗 评

右丞妙于田家，此是其得意作。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西施咏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①。

朝为越溪女②，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③，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④，不自著罗衣⑤。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⑥，效颦pín安可希⑦。

说 明

《西施咏》作于天宝时期。王维所处的盛唐时代，在繁华的外衣下隐藏着政治危机。奸邪小人把持朝廷大权，纨绔子弟凭着裙带关系飞黄腾达，甚至连一些斗鸡走狗之徒也得到了君王的恩宠，身价倍增，飞扬跋扈；才俊之士却屈居下层，无人赏识。“读书三十年”的儒生，结果是“腰下无尺组”，“一生自穷苦”。

注 释

①西施：春秋时期越国人，出生于浙江诸暨苎萝山村。西施是中国古代四大美人之一，又称西子，天生丽质。当时越国称臣于吴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谋复国。在国难当头之际，西施忍辱负重，以身救国，与郑旦一起被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成为吴王最宠爱的妃子，乱吴宫，以霸越。宁：岂。微：卑微。②越溪：指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市东南，传说西施曾在此浣纱。③殊众：与众不同。④邀：吩咐。傅：通“敷”，搽、抹。⑤著：穿。罗衣：丝质衣裳。⑥持谢：奉告。邻家子：指东施。⑦效颦：《庄子·天运》：西施病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效其颦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颦，皱眉。安可希：怎么能希望得到别人的赏识呢？

诗 解

天下人好德者少，重色者多，有这种社会习俗，像西施那样的人物，安能长久地处于微贱之地？ 原先她是越溪的一个浣纱女，后来却成了吴王宫里的爱妃。当年在苎萝村溪边浣纱时，她意识到自己是那么天下少有吗？比所有的浣纱姑娘都美吗？可为什么一进吴宫，成为贵人，便感到自己成了稀世之珍呢？曾有多少宫女为她搽脂涂粉，她从来也不用自己穿着罗衣。君王宠幸使她的姿态更加娇媚，君王怜爱从不计较她的是非。昔日一起在越溪浣纱的女伴，再不能与她同车去来同车归。奉告那盲目效颦的邻人东施，光学皱眉而想取宠并非容易！

诗 评

讽刺亦褊，其转折浑成，犹有元韵。

——明·王夫之《唐诗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