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有感

万事催华发①。论龚生②、天年竟夭③，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佗④、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节⑤。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⑥。艾灸眉头瓜喷鼻⑦，今日须难决绝⑧。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⑨，竟一钱不值何须说⑩。人世事，几完缺?？

说明

作者原本在明末时，有很高的名望，明亡后，作者许多故友均为国捐躯，抵死抗清。作者后被迫入清，不忍抛妻弃子便未随故友一般以死明志。因此作者后半生一直处于自责与痛苦之中。后作者借故离京告老还乡。此词充满悲凉与感慨，世事无常，奈何自己没有保住民族气节。

注释

①华发：白发。

②龚生：即龚胜。据《汉书·龚胜传》载，王莽篡汉以后，其拒绝为新朝效力，称不事二主，于是绝食而死。

③天年竟夭：非正常生老病死。

④华佗：字元化，三国时名医。据记载会使用麻药手术。《后汉书·华佗传》：“若在肠胃，则断截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敷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

⑤故人：指陈子龙、杨文骢、夏允彝父子等人，均为明就义。

⑥草间偷活：代指气节刚烈。出自《晋书·周（左岂右页）传》：“吾备位大臣。朝经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

⑦艾灸眉头瓜喷鼻：指艾灸、瓜喷鼻两种治病方法。《隋书·麦铁杖传》：“及辽东之役，（麦铁杖）请为前锋，顾谓医者吴景贤，曰：‘大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艾炷灸额，瓜蒂喷鼻，治黄不差，而卧死儿女手中乎？’”

⑧决绝：抉择、选择。

⑨屣：鞋。妻孥：妻子和儿女。出自《汉书·郊祀志》：“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杜甫《羌村》之一：“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⑩一钱不值：没有价值，不值一文。《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灌夫）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

?完缺：未能保全名节。完，保全名节。缺，名节残缺。

译文

叹息世事变迁，自明灭我被迫入清后，满心愁苦与伤痛使我头发白了又白，想那龚胜竟未能终老，绝世而亡。可他保住了名节，不曾屈从。病由心而生，哪里有药物可以医治？我胸中的一腔热血，又有谁人知道？只盼着将这热血洒向故国，伴着那西风残月，我甘愿抛出我的心肝祭奠故国。若华佗还在，能否解开我的愁肠。每每想起往事，心中更加凄凉、悲苦。

当年许多故友为国慷慨捐躯，高风亮节可见一斑。奈何我当年未能下定决心，只因一念之差苟活于世。即便是燃艾灸额，瓜蒂喷鼻，也难以如此决绝。痛苦早已吞噬包围着我，刺痛着我。我无法抛妻弃子如同丢弃鞋子一般，我也因此变得一文不值。我又何必为自己强行辩解，世事无常，人生在世，又能有几次决定自己名节的机会呢？

词评

此绝笔也。自怨自艾，故与钱、龚不同。

——清·靳荣藩《吴诗集览》